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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又淑07 要变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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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确切地说,这位白胡子大夫是被两个兵架进来的,两条腿蹬得像练水上漂轻功,若不是脚上少了一只鞋,外衣也在生拉硬拽中溜下了肩,真担心他能飞到天上去,与弯月肩并肩。
和黄老大夫一同进院的还有顾梵生,后者似乎是在路上受尽了折磨,眉头皱出了两道浅坑,饶是他这般脾气温和的将军,也按耐不住黄老头这般活力四射。
“你们这些个兵油子,大半夜强行砸开我家的门,我要去官府告你们强抢民男,一帮臭兵油子……”老头中气十足,颌下长须无风自动,霸道又蛮横地瞪着顾梵生,仿佛要把他淹死在自己的唾沫星子里:“你们赶紧给我放开,你们耽误我睡长生觉了知不知道,一帮短命鬼,哎,哎哟,轻一点,有没有点尊老爱幼的心啊,你们还要害命啊……”
顾梵生觉得头疼,真想伸手点了他的哑穴,好让他的嘴消停一阵子:“老先生,您嗓子不疼吗?”
黄老头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吞进一口冷风,直往肚子里蹿,顿时又涨红了脸。
顾梵生不想得罪这根救命稻草,他原本已经带了一名姓周的大夫往回赶了,不料途中又遇到了前去请黄老大夫的两个兵,一番询问过后才知晓李靳延身中狼毒,他二话没说,便又往黄老大夫的医馆跑了一趟,最后把两名大夫都带进了节使府。
顾梵生还是用他的开阔胸襟冲黄老头拱了拱手,谦和有礼道:“老先生,请恕在下唐突,实在是事出紧急,在下的友人身中狼毒,您是整个河庭城医术最高明的大夫,还望您大发慈悲,救他一命。”
“不救,强人所难是求人的态度?别说今天被狼咬的是你的友人,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会救,我记仇。”黄老头仰着下巴毫不留情,声音在四面高墙的院子里咆哮,再加上这话让人听着实在刻薄难缠,满院的府兵和仆从都朝他看过来。
沈又舒和戚常风闻声而出,先是被精神矍铄的老头子惊了片刻,一头白皑皑的发下分明是一张饱经沧桑的脸,却顽固跋扈得紧,瞧着像个倚老卖老的泼皮。
“天王老子那是神仙,犯不上用您那身医术。”沈又舒无意之中插了一句话。
不料黄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梗着脖子叫道:“哪里来的黄毛丫头?”
沈又舒并不由着黄老头的性子来,一开口便带着点恐吓人的痞气:“方圆百里都盛传您有一颗菩萨心肠,看来尽是些谣言,哪是什么菩萨,其实是黑心的罗刹。您不救也可以,只是我们节使府不是什么人都能走出去的地方,您若是愿意,可以在节使府的柴房住到您寿终正寝。”
在一众年轻人中,一袭红衣的沈又舒自带藐视一切的气场,再加上沈之括这个当家的不在,她的举止更是张扬无束,众人皆屏息凝神,为黄老头捏一把汗。
以沈又舒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做派,咬人的疯狗落到她手上是会被打断狗腿的,欺老凌弱的流氓地痞被她撞见,多是要被她扒光衣服游街示众,囚禁黄老头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她真干的出来。
“节使府如何,皇宫又如何,我黄某人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你们这种官宦人家,我是不会破了自己规矩的,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救那个什么王。”黄老头双手往宽袍里一塞,冷哼着坐到地上不动了,时而捻一撮风中凌乱的长须,暗戳戳瞟几眼威风凛凛的沈又舒。
沈又舒挑一下眉,冷不丁睨了两个兵士一眼:“你们俩都同黄老头说什么了?”
她分明叮嘱过不能透露李靳延的身份。
两个兵士惶恐地解释道:“北巡队伍被狼群咬伤的事已经在城中传开了,我们找到黄老大夫时,他院子里躺了一地受狼伤的兵卒,一听我们要请他来节使府,想都没想就给我们拒绝了,我们这才把他绑过来,想必是黄老大夫已经猜出要医之人是岑王殿下。”
说到底,还是节使府在北境太过耀眼,能住进府的人必定身份显赫,原是她考虑欠妥,应直接带着李靳延去他的医馆才是。
如今后悔已是无济于事,面对这样一个油盐不进的小老头,沈又舒顿觉棘手,虽不明白他立这些规矩的意义,但也佩服他一把年纪了还不失铮铮铁骨:“您爱打坐就在这院中坐着吧,我看这天上乌云密布的,算算时节该落雪了,左右这院子里还没有过冰雕,我不介意立一白胡子瘦老头冰雕在此。”
“你,你……你……好黑的心。”黄老头已经在冷风中瑟瑟发抖,想到今日要熬一个通宵,又衣衫单薄地吹了那么久的冷风,掐指一算,心慌得觉得又要折寿了。
黄老头扯了扯外衣,想把自己的脖子藏到衣领里,突然一抹黑影从他眼角的余光里闪过,再一定神,一张长而窄的脸凑到自己眼前,漆黑的瞳孔里有明火在烧。
“救人,不然,杀你全家。”戚常风人狠话不多,持一把锃亮的匕首横在黄老头脖颈上,惊得黄老头后背一直。
两个人,一老一少,大眼瞪小眼许久,戚常风的眼神很复杂,有种祈求和愤怒交织的纠结情绪,在身经百事的黄老头看来,不过是年轻人的一时冲动,所以他很快又稳住了自己绝不妥协的立场:“我黄某人无妻无子,随你。”
院内的红衣灯笼应声落寞地翻了个身。
“哼~”一声冷哼牵扯住众人的视线。
沈又舒侧过头,看到乔娘子半勾着手腕,挂着一个喷香的食盒站在回廊,面色不善。
沈又舒猜想,应是这院中对峙的一老一少长得不合乔娘子的胃口,所以她才敛着月牙形的大双眼皮一脸不耐烦:“这是哪家的老头和小孩,撒泼都撒到节使府来了。”
乔娘子把食盒塞到沈又舒手上,挑左眉,撇右嘴角,如花的面容对院中不痛不痒的一幕毫不关心,最终一老一少还保持着互不相让的身姿,她已经挪着轻快的步子飘到了房门口,意图往屋内探头。
乔娘子太过妖媚,于大多数男人而言都是一盅欲罢不能的烈酒,但烈酒伤身,醉酒迷情,直觉告诉她,乔娘子的好奇心过盛,不是被男色所迷便是心怀不轨。
沈又舒毅然挡在了乔娘子身前:“乔姨,你看这院子乱糟糟的,你又不会武功,要是伤到你怎么办,不如你先回房歇息。”
“不就是岑王么,我早就听说了,还是我们的小舒舒想背着乔姨吃独食?岑王殿下很是养眼吧?”乔娘子倚在门框上嬉笑,飞给她一个娇滴滴的媚眼,看得沈又舒一时语塞。
或许乔娘子可以和黄老头较量一番,难缠的程度不相上下。
另一边靠眼神杀了几个来回的一老一少终于有了响动,黄老头子顶不住冷风的摧残,没多久就开始哆嗦,“阿嚏”一声,霸气地喷了戚常风满脸口水。
那瞬间,戚常风手上的刀差点没收住。
“要死了,要死了啊,老胳膊老腿,染了风寒可怎么得了,要折五年阳寿哇。”黄老头急的跳脚,“蹭”一下从地上弹起来,提着袖子就往屋里冲,动作麻利,脚步生风。
戚常风随之而动,举着刀刃抵在老头后脖颈上,一板一眼:“不许动。”
黄老头料定了戚常风不敢下手,扒开人毫不犹豫地钻到了门帘内。他这猝不及防地一钻,倒引得院子里的人一阵手忙脚乱,提刀的兵士全都全神戒备地围了过来。
黄老头蹲在炭火边旁若无人地烤起手来,双手合在一起搓一搓,又在胳膊上来回摩挲:“世间活物,十之八九惧怕明火,火能御寒,也能烧毁万物,何至于此。”
沈又舒也蹲到了黄老头旁边,摊开手掌,向下罩在火盆上:“人活一世,没有人能掌握自己的出身,有的人为生在清贫人家而时常埋怨,也有人为生在富贵人家而被迫负重,何至于此。”
黄老头撩起眼皮瞧了沈又舒一眼,眉清目秀的少女,却老气横秋地同他绕起了弯了,语气里自带胸有成足的锐气。
“黄毛丫头,一点大家闺秀的温良谦恭都没有,尽学些军营里糙汉才有的蛮横行径。”黄老头指着沈又舒的鼻子,骂得理直气壮:“狼怕火,你们真是蠢笨如猪,才能让这个什么王伤成这样。”
沈又舒不仅没恼,还弯了弯唇角,冲戚常风笑道:“说你呢,蠢笨如猪。”
戚常风到底是个沉不住气的半大孩子,顺毛时很乖,逆毛时便炸锅,冲上前掐住黄老头的后脖颈就要往火盆里按,黄老头被烫人的火焰烤得满面通红,扑腾着胳膊拼命往外蹿。
“好了好了,小护卫,别给黄大夫吓死过去了。”沈又舒招招手,喝住义愤填膺的小护卫,又不紧不慢替黄老头理了理肩颈的衣衫,悠然道:“或许您早年见惯了达官贵人们糟践百姓的丑恶嘴脸,也或许某个皇亲国戚是您鳏居生活的始作俑者,所以您心中有恨,立下了一桩不救达官显贵的规矩,但是您可曾想过,若您因此错过了一位好官,一位可以庇护天下苍生的贤王,您作古之时可会有遗憾?”
黄老头迟疑得看了沈又舒一眼,眼神比先前松泛了许多,甚至有些思忖的静滞感在苍白的眉毛下闪现。
许是身上暖和过度了,黄老头额角掉下一条汗液,在黄红的褶皱脸庞上滑行。
沈又舒见他有所动容,继续道:“虽说这位安京城来的岑王不是什么功名赫赫的人物,但也没有传出劣迹,他身上流着允朝和西樾两国的血,是西樾和允朝情谊的象征,他若是死了,难保西樾国年轻气盛的新国王不会一气之下派兵南下,到时候北境又要尸横遍野,这是您愿意看到的吗?”
黄老头沉吟半晌,没料到眼前的黄毛丫头正经起来颇有见解。他年轻时走南闯北做过游医,见过尸横遍野的灰暗战场,也见过饿殍满地无助流民,若是能避免这些祸事的再度降临,无疑比他救治上百名伤者更有意义。
可规矩就是规矩,做人可以同情心泛滥,却不可没有底线和原则:“丫头,你说的都对,可每个人的信念不同,我且问你,床上躺的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