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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班主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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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张张口,最后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办公室等待的民警是老熟人,迟回看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外头的雪逐渐大了起来,是南江市难得一见的大雪。
周围的老师都报以担忧关切的目光,班主任知道的更多些,他不知道如何宽慰她,伸手拍拍她的肩膀,隔着棉衣,少女的肩骨依旧清晰,班主任的动作顿了顿,放下手,轻声道:“节哀。”
少女立在办公室里,目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外头飘扬的雪上。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哀可节的,她甚至没落下一滴泪,外头的北风更凛冽了,刮得窗棂都在作响。
风太大了,刮得她四肢百骸都冷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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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回在公安局看到了那个十字路口的录像带,对面坐着一个抱头痛哭的中年男人。警察姐姐轻声细语地给她说明情况,迟回盯着屏幕,女人提着一塑料袋的酒,在闯红灯前看了眼左右,正是早上,没什么车。
监控没有马赛克,出车祸的那一瞬间警察姐姐挡了下屏幕,迟回没有看到女人飞出去的躯体,只看见没有蔓延开的血色和洒了一地的酒液。
肇事司机痛哭流涕,甚至跪在地上乞求她:“我不是故意的,我对不起你啊,我只是打了个哈欠……求求你,我还有个女儿,她还在上小学,求求你求求你……”警察姐姐看着面前的少女,她早就得知了情况,母亲车祸身亡,父亲却找不到人,只能把上高二的女儿喊来处理。警察姐姐的怜悯藏都藏不住,但是少女显然比她想象的冷静很多,没有哭喊,也没有打骂,只是沉默着一遍又一遍的看监控视频。
最后是警察姐姐看不下去,伸手关掉了视频。迟回顿了片刻,问:“怎么处理?”
警察姐姐不忍,还是如实相告:“由于此次事故你母亲负主要责任,所以司机不构成犯罪,只用负民事责任。你可以选择上诉法院。”
少女转头看了眼哭求的男人,男人嘴里颠三倒四地喊着对不起和妻女的名字。警察姐姐以为她要冲上去,这间调解室见证了太多类似的案件,但少女只是收回目光,签下了谅解书。
她觉得自己一点也不难过,只是离开了一个不断绑架她、逼迫她的人而已。少女抿着唇,眼泪大滴大滴地砸下来,这份迟来的难过像潮水一般淹没了她,她控制不住地抽噎,她知道自己现在肯定很狼狈,最后只能趴在冰凉的桌上拼命把呜咽吞进肚子里。
她很小就明白,她的眼泪没有意义。所以她不能哭,即使在今天,她永远失去了她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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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父这几天都没回家,迟回更不可能去找他。
迟母是远嫁过来的,为了嫁给迟父她甚至跟家里撕破了脸,迟回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到过外祖父祖母。迟父那边也早就跟迟父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断绝了关系,葬礼一切从简,警方帮她联系好了墓地,钱是由司机出的。出殡那天,迟回还是给迟父打了电话,那个那么忍让丈夫的女人,约摸是希望丈夫出现在自己的葬礼上的吧。
但是电话接通了一秒就被挂了。今天的雪依旧很大,少女立在雪里,也没有撑伞,沉默地站了会儿,雪花落下来,打湿了她的头发:“你在南江以前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吧,”她扯扯唇角:“我也没见过。他今天没来送你,也好,他来了估计你就不能这么安安心心地躺在这了。也不知道我不能以儿子的身份送你你会不会失望,应该是会的吧,但是没关系,你不是个好母亲也让我很失望。我们扯平了。”
墓园里没有什么人,只有簌簌落下的雪拍打着沉默的墓碑。沈途匆匆赶到墓园,把手里的伞举到她头顶,少女怔怔地抬头,看到他时只是偏了偏头:“沈警官。”沈途等她接下来的话,她却又沉默下来。也许是有旁人在她让她有些局促,即使在他看来她的母亲实在不是个合格的母亲,他还是把伞塞到她手里,想走远一点给她倾诉的空间。
但是少女喊住了他:“沈警官,你衬衫的领子没翻出来。”
沈途回来就得知了这个消息,匆匆忙忙换下警服,还没来得及照镜子。青年动手把领子翻出来,撩开眼睫去看她,少女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唇色也极淡,眉形细长干净,瞳孔颜色也不算深,清透地照出他的影子。她看着他,掺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吗?”
沈途没能细想这些,他只觉得心疼,十五岁的女孩子,要独自送别自己的母亲。他站在伞外,她便走近一点举高伞把他罩进来。青年笑起来,伸手拍拍她的头,从她手里抽出伞:“对啊,小回同学。”他带着她的肩头将人笼近一点,又收回手去,自己半个身子都落在雪中:“吃饭了吗?沈警官带你去吃饭?”
他不动声色地把人带出墓园,车里打开了空调,沈途从后座拿了未拆封的毛巾给她擦头发,墓园的大门在后视镜里渐行渐远。车里有一点柠檬柑橘的古龙水气味,他的衣服上也有这个味道。
这两天守灵都是她一个人,紧绷了几天的神经在这若有若无的气息里松懈下来,迟回靠着靠背,身体久违的感觉到了疲乏。
墓园在郊区,离市里有足足一个小时的车程。雪渐渐小下来,沈途转头去看副驾驶,想问她想吃什么。女孩子微微偏着头,睡得安稳,睫毛借着天光在她眼睑下打下一片阴影。在睡梦中她的唇也是紧抿着,半干不湿的头发落在颊边,她应当也是好几天没合眼了,沈途把空调温度调高,放缓了车速。
迟回被光怪陆离的梦惊醒,梦里只有大片大片的阴影和沼泽,缓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车停在路边,驾驶座上空空如也。迟回动了动脑袋,察觉到自己发了一脑门子的冷汗,头痛得像是要裂开。外头的雪变作了雨夹雪,迟回迟钝地转头去寻原本应该在驾驶座上的男人。
天已经擦黑,只有路灯尽职尽责地提供着一点光亮,迟回看见青年蹲在马路另一边,举着伞,小心翼翼地靠近在公交车站台里避雨的橘猫。
那是只浑身都被淋湿的小猫,瘦巴巴的,炸着毛,对不断靠近的两脚兽龇牙咧嘴,沈途嘴角噙着笑,敏捷地避开小猫挠过来的爪子,拎住它的后脖颈将它提了起来。少女靠在玻璃上,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逮住了一只小流浪猫,沈途心情也好了起来,拎着它回到车上。少女已经醒了,撩开眼睫去看他,又落到他手里拎着的小猫上,青年举起小猫给她看,语气轻快:“看,猫咪。”
小猫凶狠地朝她呲牙。橘色的毛发被污水弄得快要看不清原来的毛色,瘦小又可怜。
迟回默了一瞬,拿擦头发的毛巾把小猫包起来,接到自己怀里。沈途重新发动汽车,问她:“想吃什么?中午吃饭了吗?”
少女垂着头给安静下来的小猫擦干毛发,忽然问:“你看我,跟看它,是不是一样的?”一样的可怜,在无法摆脱的雨里,等待他许是一时心血来潮的善意。
她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去揣度他,但头脑昏昏沉沉让她不能再那么妥帖地去思考了。她觉得难过,在他眼里她跟这只小猫又有什么区别呢。
沈途的感觉一向敏锐,何况是她的低落到了她根本藏不住的地步。但他的敏锐不在其他地方,他理所当然地想是她遭逢大变,越发没有安全感了。伸手拍拍她的发顶,青年的声音坚定又温柔:“不一样,这场雨对小猫来说很大很大,但这对你来说只是普普通通一场雨罢了,你是个很坚强很优秀的孩子,你的人生还很长,你还有光明的未来。”
小猫在她怀里“喵”了一声,少女低头看着它,低低地“嗯”了声。
少女的心事是一颗尚未成熟的梅子,又苦又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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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迟回的烧还没退下去,迟父终于输光了钱,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厨房里的锅摔得震天响:“人呢?死哪去了!”屋里没人应他,迟回从自己的屋里起来,站在门口冷眼看他开了酒斜躺在沙发上往嘴里灌。迟父喝光了一瓶,看见她的眼神。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堆烂泥,嫌恶又恶心,看的他感觉自己的面皮火辣辣的痛。这个素来只会通过暴打妻子来获得成就感的男人猛地摔碎了手里的瓶子,碎片飞溅到她脚下:“你个赔钱玩意,怎么看你老子的?!你妈呢?死哪去了?”
迟回不语,她甚至觉得多看他一眼都犯恶心。没退下去的烧烧的她头痛欲裂、满心焦躁。
男人喝完了家里的存货,已经半醉,许是酒壮怂人胆,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去踹女儿的门:“去给老子买酒!你妈死了吗,等她回来老子揍死她,快给老子死出来,听到没有”
门猛地被打开,少女的眼神阴郁的可怕:“好啊,我给你去买酒。”
男人对她的识相很是满意,又摇摇晃晃地回到沙发上,打着酒嗝,感觉自己躺着的不是沙发,而是无上的王座:“你妈没生个儿子给我养老,就活该她伺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