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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又淑06 拒霜花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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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甫一进门,就被四柱床上的男人吓得呆在了原地,一条腿悬在门槛上,面色像撞了鬼一样一阵青一阵白,他咽了咽嗓子,一时不敢大声呼吸。
这个郎君他曾见过。
历历在目的记忆,大概是四年前的安京城,他的爹爹陈丘绥获罪被押入京,长如游龙的押送队伍从朱雀街张扬而过,他站在围观的民众当中,亲眼见到那领头的岑王便是这模样,剑眉高鼻,一身凛然之气。
不过那日的岑王李靳延神采奕奕,颇有抓到佞臣的恃才放旷,不像今日,只是一坨任人宰割的破败之身。
阿南双拳紧握,堆到嗓子眼的恨意烧红了双眼,指节被自己掐的“嘎嘣”响,明明都快掐脱臼了,硬是半点儿没松。
当年自己家破人亡,算起来,还有他岑王殿下的一份功劳。
阿南迈着轻健的步子缓缓向他逼近,稍一垂眸,看到他脖颈处紫红色的花斑,竟有些窃喜——哪怕你出行有成群护卫前呼后拥,可惜来了北境这狗恶酒酸的地界,命就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他伸手,移向他的脖颈,深吸一口气。
“咻——”
门开两扇,阿南匍匐在李靳延床前,一支白羽箭划过一道迅猛的弧线,堪堪扎在他脚后的木地板上。
阿南惊得后背一直,惶惶地朝后探去,就见沈又舒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小心刺……”
沈又舒脚步一顿,未吐出的“客”字生生咽回了肚里,一双雪亮的眸子定定注视着阿南的双手,那双骨节外凸的手只要再往下挪一寸,床榻上的人喉咙就要被扼住。
沈又舒冷声问他:“你做什么?”
阿南恍然回神,立刻抖抖肩,冲沈又舒耷拉着眉眼抱怨:“师姐,这箭是从哪里来的?吓得我一跳,我正要给这位郎君宽衣呢,手都给我吓抖了……哎,师姐,你别这么看着我,弄得好像我好像对这位俊帅的郎君有非分之想一样,我可是个男的……”
沈又舒狠狠剜了他一眼:“磨磨蹭蹭,平时做事不是挺机敏?行了,你别换了,箭都飞进屋了,你还站那不动,来人,快来人……”
话未说完,院墙上跳下一团旋风般的黑影,迅猛地从院中飞过,身手快得来不及看清他的动作,只觉耳边一阵阴风刮过,人就已经蹿到了屋内,残暴地提溜起阿南的后衣襟。
沈又舒心里猛的一提,眼见着阿南像条将死的咸鱼一样缩在黑衣男子手下,脸上涨得通红,又臊又惊恐:“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啊。”
这人身手过于诡异,下手又准又稳,通身一股暗黑之气,见沈又舒挥剑砍过来,他立刻一手掐住了阿南的脖子:“不许,过来。”
声音很澄澈,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蹩脚和稚嫩,和他精干利落的身型毫不相关。
院外的府兵密密匝匝地围过来,刀剑出鞘的凛冽声在院子里紧锣密鼓地铺开,两个府兵一人持一刀,同时穿过门框向他逼近。
沈又舒细细端详了他一番,他虽专注凝神,但隐在油灯下的五官还未长开,应该说,他是个强装大人的少年,却把年岁跟他差不多大的阿南制得服服帖帖,可见功夫不一般。
阿南在他手心里吓出鸡叫:“大大大侠……师姐,师姐救命啊!”
沈又舒估摸着这黑衣少年只是想吓唬阿南,手上并没有使劲儿,不然阿南早就歇嘴了。沈又舒把剑背到身后,没管阿南的呼喊,挥手让两侧府兵放下宽刀,小心翼翼地问黑衣少年:“你是什么人?闯进节使府来做什么?”
黑衣少年站着没动,狭长的凤眼轻轻撇向床榻,注意到了干净整洁的锦被,以及床上昏死过去的落难郎君。
黑衣少年从最开始的愤怒到眸光逐渐清浅,眼神定格在悲郁的情绪中,对身旁的一切都置若罔闻,哪怕阿南张牙舞抓地踢了他一脚,他也纹丝未动。
沈又舒被他的沉默逼得心里毛焦一片,有一瞬,以为他是个人狠话不多的杀手,他的目标可能不是阿南,而是床榻上的李靳延。
李靳延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思绪翻飞,以沈又舒以往的嚣张性子,应早早提刀架在黑衣少年的脖子上了,无奈这少年自带武功不凡的气场,她竟不敢轻举妄动。
她又问了一遍:“你到底要做什么?你若是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要不先把我师弟放开,有什么事情我们坐下慢慢谈,你觉得如何?”
黑衣少年终于动了动嘴唇:“殿下。”
“什么意思?”沈又舒被他惜字如金的回答彻底击晕,又怕他真的是李靳延的仇家,绞尽脑汁安抚他道:“你可能是认错人了,这屋里没有什么殿下,我们这是节使府,你若是要找哪位殿下,应该去王府、公主府,去安京城。”
黑衣少年喃喃:“岑王殿下。”
沈又舒心下一滞,凝神戒备地瞅着他:“你要杀的人,是岑王殿下?”
黑衣少年偏了偏头,把阿南丢牲口一般甩到了门外,眼里突然盈满了水光,像是遭受了什么刺激,冲阿南怒吼道:“你,滚。”
阿南“哼哧”一声摔了个狗啃泥,铁青的脸上戾气更盛,似乎是咬牙切齿地啐了他一口,旋即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院子。
沈又舒:“……”
思路逐渐明晰。
多是阿南做了什么伤害李靳延的举动,让这个黑衣少年给瞧见了,而这黑衣少年不是来取李靳延脑袋的,却是来保护李靳延的!
沈又舒还未来得及消化这一切,黑衣少年像根无影的箭从她身侧虚晃而过,一转身,发现他趴到床沿上埋头痛哭了起来。
哪怕是哭,也没吐一个字,看起来十分隐忍和痛心。
沈又舒愣了片刻,等他呜呜咽咽地哭完,轻声问他:“你是他的护卫吧?你叫什么名字?”
黑衣少年哭出了一对核桃眼,鼓动双腮,全神戒备地瞧着沈又舒,一个字都不肯告诉她。
沈又舒一时不知道该把他的言行归类为小孩子心性,还是智力堪忧,她冲他笑了下:“你不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又怎么放心把你留在岑王殿下身边呢,我也担心有人害他呢。”
黑衣少年呆呆望着她,摇头。
沈又舒拿他当小孩子哄,耐心十足:“你看,你们殿下都伤成这样了,我要是想害他性命,早在荒漠的时候就把他杀了,根本不会费尽周折把他救到节使府了。”
“他现在身中狼毒,身体十分虚弱,缺个人在身边贴身照料,我是女子,多有不便,若你告诉我你的身份,我就留你在节使府住下,这样你可以随时照看你们殿下,可好?”
黑衣少年眉眼终于松动,静滞的眸光中有了希冀流转,笃定道:“戚常风,殿下的,护卫。”
沈又舒心满意足地“嗯”一声,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抚,目光落在他紧攥李靳延衣袖的手指上。
那是一双粗糙得跟他的年纪不相称的手,应是长年操练兵刃的缘故,手背上有一道连接中指和手腕的灰紫色刀疤,看得人触目惊心。
李靳延似乎感应到有人在拉扯他,眉头有意无意地拧了一下,眼皮挣扎了一番,还是睁不开。
沈又舒从侧面注视着他的面庞,灯光浅淡,在他鼻梁上晕出一道波动的光影,衬得他的面容更加沉静深邃。
沈又舒心里随着光影莫名猛跳了一下,不由得心悸——差点由着阿南害了他的性命。
她突然有些好奇,李靳延这颗烫手山芋究竟招了多少人记恨,看着这么牲畜无害的一张脸,该不会是个混蛋吧……
还有,眼前的这个少年是真的戚常风吗?
夜里的北风又重了,刮得院外的古树簌簌作响,像是在告诫他们,冬雪将至。
沈又舒的视线不敢挪开,抱着双臂立在戚常风身后,许久,感觉到一丝凉意,又命人给屋里多加了一床棉被,端来一盆炭火。
她本意是想让阿南照看李靳延,不曾想阿南竟对李靳延有敌意,阿南进府三年多,见谁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欠揍模样,除了阿爹,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
她同阿南的交情几乎在这一夜崩塌了。
当然,本来也没有多深的交情,只是因着阿爹收他为徒,便理所当然地觉得阿南的心性不坏,人又机灵,是照看李靳延的不二人选。
如今看来,是她想当然了。
她冲屋外招手,叫来一个兵士,轻声道:“你去城东的驿馆找张大人,务必请他作一幅戚常风的画像,就说是岑王殿下点名要他所作,越逼真越好,再找几个跟随岑王北巡的随从,一并带到拒霜院里来辨认戚常风的身份。”
兵士领命疾驰而去。
沈又舒听着呼啸的风声,淡眉轻蹙,河庭州要变天了。
不经意间,冷风携来了院墙外的急促脚步声,随着院子门“嘎吱”一响,一个白胡子老者从门框里挤进来。
“沈小将军,黄老大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