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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又淑09 雪天送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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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婶心惊胆战地盯着沈又舒的手,唯恐她手里的瓦罐出现什么差池:“小娘子,当心别打翻了。”
沈又舒被刺鼻的热气喷了满脸,旋即咳嗽着退两步捂住口鼻:“这是给拒霜院的药吗?怎么还有一股子腥味?”
赵婶扯着沈又舒的衣袖把人带到了角落,环顾一番,紧张兮兮道:“小娘子,听说拒霜院住了位大人物,今儿早上顾将军让厨房煎药,还让婢子们寸步不离地守在这儿,说是出了差错就要婢子们的脑袋。”
赵婶全部的精力都放在节使府的一日三餐上,在厨房不是钻研菜式就是磨练刀工,她的丈夫刘叔负责节使府的采买,两人在节使府的十多年都过得按部就班,脑袋还从来没有悬在刀尖上过。
岑王入府的风声猛地吹到他们耳里,他们一时半会儿没适应过来。
赵婶扬起胳膊用衣袖蹭掉鬓角的汗渍,垂眉道歉:“小娘子,婢子实在是惶恐,所以还没来得及做午膳,待煎完这罐药,婢子自去领罚。”
沈又舒瞧着赵婶唯唯诺诺的神情,愣了一下:“拒霜院那位已经醒了吗?”
赵婶摇头:“婢子也不晓得,顾将军只吩咐说正午时要用药,还说要大火熬煮一个半时辰,平日里在厨房忙活的婢女们都怕担责,借口有恙不知躲到哪个角落里去了,厨房现在就婢子一个人,还要委屈小娘子稍等婢子片刻了。”
沈又舒不置可否,撩起眼皮看了眼灶台上青翠欲滴的蔬菜,肚子不争气“咕噜”叫了声。抬头,靠里的木墙上钉了一排铁钉,排兵布阵似的挂满了鸡鸭鱼肉,五颜六色的食材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花姐匍匐着身子在墙边打转,时而对着沈又舒“哼唧”两声。
“想吃肉呀?”沈又舒才不惯着它,在橱柜里翻出两个白面馒头,逗弄小孩似的丢给它一个:“去吃吧。”
花姐跳上前舔了一口,很快缩着脖子一脸幽怨地蜷在了角落,心都凉了半截。
赵婶把黑羽扇捡起来,继续给炉子煽风。
沈又舒等得无趣,大喇喇走到赵婶跟前:“赵婶,你去给我煮碗面,我来给你看着药。”
“可是……”沈又舒为主她为婢,赵婶觉得于情于理都不合适,正犹豫着,沈又舒又道:“出了事让师兄来找我,您大可放心。”
赵婶胖乎乎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肉感满满的脸上眉眼弯弯,亲昵地笑了:“是,婢子这就去煮面,小娘子,还是如往常那般放煎蛋和葱花吗?”
沈又舒点头,给炉子加了两根小木棍,拾起赵婶的扇子当起了看火的接班人。
门外的雪时下时停,瓦罐的白蒙蒙水汽裹着铁锅里的油滋滋香味,萦绕在她鼻尖,她吸了一口,顿觉草药的气味没那么难闻了,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点笑意,恬淡又悠闲。
沈又舒是个性情中人,无拘无束的做派乍一看挺不好相处,实则是个心软且嘴硬的主,也容易自得其乐。
葱花鸡蛋面很快做好了,赵婶怕她吃的不尽兴,还给她在面里煮了肉片和青菜,沈又舒搬来一张板凳放在灶台边上,捧着面碗喝了一口热汤。
碗沿很烫,她很快又放回去,汤洒了几滴到她手指上,她五指弹琴般散了散热,掐起筷子不紧不慢地吃起来。
花姐闻见肉的香味,又摇着白尾巴弱弱地凑到沈又舒腿边,望眼欲穿地盯着她,嘴里的哈喇子流了一地。
沈又舒微一挑眉,从碗里夹出两片肉放到掌心,弯腰递到花姐跟前。花姐一口就吞掉了,未见咀嚼,就又跟没有吃过一样继续可怜兮兮地望着沈又舒。
赵婶一边看瓦罐里的药是否煎好,一边打趣道:“花姐顿顿都吃大鱼大肉,这点肉片还不够它塞牙缝的,小娘子,你出去这几日,花姐的食量是越来越大了,也长得胖了。”
沈又舒瞧花姐第一眼便发现了,或许是为了御寒,它身上的毛又厚又长,肚子也圆股股的,沈又舒勾勾手指头,敛着眼看花姐:“你是不是前阵子出去野,肚子里有小崽子了,嗯?”
花姐“昂”一声趴在她脚下,前爪搭在她鞋面上,像是认错般垂下了耳朵。
“女大不中留啊。”沈又舒摇头叹气,咬一口煎蛋,把剩下的大半都送进了花姐的肚子。
赵婶按着顾梵生的吩咐将药煎足了一个半时辰,满瓦罐的水最后只盛出一小碗药,赵婶把药碗放到食盒里,朝四周瞧了瞧,厨房外面空无一人。
赵婶最终无助地看向了沈又舒:“小娘子,婢子要去拒霜院送药,你吃完面出去时记得关上厨房的门窗,最近老有鸟雀进厨房啄菜。”
沈又舒一碗面吃了大半,抬头,视线在赵婶和食盒上停留了一会儿。
肚子有点撑,刚睡醒精神也过于旺盛,两者驱使下,她想找点事干。
沈又舒放下筷子,起身冲赵婶道:“赵婶,你准备午膳吧,今儿爹爹不在家,你备一些送到拒霜院给师兄他们,我去送药……还是那句话,出了事算我的。”
相较于送药而言,赵婶更倾向于在厨房做饭,尤其当沈又舒提出要替她走一趟时,她觉得悬在头顶的大刀一下消失了,受宠若惊。
赵婶把食盒递给沈又舒:“那就劳烦小娘子了,你千万当心些。”
又舒点一下头,接过沉甸甸的食盒,人很快消失在门框中,片刻后,鹅黄的身影掩映在一棵巨大的山楂树下。
回廊旁的山楂树是她十岁那年亲手种下的,当年只用木棍刨了个小坑就埋下了树苗,原本没指望能活,不成想在风吹日晒中生长得十分茁壮,每年枝头都能挂好些妖娆红通的山楂果。
沈又舒在山楂树前驻足片刻,发现还有几颗果子顽强地攀附在光秃的枝头。突然有些心痒,便垫脚摘了下来,还有些融雪浸透的湿濡感,她毫不在意地在衣袖上蹭了蹭,咬着果子走马观花似的来到了拒霜院。
一夜的光景,拒霜院的仆从和兵士已经换了一批,顾梵生坐在门外的藤椅上,撑着脑袋,闭目养神。
沈又舒推门而入,小护卫戚常风猛的惊醒,红着眼仁朝她望过来:“药。”
沈又舒已经习惯了小护卫惜字如金的说话方式,她走到床塌边,先垂眸瞄了一眼李靳延,心下一惊。
李靳延身上的紫色花斑竟已全都消褪,就连下颌那道爪痕也不像昨晚那般殷红惹眼了,整个人白净了一个度。
黄老头诚不欺她,的确是有妙手回春的本事才能夸下海口。
沈又舒把食盒搁在桌上,拧紧眉眼朝四下望去,疑惑问道:“黄老头呢?”
小护卫上前小心翼翼把药端出来,一字一顿回答道:“走,了。”
“这老头。”沈又舒抱住胳膊,轻声嘀咕道:“还真以为我要把他关到节使府的柴房啊,跑得比兔子还快。”
小护卫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一心扑在他家主子身上,扶着李靳延的后背艰难地把人托了起来,药碗四平八稳递到唇边,唯恐洒了一滴半点儿。
黄老头走时三番四次叮嘱,药每日午时服下,不出五日便能清除余毒,在小护卫的理解中,仿佛多喝一口便能好的快一两个时辰。
然而,李靳延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帮忙。”小护卫向沈又舒投来渴求的目光。
沈又舒眉眼往上轻扬,心想这小少年还不算太木讷,至少知道适时找帮手。
她走过去接过小护卫的药碗,人伏低凑到李靳延面前,对李靳延面对面端详了一番。
五官还是那个分明的五官,鼻梁高挺,脸部线条凌厉,是优越到让人一眼难忘的长相。
她盯着李靳延的嘴唇,他的嘴唇薄薄两片,有些干涩的出现了裂痕,下巴上有零星的胡茬冒头,带着几分诱人的沧桑。
沈又舒无意间舔了下自己的牙齿。
房间的窗扇早先便被黄老头打开透气,现下有熹微的风在空间里流动,吹红了她的双耳。
“嘴巴闭这般紧,怎么喂?”沈又舒小声咕哝了一句。
李靳延跟听见似的,眼皮子底下的眼珠蓦的转了一下,仿佛下一瞬就要对她怒目圆睁。
沈又舒顷刻收敛了声音,人也站直。
莫不是在装睡吧!
“小护卫,你把你家殿下扶正,捏住他的鼻子,我给他灌进去。”沈又舒心下一横,左右李靳延病的不轻,接下来几日还得仰仗节使府一众人的照应,哪怕醒来后知晓自己对他的粗暴行径,也不至于不分青红皂白地恩将仇报。
小护卫摇头,他虽心智不全,却也懂得不可以下犯上。
沈又舒沉吟片刻,看看一脸为难的小护卫,又看看不死不活的李靳延,一瞬不瞬地掐起了李靳延的双腮:“把人扶稳,药给我。”
李靳延的嘴唇被硬生生掐开,随着滚烫的苦味入口,他脑海里虚无缥缈的幻境猛地被撕开一道口子,随即有液体火灼似的滚过喉咙,天光乍现,意识回归。
李靳延被呛醒了!
伴着急促的咳嗽声,他睁开了眼,随即便被眼前的女子堵住了视线,更确切地说,是一个满脸药渍,闭着双眸将怒未怒的清丽女子,女子手里还端着小半碗草药,散发着又苦又腥的气味,和他咳嗽时喷出来的褐色玩意儿一模一样。
李靳延很快明白过来发生了何事。
“是你呀,咳……对不住……咳……”李靳延撑着胳膊从床上坐起来,一脸歉意地看着沈又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