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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又淑08 被迫医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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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又舒微微眯起眼,心想躺着的不就是岑王么,可黄老头这般视若无睹地问出来,多少让人怀疑是另有深意,她答:“总归不是百毒不侵的神仙。”
黄老头蓦的哈哈大笑起来:“我黄某人今日误入节使府,救了一位身中狼毒的郎君,据节使府的沈小将军所言,这个年轻郎君是她从河庭大漠背回来的,我便信了,至始至终,我都不知郎君姓甚名谁,只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伤患在尽心救治,丫头,意下如何?”
沈又舒被黄老头豪放的笑声感染,跟着弯起了唇角:“黄大夫说得都对,节使府内只有荒漠里的迷路客。”
医者仁心,黄老头最终和沈又舒达成了掩耳盗铃般的共识。
心里那关,总算是过去了。
黄老头抖一抖衣袖,四平八稳地走到四柱床边,稍一垂眼,便对李靳延的伤势有了数。
戚常风局促地给黄老头搬过来一张木凳,张了张嘴,对这怪老头又爱又恨,最后憋了半晌也没吐出一个字。
沈又舒能看出,这小少年在用蹩脚的善意向黄老头求和。
黄老头只是挥袖一顿,瞧了他一眼,随即拖过凳子悠然坐下,一改先前张牙舞抓的顽皮嘴脸,人伏在李靳延身侧,先望闻问切,后感知脉相,全程严肃又不失条理。
沈又舒甚至从他脸上看到了长者的慈爱与风度,着实不可思议。
“丫头,你们都出去,别围在我跟前挡住了光。”黄老头指了指身侧的油灯,火苗突突地往上蹿,却被他们俩的影子挡住了大半光芒。
戚常风坚决地摇了摇头,站到了黄老头的身后,彻底避开了光亮照来的方向。
灯光直晃晃打到李靳延身上,他仿佛从沉郁的黑变成了斑斓的紫黄。
沈又舒眼皮在打架,略扫了眼床上睡死过去的男人,紫色的花斑已经蔓延到脸颊,他现在看起来像是入了魔的妖怪,棱角分明的脸上多了几分邪魅之气。
一定是因为他中毒后唇色太深了!
绝不是因为自己眼花!
沈又舒揉了揉眼睛,摇着头退了几步。她不懂医术,站在边上空悬着一颗心,特别是当黄老头撕开李靳延腿上的衣料时,血红发黑的伤口狰狞的呈现在她眼前,她竟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着实太过血腥,这和杀敌时鲜血的迸溅不同,没有酣畅淋漓的成败感,只有让人捏一把汗的紧张和窒息。
黄老头从药箱里翻出一罐药粉,均匀地抖落到伤口上,随着李靳延的一声闷哼,黄老头又给他全身扎满了银针,乍一看像是开了花的树,惨淡又滑稽。
黄老头见沈又舒还在身后流连,打趣道:“丫头,我要是有心害他,你就是长在他身上也无济于事,听我一言,你去睡一觉,醒来我保证还你一个白净的郎君。”
黄老头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倒让沈又舒泛起了迷糊,什么叫还她一个白净郎君?
她可没那么大的面子把岑王当成归属品!
但她确实困的意识混沌了,索性听了黄老头的话,打算回房钻进她暖和的小被窝,她一路小跑,冷风扑到她脸上,凉红了脸颊。
前脚刚跨出院子门,后脚就撞上了紧攥戚常风画像的兵士。
还是那个高个兵,身型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也长,但五官还算匀称,像是个办事利索的新兵。
高个兵把画像递给沈又舒,乐呵笑道:“沈小将军,张大人画的戚常风和屋里那位少年没有两样,小的还带回了岑王殿下的两名随从,您看还需要带进去辨认那少年的身份吗?”
沈又舒想了片刻,往后望了眼暖光融融的拒霜院,轻声道:“不用了,让他们在院子外守着就好。”
高个兵应道:“是。”
沈又舒揉一把肩颈放松筋骨,见高个兵在面前驻足,动作一顿,又自上而下打量了高个兵几眼:“你叫什么名字?”
高个兵咧嘴一笑:“杨也。”
“何时参的军?”
“今年三月。”小兵一五一十作答。
“倒是个机灵的竹竿。”沈又舒笑意盈盈看着他,黑眼仁若有所思地转着:“以后你就跟着我吧,我的捷足营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这……”杨也迟疑地看着沈又舒,以及她身后一身正气的顾梵生。
正所谓不想当将军的兵不是好兵,杨也虽然参军时间短,但对镇北军的各路将领都有所了解,除了主帅沈之括,军中权力最盛的当属副帅郑令申和掌管骑兵营的将军顾梵生。
沈又舒虽是沈之括独女,军中人人称她一句沈小将军,但却是个只有头衔没有实权的花架子,跟着她除了能到街市上除恶扬善,再无军功可立。
“又舒,没有像你这般抢人的,杨也是我手下的得力干将,你大可随时差遣他,但是进你的捷足营可不能这么草率。”顾梵生从她身后走来,不知何时换了一身玄色银纹宽袖长袍,举手投足间有股两袖清风之气。
“师兄,你也太小气了,我好歹也是个将军,竟连个兵都要不到,真是憋屈。”沈又舒替自己愤愤不平。
顾梵生轻叹一声,有些见怪不怪的无奈,但还是像个稳重的兄长般安抚她道:“师父不是安排了一队兵士供你驱使,护你周全?更何况,以你的身份,镇北军中有谁敢忤逆你的意思,你何必非要组建自己的捷足营,上战场可不是闹着玩的小事。”
沈又舒不置可否地抖抖肩,她组建捷足营从来不是为了上阵杀敌,而是为了追查陈年旧事时身边有忠诚的帮手,当然,若真到了硝烟四起的那一日,她也不会袖手旁观。
但她并不想同顾梵生作过多解释,有些执念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感同身受,哪怕顾梵生一直对她爱护有加。她轻飘地转过身,背着顾梵生挥了挥手:“师兄,岑王殿下就拜托给你了,我快两天没有合眼了,就不奉陪了。”
沈又舒像片红羽般从回廊尽头闪过,没多久便一头栽进了软绵绵的床塌里。
房里静悄悄的,蜡烛已经燃了一半,蜡油一捋一捋盛开在铜色的烛台上,像夜里独自绽放的白菊,温柔又安详。
许是软枕里放了安神的合欢皮,沈又舒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平日里早起的习惯被一身疲倦打乱得猝不及防。
鸡鸣狗吠声从她窗扇缝里穿过,她翻了个身,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一睁眼,便听到了门外细细碎碎的响动,还伴着呜呜咽咽的哼唧声。
沈又舒房中没有贴身服侍的婢女,多数时候都是乔娘子安排粗使嬷嬷给她打扫打扫屋子,她房里物什少,除了淡绿的床幔装扮得繁复些,其他箱柜可以用寒酸来形容。
原因倒不是乔娘子故意苛待她,是她嫌婢女跟得太紧是累赘,东西再多也是摆设。
所以自她十岁以后,梳洗打扮和铺床叠被都是自己一个人完成的,有时乔娘子会给她送几身漂亮衣裳,心情好时会拉着她给她梳最时兴的发髻,但这些都仅限于她在府中做闲人时。
她还有大半的时间跟沈之括待在军营里,每日和一帮兵蛋子们不是在土坑里摔打,就是在马背上驰骋,正如黄老头骂的那样,全然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温婉气质。
或许黄老头见过真正的大家闺秀是什么模样,所以才会对沈又舒做出如此鄙夷的论断,但她从小长在穷山恶水的北境,见过的大家闺秀一只手都能数过来,着实没法向那个方向发展。
沈又舒扯开房门,不出她所料,一条大花狗见缝插针地从门外钻了进来,摇头摆尾地往她身上蹦哒,也不知它在外面等了多久,对沈又舒热情似火得紧。
沈又舒在一年前收养它时给它取了个响亮的名字——花姐。顾名思义,是一只黑白花色的母犬。
几日不见,沈又舒和花姐郑重地握了个手,花姐把毛绒绒的爪子搭在沈又舒手掌上,粗粝的脚掌有些硌手,还冲沈又舒眨巴了一下圆溜溜的眼睛。
沈又舒眯起眼一脸嫌弃:“花姐,你是不是被乔姨带坏了?还学会抛媚眼了。”
花姐委屈地收回爪子,呜咽一声往门外退了几步。沈又舒被花姐逗笑,伸手摸了把它暖和又柔顺的脑袋:“走,我们去吃午膳。”
一人一狗欢快地来到厨房觅食。
空中有雪花飘落,薄薄的一层铺在枯树干上,给褐色的枝桠染了一抹白须,没多会儿就融进了料峭的微风里。
河庭州的雪来得早,还只是深秋,就已经飘飘摇摇地开始发威了,不过终究是未到季节,雪花们还没法在暖意未褪的大地上立足。
沈又舒踩着湿漉漉的青石地板一路小跑,肩上披了一件鹅黄色的斗篷,衣摆迎风翻飞,领口的一圈白色狐狸毛也随之而动,衬得她秀气的面庞明艳了几分。
沈又舒还未到厨房门口就闻到了一阵苦涩的草药味,她背着手往里探头,看到赵婶正背对着她给一个煎药的炉子煽火。
火越烧越旺,瓦罐口的水汽突突往上冒,像喷了一串长烟。
沈又舒悄悄从门里溜进去,轻巧地挪到赵婶身后,不怀好意地在赵婶耳边大呼一声:“赵婶!”
“砰”的一声,赵婶手上的黑羽扇砸到了地上,扇柄还不甘示弱地弹动了几下。
赵婶忙不迭地转过身来,圆脸上吓出几道惊恐的皱纹,额头也生出一层薄汗来,叹道:“小娘子,原来是你呀。”
“赵婶,这都是第几回了,你可真不经吓。”沈又舒摸了把饥肠辘辘的肚皮,见厨房里毫无烟火气,也闻不到半点饭菜香,有些意兴阑珊地垂了眼皮,侧身意图揭开瓦罐的盖子:“厨房里有吃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