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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们不同     沈 ...

  •   沈途一手扣着枪袋,看清屋里的情形免不了一愣。
      屋里弥漫着酒气,母亲的头发蓬乱,脚上的鞋挣扎的掉了一只,被身后的男人抓着头发摁在地上,而父亲一只手还保持着高举着拳头的姿势,场面不言而喻。至于女儿,沈途终于看清了她,少女眼眸极黑,穿上了一双灰白色的拖鞋,还是那身不合身的睡衣,面颊苍白,可她的手中却提着一把菜刀,跟她的父亲对峙着。
      听见声音,三人都转头看他,很难形容少女是个什么眼神。空洞麻木,却又燃着愤怒的火焰,她只看了一眼就转过头去,手里的菜刀攥的更紧了,紧抿着唇,分明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她早就麻木了,可她的声音依旧在颤抖:“放开她!”
      许是顾忌着她手里的菜刀,又许是顾忌着门口的警察,父亲松开对母亲的挟制,放下拳头,他浑身都是酒气,却说不上是不是喝醉了:“乖女,我跟你妈闹着玩。”
      沈途放下放在枪袋上的手,缓声道:“警察来了,有什么事跟我们说,把刀放下,别划到自己。”少女看了眼他,眼眶涌出眼泪,又被她拼命压下去。菜刀砸在地板上,而地板上的母亲也不知哪来的力气飞快地冲过去扇了女儿一巴掌。
      沈途感觉这一耳光像是扇在了自己脸上,他冲上去抓住她的手,一手把少女拉到自己身后:“你干什么?!”他回头看她,以为她会委屈崩溃,却只看见她沉默的唇角。
      这种沉默比一切言语都让人心痛,沈途愤怒极了,让他更愤怒的是她父亲此时已经半躺在沙发上,注视着发生的一切,目光得意。施暴者享受着受害者的保护,他不会感到羞愧,他只会骄傲自己能掌控他人的命运。
      面对比她高出一个头甚至更多的沈途,母亲又恢复了先前那副怯懦的模样:“我、我、她怎么能拿刀对着她爸呢,那是她爸啊。”
      沈途觉得他若是她的女儿,此刻要被气晕过去。
      许是他的神色太过骇人,身后的民警拉开他上前交涉:“怎么样都不能动手,今天又是什么情况?”
      母亲回头看看丈夫的神情,喏喏道:“没事、没事。”民警对她简直是恨铁不成钢,家暴他见得多了,能这么维护对方的受害者他还就碰到过这一个。
      在场几人都是无语,只有父亲嘴角噙着一丝得意的笑,警察不是第一次来了,但他老婆护着他,警察又能拿他怎么办。
      他往后一靠靠进沙发里,笑道:“几位警官辛苦了,这么晚还来出公,又让你们白跑一套了……”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沈途的眼里凝着风暴,连经常接警的民警都寒了神色,他知道这玩意儿就是个二流子,只跟以往一样去说服受害者:“家暴只有0次和无数次,千万不要想着那些畜生能改过自新。”
      让他失望的是,母亲依旧是那副怯懦的模样,盯着满脸伤痕还在不断摇头:“没有、没有的事。”民警觉得眼前这女人真是可怜又可恨,最终还是没忍住刺了她一句:“你拿出扇你女儿耳光一半的果断去反抗都不至于现在这样。”
      有些人明明别人给她递了梯子,可她就是不愿意爬上来,宁愿与烂泥待在一块儿,还要去伤害朝她伸手的亲人。
      听他这么说,女人眼眶一下红了,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期期艾艾地看着高大男人身后的少女,自责道:“小回,妈、妈不是故意的,只是、你怎么可以拿刀对着你爸呢,那是你亲爸啊。”
      少女对此充耳不闻,见母亲依旧就跟以往无数次一样为那个恶魔开脱,心里竟也不觉得有多意外。
      她捏着自己的手指,用力的连指尖都泛白了,她开口,说不上是冷漠还是麻木:“你知道他为什么只敢打你吗,因为他知道他动手打我我一定会送他进监狱,他输钱敢打他的牌友吗?他不敢。他只敢打你,因为这世界上只有你这一个傻子会忍他。”
      被自己的女儿这么说,女人几乎痛不欲生,然而在场众人都只觉得唏嘘。男人听闻她的话,面上飞快闪过一丝戾气:“你这小畜……”后面的话被少女身前男人的眼神堵了回来,他跟这些民警不一样,纵然刚从警校毕业,可确确实实也是真的见过血的,手底下处理过的犯人也不是民警可比的,被刑警盯上和被民警注意到那可不可同日而语。男人情不自禁打了个寒噤,再也不敢多话,起身进卧室躺着了。

      ————
      又是潦草结尾,迟回安静地站了会儿,轻轻道:“你们回去吧,他今天不敢动手了。”
      沈途看了眼卧室,又看了眼她的母亲,从口袋里掏出纸笔,提高声音:“这是我的电话,楼上的案件明天还要询问你一下,有什么事也可以直接打我电话,24小时畅通。”迟回垂眸看着撕下来的纸,他知道他特意提高声音是在警告屋内其他两个人,顿了顿,接过纸片。

      一行人走出居民楼已经是凌晨了,沈途没忍住回头看了眼三楼的灯光,旁边的民警注意到了,也转头看了眼,叹气道:“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去这家人出警了,这家的男人不是个东西,酗酒打牌打老婆,街坊邻居都知道的事,他老婆呢,也能忍,她家就这么一个女儿,叫迟回,小时候也没少挨打,报警了好多回,也不知道她妈咋想的,死活护着她爸。你也知道,家暴没出人命大概率都是民事案件,受害者选择息事宁人也没法子。我们是好话赖话都说尽了,妇联也不知道上门了几回,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是可怜那小姑娘。”民警看见他的神色,拍拍他的肩膀:“你啊也别想太多,这种事天底下多着呢,咱们想拉,可有些人自己不愿意爬出来,自己不争气,旁人又能有什么法子。”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有些歧义,连忙找补:“我们跟妇联都确认过了,那畜生不敢跟他女儿动手,这几次都是为了护着她妈,”说着又唏嘘:“唉真是,小姑娘在一高的重点班读书,这样好一小孩怎么就摊上这么两口子,我家那小子,九科加起来考的还没我血压高。”
      也是奇怪,在警校培训时被教官拎着脖子往尸体上怼都没能影响沈途的睡眠,可这一晚却没能睡实。六点的闹钟准时响起来,沈途脑子里还反反复复出现昨晚女孩子冷漠的目光。
      梦里她也没有同龄人的活泼生动,像一个沉默的灵魂。沈途觉得这个梦实在不怎么吉利,拿起手机看也没看到未接来电,只有宁队给他弹了几条微信。
      起床洗漱时他也心不在焉,找到昨晚那个健谈的民警的对话框,敲下几个字,又删掉,干脆拨了个语音电话过去。也好在干警察的没静音的习惯,响了好一会儿终于被接起来了。那头人还没睡醒,沈途换了个手拿电话,笑道:“蔡哥,打扰你睡觉着实对不住,你有昨天那户人家的联系方式么?五楼的命案,这几层楼的都要走访,宁队这边在催。”
      蔡警官很快就把号码发了过来,三个号码,的得亏去他们家去的勤快,号码才能收集得这么齐全。沈途眯着眼睛看了眼排的整整齐齐的三个号码,好在蔡警官又发了第二条信息过来:“第一个是那小姑娘报案时留的号码。”
      沈途发了个“谢谢”过去,将第一个号码复制到拨号盘里,拨过去,很快就被接了。
      “喂?”电话里她的声音比昨晚听起来要更显稚嫩些,尾音微落。沈途刚要开口,就听见那边有人说话:“一个花卷三个油条。”女孩子的声音伴随着一声将手机放回案板上的咔嗒声,开了免提之若后显得有些遥远:“您好,您的一个花卷三个油条。”

      沈途放下心,握着手机走到客厅,把咖啡机打开,等那边停下来才出声:“你好,我是昨天的刑警沈途,警号75580,昨天五楼的案子需要你配合一下。”迟回动作一顿,他的声音实在很有辨识度,清冽低沉,跟昨天另外的几个警察很不一样。
      她八点要上课,但她在学校附近的快餐店找了个兼职,早上中午各一个小时,时薪5块。
      沈途问了她的时间,冲好的咖啡也没喝,换了衣服下楼驱车前往一高。二人约在一高旁边的奶茶店,刑警有权传唤她去公安局里录口供,但沈途显然没想那么麻烦。
      迟回跟老板说了声,想了想又带上了两个包子。
      也是这不到七点路上没什么车,沈途一路畅通无阻的到了一高门口,左右找了找才找着她说的奶茶店。进去后女孩子已经在等了,梳了个低马尾,穿着一高统一的蓝白校服,面对着门口,低着头,面前放着杯豆浆。
      沈途坐过去,把警察证放到桌面上,一手拿出本子和笔,他不太擅长和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打交道,只好把警察证推给她:“这是我的证件。”
      少女看了他一眼,翻开证件,照片上的青年一身笔挺制服,沉着眉,目光又凶又亮,满脸的凌厉。
      她在看他的照片,他也在打量她,她生得白且标志,垂着睫毛时显得眉眼温软,但她显然很少笑,唇角放松时也抿着,抬眼看人时又叫人咂摸出温软底下的藏锋出来。看着比同龄人成熟不少,他又去看她放在桌子上的手,这是职业习惯了,手指修长,中指最末端的骨节上结了厚厚的茧,显然是一双笔耕不辍的手,手掌也有茧,还有两处细微的烫伤。
      沈途拧了拧眉,换了个姿势,试图让自己显得亲和些:“可以开始了吗?”
      对面的少女微微点头,沈途便揭开笔盖:“叫什么名字?”
      “迟回,意恐迟迟归的迟,归去来兮的回。”
      “年龄?”
      “十五。”
      “昨天晚上八点到十点你在哪里?做什么?”
      她的声音缓了一瞬:“在楼道……你们昨天看见我那里。”
      沈途笔尖一停,想起来昨晚少女试图将脚藏起来的动作,而这个时间点说明她至少在外面冻了两个半小时。
      穿着常服的刑警已经压下了眉,继续问了下去:“有没有听到什么不寻常的声音?或者有可疑人员从楼上下来?”
      迟回回想了片刻:“有一个沉闷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碰倒在地毯上,但是不大。大概是九点左右,对面单元四楼的灯光灭了,他们家一直都是这个点关的灯。”
      坐在她对面的人笔尖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一开始不明显的怜悯换成些许诧异。
      女孩子眉眼冷淡,想起什么似的,轻轻皱了下眉:“之后没多久,有个岁数不大的男孩子从楼上匆匆忙忙下来,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衣,但是没穿鞋,鞋被他提在手上,鞋有倒钩的反光标志,所以能看的很清楚。”
      沈途笔尖越来越快,他今天来没想着从她这得到什么突破性进展,只是借着这个事来确认一下他们走后那个畜生有没有崽动手。没想到凶手就跟她正面打了个照面,沈途有些后怕,那人杀了两个人,一时上头再弄死一个也不是不可能,她又是个瘦瘦弱弱的小姑娘:“你看见他从楼上下来?”
      迟回点点头:“楼里灯坏了,如果他真是凶手,可能是仓促惊慌下没注意到我,飞快下了楼。”
      这个可能性确实存在,昨天不是还把宁队唬了一跳么:“他长什么样?”
      迟回在脑海里将那人下楼的动作一帧一帧慢放:“年纪不大,十七八九左右,不算高,但是很壮,理着平头,右手提着鞋,但是左手放在怀里,下楼时走得很快,还差点被栏杆绊了一下。”
      “你见过他吗?之前有没有来过你们小区,或者你知道有什么人常来拜访死者?”
      “我家跟邻里都没什么来往,但是……”迟回蹙了蹙眉:“太暗看不清他长什么样,但是我应该见过他,只是我想不起来了。”
      这一趟收获不小,沈途合上本子,难得的带了个笑,露出一点二十出头年轻人的样子:“谢谢配合。”他跟班上的那些男同学不一样,跟她爸不一样,甚至跟她常打交道的那些民警也很不一样,迟回大概能感觉出他们之间的不同,却又搞不明白哪里不一样。
      但很显然,他跟她更不一样。这种不同无关性别年龄,她比同龄人成熟太多,甚至自觉跟他的年岁也不相上下。这点不同只是,她知道自己是烂泥堆中的一块顽固不化的石头,而他现在是泥堆旁的人,手里拿着根树枝想把她扒拉出来,他想救人,而她想自救,就是这点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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