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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又淑05 节使府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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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靳延这一摔,彻底不省人事了,状况比在荒漠里缺水时还糟糕,脖子以下已经泛起一片片红斑,像是被人刷了一层涂不匀的染料,浓重的眉眼紧皱着,仿佛要和什么东西搏命,明明那么高贵的一个人,进了这北地,连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左右不了,着实可悲。
“沈小将军,岑王殿下好像中了狼毒。”扶着李靳延的一个高个头骑兵发现了端倪。
“什么?”沈又舒支棱着身子上前,有些惋惜地扫了他一眼:“你说你,出身这般显贵,为什么要来这险象环生的北境呢,来就来,偏偏要走莽山山谷那条路,真是作死啊。”
那个高个兵继续道:“沈小将军,属下听城中百姓说,被荒原狼咬伤的位置极易感染,所谓狼毒,据传是狼王牙中才有的一种慢性毒素,会引人皮肤红紫,高热昏迷,直至去见阎王爷。”
沈又舒愣了一下:“狼毒可有解除之法?”
高个兵胸有成足地笑了笑:“城西的黄老大夫就是治狼毒的好手。”而后脸色变得举棋不定:“不过黄老大夫脾气古怪,立有三桩规矩:盗匪贼寇不治、达官显贵不治、看不顺眼的不治……岑王殿下……他……”
李靳延好巧不巧中了第二桩达官显贵,也有可能中第三桩,入不了黄老大夫的法眼。
人命关天的事,沈又舒还是决心慈悲到底,前两桩规矩装装样子能糊弄过去,这最后一桩规矩着实捉摸不透,得看李靳延的造化了。
沈又舒吩咐道:“你们两个,速速去城西找黄老大夫,就说节使府收容了一批难民,有两个难民中了狼毒,务必要把黄老大夫带到节使府来,他若是不愿意,绑也要将他绑来。”
“是。”两个兵应声往西城赶去。
李靳延被抬回节使府时已是三更天,门外有巡夜的府兵重重守卫,森严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入门之后却有些清寂,府里仆人少,值夜的仆人更少。
回廊上的红衣灯笼只点了一半,昏暗微黄,加上院子里花草零星,屋内陈设简陋,显得整座宅子空荡荡的,不像节度使这种高官居住的地方。
沈又舒边走边同门边的仆从道:“你去给这位郎君找一身换洗的衣裳来,还有,把阿南叫醒,叫他过来拒霜院,就说我有重要任务交给他。”
一切都显得十分仓促,仆从们还未来得及反应,沈又舒已经带着李靳延进了拒霜院,行色匆匆的一帮将士围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伤者,让他们心生疑窦:“这是哪家的郎君,好大的排场!”
许是常年习武的缘故,李靳延体内的狼毒发作比一般人晚,但毕竟肉/体凡胎,终究抵不住来势汹汹的病痛,身体着了床榻,云里雾里地睡了过去,连潜意识里跟人搏命的那股劲儿也烟消云散了。
“看着怪可怜的。”沈又舒从小在军营长大,刀伤、剑伤、跌打扭伤每年都挨,不管见不见血,都没有昏眩过去过。
她在塌前驻足片刻,细细瞧着平躺着无法动弹的李靳延,看到他时而抽搐的血红四肢,想起两人在荒漠里徒步了几个时辰。
应该很疼吧!
屋里有灯影摇曳,沈又舒站在那汪油灯下,斜出一道纤长的影子,正正覆在李靳延的上半身,遮住了他鼻翼的最后一丝活气。
更深露重,落花成冢。
沈又舒朝屋外扫了一眼,拒霜院的花已经败了,剩了几片残枯的花萼在枝头耷拉脑袋,偶尔刮蹭到行色匆匆的人影,便蜻蜓振翅般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发威,像是新来的不速之客扰了她的清静。
沈又舒只留下两个仆从守在门外,又担心李靳延重伤入府的事走漏风声,惹来歹人惦记,调了府兵在院子外面站岗,自己半步不敢离开。
兜兜转转一整日,她早就累得两眼发黑了。她一屁股坐到门前的台阶上,把衣袖卷到胳膊肘,露出一块紫红的伤疤。
是刚刚坠马的擦伤,火灼似的疼。
她吸一口气,轻轻吹着伤口,目光在回廊上打着转。
怎么还没有来?
然后她把凌乱的长发拆散,如瀑的黑发从指间穿过,先是被绑成了一股马尾,随后在一根木簪的支撑下盘成了云髻,额前有两缕碎发在恣意地蜷曲,她漫不经心地抹了抹。
沙地里打过滚的女将军,简单收拾成了一个秀而不媚的大家闺秀。
忽然一团绿光乍现,沈又舒微一垂眸,发现她从李靳延手中夺来的玉坠从袖口滑了出来,好在她眼疾手快,食指一勾,便把玉坠收入掌中。
在荒漠里忙着赶路,她还未细看玉坠的纹路,现在细细握在手中把玩,才发现是锁状的坠子,和田玉质,菱角磨的十分圆润,乍一看像一团云,云面上有字,腊月十七。
应该是他的生辰。
指腹在凹凸不平的字迹上摩挲,这样算来,他是在隆冬出生的,是离年节不远的日子。
她听爹爹提起过,岑王殿下出生的那日,天降异象,北境原本被鹅毛大雪装点成了素裹的白,却在一个昼夜回了春,冰雪消融,万物复苏,仿佛有火神降世,摧毁了世间的一切寒冷。
当然,玄乎的传言总免不了在口口相传中添油加醋,李靳延是不是火神降世她不清楚,但他这两日要从鬼门关走一遭这事她很确定。
沈又舒思绪飘了会儿,把玉坠收进了衣兜,又让婢女给她端来一盘葡萄,把葡萄拎过头顶,对着最下面两颗咬去,歪头朝一身紫衣的女管家嘟囔:“乔姨,你怎么来了?”
步入眼帘的是一个五官明艳的胡族女子,半披着一头形似波浪的长卷发,珠翠银钗把头顶堆成了一座小山丘,又卷又翘的眼睫像是画笔绘上去的,鼻头尖得活似一根锥子,一路扭着婀娜的身姿,还不忘把刚买的闪瞎人眼的玉镯摆在胸前招摇。
黑灯瞎火的,估计她自己都看不清镯子是红色还是绿色,只能瞧见萤火般的光泽。
门边的仆从重重垂下了头,表情很是一言难尽,像是鄙夷,又像害怕。
“乔娘子准是听闻沈小将军带了个俊俏的男人回来,过来献媚了。”一个仆从小声嘀咕:“真是不要脸,那头缠着我们老爷,这头又对年轻男人搔首弄姿。”
沈又舒冷冷瞧了两人一眼,两个仆从瞬间住了嘴,只能在心里疑惑——不知这沈小将军被乔娘子灌了什么迷魂汤,自己的爹爹被这女人迷得七荤八素的,又没个正经名分,她不仅不吵不闹,还整日乔姨乔姨的叫,关系好得就跟那亲母女似的。
乔娘子左手端着一个堆满衣物的托盘,见到在台阶上啃葡萄的沈又舒,笑成了一朵牡丹花:“小舒舒,听说你救了一个眉深目重的胡族人,那可跟我同宗同源呢,快让我瞧瞧是什么模样,竟让我们小舒舒亲自在门外守着。”
“今儿恐怕不行,乔姨,你把衣裳先给我,你再去替我找些能垫肚子的吃食吧,我想吃烤鸡。”沈又舒理一理裙摆,从台阶上爬起来,声音变得软绵绵的,既不倨傲,也没有高人一等的距离感,甚至还有点娇俏:“我都饿了一天了,葡萄吃到肚子里直发酸,乔姨,你对我最好了。”
乔娘子笑容僵在了脸上:“这么晚了,哪里去给你抓鸡?”
乔娘子在府上做了六七年的管家,跟府里仆从们的关系一直剑拔弩张,因着她行事风流浪荡,喜欢对漂亮男人动手动脚,招了不少闲言碎语。
但人都有两面性,她在照顾沈之括的起居上十分尽心,不然也不能把沈之括安抚得留她一个外族女子在府里做管家,若不是因着她出身低微、来路不明,早年被西樾国的商人卖至河庭城,也不至于受尽讥嘲。
“可我饿了一天了。”沈又舒抚一把饥肠辘辘的肚皮:“今日在外头险象环生,若是不能满足这点口福,我觉得我会睡不着觉。”
乔娘子眨了眨扇子似的睫毛,半信半疑地把衣服交到她手上。
节使府里少有外客,即便有外客也是安置在稍加修饰的西厢房里,还没有人能单独铺张一个院子的,她估摸着屋里头的人物来头不小。可自己面对的是府里的小主子,再怎么想一探究竟也不能贸然闯进屋里去,只得悻悻作罢。
“这衣裳可是我亲手缝的,花了半个多月才缝好,你可别给我套在了阿猫阿狗身上哟。”说完,她又扭着身子像朵妖艳的花似的飘走了。
沈又舒凝视着她的背影,樱唇不着痕迹地扬了扬,她想起前两日读过的《奇异谭》,书里面说妖精也有善恶之分,那总是花枝招展勾人魂魄的,不是因为色迷于心,而是为了吸食/精元、芳颜永驻,也不知乔妖精会不会让阿爹失望。
沈又舒想到这,哼笑一声,又啃了一口酸溜溜的葡萄,咋吧下嘴。大约半柱香后,才等来了姗姗来迟的帮手。
小师弟阿南睡眼惺忪地晃了来,哈欠连天,捂着嘴“呜哇呜哇”地往外吐着白雾:“师姐,你找我何事?”
沈又舒定神朝他看去,十五六岁的少年,满身的戾气,一头蓬松的乱发像稻草一般盘在头顶,说起话来没一个字在正经调上。
身形散漫,眼神更散。
沈又舒抬起手,掐起他一撮干枯的碎发,满眼关爱地顺到他耳后:“阿爹出去几天了?”
沈又舒平日里少有这种和颜悦色,每每都是和阿南在院子里以练武为名拳打脚踢,好不容易等到沈之括在府中坐镇,两个人才会在面上握手言和,装作一派云淡风轻。
阿南愣了半晌,突然小脸一红道:“骁骑营要调防,师父今早过去点卯,估计要亲自盯着所有将士都安顿下来,东祁山脚有一块肥美的田地,师父也说要带一批兵士过去耕种,估计明日就……后日,后日一定能回来。”
“行了,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不用那么慌张。”沈又舒把手顺道搭在阿南肩上,好整以暇道:“屋里住了我一位友人,他身受重伤,需要人贴身照料,此后一个月,你把自己的铺盖卷移到拒霜院来,一天十二个时辰守在这位郎君身侧。”
话题跳度太大,阿南还没反应过来,沈又舒已经把手里的靛蓝色新衣塞到他手上:“你先进去给他换一身干净衣裳,我在门口等你。”
阿南:“……”应该早早提防沈又舒笑里藏刀。
阿南是个滑头性子,并不乐意接下服侍人这种吃亏不讨好的差事,但他没拒绝的胆量,就像平日里比试他总是要让着自己这位师姐一样,谁让她是节使府唯一的千金,而自己只是沈之括行军路上捡回来的落魄徒弟,毫无权势可言。
阿南垂头丧气地往屋里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