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永远相信女主（下）》Eyue

10、三年以下 迟

　　迟回把小卖部货架上的酒搜刮一空，小卖部的老板招呼她:“小迟来给你爸买酒啊，你妈也是命苦哟，年纪轻轻的就去了……听说你妈是为了给你爸买酒才出的车祸？”
　　迟回没理她，走出门口听见老板在身后啧了一声，装满酒的塑料袋压的手疼，她却跟感觉不到这份疼痛似的，一直到家都没换手。男人还是跟死狗似的躺在沙发上，迟回一瓶一瓶把酒拿出来，摆在茶几上。
　　男人伸手去拿酒，却被少女抢先一步。
　　她握着瓶口，狠狠地往桌沿一敲——
　　男人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的一愣，迟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一字一句道:“迟大年，你可真是个废物。”她拿起第二瓶:“迟大年，你这种烂东西怎么不去死啊。”第三瓶:“一想到我身体里流着你的血我就恶心。”第四瓶……
　　酒液滴滴答答的从桌上流下来，男人脑子里理智那根弦早就断了，他猛地跳起来，眼睛通红，喘着粗气，狠狠地扇了她一耳光。
　　这一耳光极重，少女被这股力道扇倒在地，左边脸已经没了知觉，耳朵里也是嗡嗡的一片嗡鸣，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沾了一手血。但她却笑起来:“烂东西，有本事你就打死我。”
　　对一个已经醉酒的惯犯来说，这种挑衅无疑是火上浇油，男人早就没了理智，一脚一脚去踹她。地上的少女并不反抗，只是身体下意识地蜷缩起来。男人没留力道，活似要把人打死:“跟你妈一样欠打，老子早就该打死你们两个贱人”

　　外头有人在拍门，少女一直在等，她一只耳朵一直在耳鸣，却依旧没错过这个声音。身体很痛，痛得她几乎要昏死过去，可被暴打的少女却奇异地露出一个笑，直到男人狠命踹下来的脚精准地落在她的小腿上。
　　腿骨被踹断的痛楚让她只能短暂地发出一声痛呼，随后大脑的保护机制让她不得不陷入昏迷。
　　————————

　　沈途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接，这其实是个不太寻常的事，青年的眼皮一直跳个不停，心绪也很难平静下来。宁队朝他招招手，看出他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迟回那小姑娘的嘉奖上头拨下来了，你怎么了？干刑警这行的别把心思搁其他地方，拿着卷宗看进去了几个字？”
　　青年揉揉额头，把手里的卷宗丢到桌上，吐了口气:“是。”宁队把另一个文件抛给他:“行了，去联系一下迟小姑娘。”他哪能不知道这人对迟回多有关注，有恻隐之心是好事，能让迟回他爸大大减少动手次数就是他的本事了，宁队还高看他一眼，把这事交给他办也正正好。
　　沈途得了令，松了口气，转身就出了市局大门。
　　迟回家门紧闭，门外边却围了好几个邻居。沈途拧了拧眉，上去出示了证件，几个听墙角的连忙让开，七嘴八舌的:“哎哟警官，这家男人回来啦，里头响了好一阵了，估摸着又动手了！”“也是造孽哦，他老婆死了也没见他回来，一回来就动手，这下估计是孩子遭殃了”
　　沈途心头一跳，去拍门，只听见男人的叫骂，没有迟回的声音，他还来不及松口气，就听见少女短促的一声惨叫。邻居也跟着叫了声:“这天杀的，也真下得去手！”
　　青年脸上已沉的骇人，撞开了门。刑警冲进去，满屋子的酒气，满地的酒液和酒瓶碎片，少女侧躺在地上，身形佝偻，已然没了声响。男人被酒精腐蚀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还没停手。
　　沈途简直不敢想象自己要是没来会发生什么，少女的脸颊肿的老高，却没有一丝血色，到处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闭着眼，只有轻微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沈途不敢动她，哪怕是面对挟持着两个人质的劫匪他都没这么恐慌，生来就该用来握枪的手从不曾抖过，可这会儿他的手抖得拨号都拨不出去。
　　救护车来得比警车还快，医生见惯了生离死别，诧异他一个市局刑警队的还如此失态。医生动作很快，稍稍检查了下:“全身多处挫伤，右小腿骨折，具体还要回医院检查。”
　　医护人员上好夹板，沈途把少女抱到救护车上，医生冷静问:“她监护人呢？”沈途掐了把手心，回头狠狠踹了脚迟父:“畜生！”众人都当没看到，少女都被这玩意打成这样了，踹他一脚怎么了。
　　迟父这会儿稍稍清醒了些，面对他的怒火后知后觉才想起害怕。他完了，他打迟回被眼前这个警察撞破了，他很清楚眼前的青年不会放过他，被人踹原来这么疼啊，他觉得自己疼得快要死了。但沈途不会让他死的，警局的人赶来，接手了他，被拉上警车后他就只有反反复复一句话:“我是她亲爹！”
　　恰巧接手他的警察之一正是上次的警察姐姐，警队里磨炼出来的骄花可没那么好性子:“闭嘴吧，待会就给你安排几个爹跟你住一块儿！”这种打老婆打女儿的垃圾玩意，拘留所里的那些刺头个个都可以当他爹。
　　沈途一路风驰电掣赶到医院，迟回已经被推进手术室里了，急诊护士拿来一沓材料给他签字:“你是刚刚来的病人的家属吧？病人出现休克，梁医生怀疑病人有体内出血，这是告知单，你签一下字。”护士说的云淡风轻，但体内出血就说明有内脏破裂。
　　沈途想，今天上午在电话里还好好的一个小姑娘，今天下午怎么就要面临生命危险了呢。
　　宁队给他打电话问他怎么回事，青年坐在手术室外的长凳上，撑着膝盖，回头看了眼手术室的灯，声音嘶哑:“小腿骨折，有内脏破裂的风险，现在在手术。宁队，我要是晚去一会儿她就没了。”宁队默了一瞬，他从警二十年，见过的悲剧不知凡几，他完完全全是一个成熟的警察了。一个成熟的警察一定要有信仰，忠于国家忠于人民，但也同时要求他们要保持冷静和客观，而沈途显然没办法在迟回的遭遇面前保持客观和理智了。宁队没有指责他，他只是冷静地提醒:“保持对受害者的同情心，这是做警察的基本。但是我相信警校教过你，一名出色的刑警不可以对当事人注入太多情感，这会影响你的判断。”
　　“有人性”是成为警察的基础，而学会“去人性”是优秀警察的必修课。
　　这是警校第一课就学过的内容，沈途当然知道。他也知道他的从警生涯中也许会遇到很多个“迟回”，然而然而。
　　年轻的刑警最后只是道:“她不是我的当事人，我只是一个现场目击者。”经验丰富的老刑警被他一噎，这么一想还真是，迟回这小姑娘满打满算跟三个案子都有关系了，可除了这回都不是当事人，迟父殴打迟回这个案子究竟算民事还是刑事还得等迟回醒过来，不过怎么着都落不到沈途头上。宁队家里也有个女儿，比迟回大不了几岁，叹了口气:“辛苦了，有你照看她也好。”
　　万幸迟回并没有内脏破裂的情况，与之相比，那一身青青紫紫都算虚惊一场了。医生在病床边给青年交待病情:“……骨折的情况不用担心，病人年纪轻养的回来……”迟回首先感觉到的就是痛，浑身上下密密麻麻的痛，声音也跟隔了一层似的，听不清楚。
　　她一动脑袋就被青年发现了，沈警官脸上罕见地出现了痛心紧张的神色，低头止住她的动作:“脸上擦了药，别动了。”迟回一边脸肿的老高，已经泛出了狰狞的紫色，疼得整张脸都是木的，但她对身体上的疼痛早有预料，可问题远远不止这些——少女的瞳孔微不可见的一缩，她侧过脸，把左半边脸完全暴露出来。
　　沈途以为她在担心脸上的伤口:“别担心，医生说了不会留疤。”
　　少女的睫毛像是被惊起的蝴蝶，微微一颤后又恢复平静:“又麻烦你了。”沈警官不知如何开导她，好在立即赶来的民警解救了他。
　　迟大年被拘留在派出所，负责这个案子的也不是生人，有过一面之缘的警察姐姐敲敲门，先跟一边的沈途打了声招呼，转头看向病床，目光又怜又爱:“我们见过的，有些细节需要问询你，你现在方便吗？”
　　沈途避嫌地让到一边，然而少女惊惶的目光越过其余人投到他身上，转瞬即逝，再看过去就只能看见她故作的沉稳。沈警官的脚步停住，只是稍稍站远了一些，仍留在她抬头就能看见的范围内。他忍不住拧了拧眉，让一个尚未成年的女孩子对一个成年男人产生依赖是很危险的事，即使他绝无其他用意。但……沈途复又松开眉，如此巨变，一个成年人都很可能扛不下来，何况她还只是个孩子，内心凄惶无助是必然的，他又如何能辜负她的信任。
　　迟回果然平静下来，警察姐姐对刑警队的种子干警的评价又上了好几个台阶。原本沈途在警局的人气就不低，长得帅、能力强，是不少单身女警时常挂在嘴边讨论的人物，若不是宁队脾气太暴躁，给他保媒的都能踏破刑警队的大门。现在还得加上性格好、有责任心、富有爱心这三条，只是警察姐姐已经有了相恋多年的男友，因此也只是在心里想了一瞬就把心思放回了正事上。
　　“迟大年是什么时候回家的？回家后你们可有发生什么争执？”这只是例行问话，但迟回却犹豫了，躺在床上的少女飞快看了眼沈途，拇指无意识的掐着食指，她道:“我听见他在厨房里摔摔打打才出来查看，期间他对我，及我母亲进行了言语辱骂，随后他让我去给他买酒，我去了。”她停了一瞬，不再去看他:“我在小区左边的24小时便利店买了酒，回来后当着他的面摔了三瓶。”
　　……
　　警察姐姐没在对话中觉察到异样，迟回没说半个字的谎，在她看来无非就是少女不堪忍受父亲对自己与母亲的辱骂，稍稍反击了一下，然后被禽兽父亲打至重伤。
　　但是了解她的沈途知道里面有内情，青年换了个站姿，锐利深邃的眸光落在她身上，迟回没看他，抿着唇，她知道他发现了。然而青年什么都没说，他也没离开，迟回闭了闭眼，追问:“这种情况他会被判几年？”
　　警察姐姐沉默了片刻，看了眼同样沉默的沈途，声音怜悯:“故意伤害致人轻伤，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虽然都说是轻伤，可谁都知道，对她来说，除了身体上的伤害，精神上的伤害更大。人一辈子能有几个童年少年呢，他只需要付出三年的代价，就摧毁了她整个人生。
　　迟回默了片刻，轻轻问:“那致人失聪呢？也属于轻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