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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又淑04 河庭大街 ...

  •   “你还是少说两句,这话让有心人听去,必要给师父扣一顶大帽子,说他对皇室有不忠之心。这些年北境的兵力日渐强盛,所谓树大招风,皇城安京早就对我们有所疑心,巡视的官员来了一波又一波。岑王殿下是皇室血脉,若是在北境有个闪失,我们就是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到时候还得给师父引来一个谋害皇子的罪名。”顾梵生拍拍沈又舒的肩,语重心长地劝说着,视线往后,终于发现一袭残衣的李靳延。
      顾梵生眯起眼,细细端详起这个年轻人来,李靳延墨色的眉眼隐在迷蒙的夜色里,虽然面无表情,但挺直的身板不卑不亢,通身散发着一种高傲姿态。这种高傲和沈又舒身上的截然不同,是一种骨子里自带的华贵与冷傲,不像沈又舒摆起架子时的倨傲。
      顾梵生嗅到了一丝危险气息:“又舒,那位郎君是谁?”

      沈又舒还沉浸在诸事不顺的懊恼当中,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救了个人,她回过头去,看到李靳延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莫名有些心虚,放声问道:“喂,那个被狼咬的,你姓甚名谁?从哪里来?”
      李靳延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二人,在犹豫要不要道破自己的身份。他北上的途中听到不少北庭节度使拥兵自重的传言,若传言为真,自己孤身一人进镇北军的军营,无异于羊入虎口,白白成为沈之括威胁朝廷的砝码。可眼下听闻顾梵生的一番言辞,猜想沈之括暂无逆反之心,自己俨然会成为整个北境的座上宾,享受崇高的礼遇。

      就这么一呼一吸间,顾梵生已经径自走到他面前,一袭古铜色的明光甲带着莫名的刚毅,神情肃然凝重:“敢问这位郎君,是在哪里遇到的狼群?可否见过一队南方来的车马?”
      顾梵生昨夜支援过北巡的队伍,对队伍里少了谁心知肚明,眼下除了那些被野狼咬伤、咬死的随从,三个主要的北巡官只找到一个——兵部侍郎张坤贵,岑王李靳延和宦官柳松蒲杳无音信。
      眼前这个平白无端出现的贵公子,恰巧和岑王的消失时间相契合,也同样受到了狼群的攻击,顾梵生已经在心里确认了七七八八。

      李靳延未作掩饰,应声道:“本王在莽山山谷遇到野狼群,不幸和随从走散,误入了大漠,多亏了这位女将军搭救才捡回一条命,方才听闻将军带兵支援了北巡的队伍,不知本王的随从伤亡如何?”
      话音未落,顾梵生已经半跪在地:“是末将眼拙,竟一时没有认出岑王殿下,还望殿下海涵。”声音有些微微发涩,但还是淡定的应下了李靳延鹰隼一般的目光:“殿下的随从有二十多人被野狼咬伤,十人性命垂危,其他的大多无碍,已经被将士们护送到了河庭城的驿馆中,唯有随行的柳公公不知所踪。”

      沈又舒被眼前戏剧性的一幕震得五脏俱焚,愣在原地半晌,又忙不迭随顾梵生曲了膝盖,积压在内心深处的恐慌不经意爬上了眉梢。
      就在半刻前,她还在义愤填膺地说岑王的坏话,现在却像蔫了的白菜般在这俯首称臣,简直修罗场到无法呼吸。
      她要是早知晓救的人是岑王,一定在荒漠里同他轻声细语,也绝对不会舔着脸把他的玉坠夺走,也不知岑王殿下是不是个记仇的主。
      不管记不记仇,她对他救命的恩情怕是从“添堵、烦人”两个词划破长空的那一刻起,灰飞烟灭到渣滓都不剩了。

      “行了,都起来吧,带本王去找张坤贵。”李靳延抬了抬手,目光落在后方的沈又舒身上,见这野蛮的丫头突然乖顺得跟只小猫一样,声音顿了下,肃穆的五官渐渐舒展开来:“北境之行,日后还要劳烦将军派兵马相助,不必每次都行这般大礼。“
      沈又舒揪着裙摆从地上爬起来,手心里湿漉漉的,他口中的“派兵马相助”,让她不由得想起一千两银子换护卫的交易,两厢联系起来让人阴沟里翻船般觉得糟心,一千两定是不翼而飞了,上好的玉坠怕是也要化为泡影。
      她心里乱作一团,垂着眼皮不敢看李靳延,悄悄把玉坠塞到衣袖中,整个人挪着小步伐藏到了顾梵生身后。
      可她窘迫的小动作被李靳延尽数瞧在眼中,他扬眉,转身跨上马背:“带路。”
      沈又舒没有听出这不容置喙的一句话是对谁所言,想着左右要回府,也大剌剌坐上了马背。李靳延还未来得及补充,沈又舒已经驱马跑出去好远,纤细的背影融进旖旎的夜色中,像落荒而逃,却又有些天涯浪人的不羁与恣肆。
      李靳延沉吟片刻,对顾梵生道:“顾将军,我们走吧。”

      顾梵生把兵马分成三拨,吩咐手下的杨校尉带几人清理将士遗骸,剩余的人回莽山一代寻找宦官柳松蒲。自己领了一队轻骑,随李靳延和沈又舒往河庭城方向赶去。
      河庭城比李靳延想象中要祥和许多,房屋瓦舍俨然成序,坊市之间不像安京城那般泾渭分明,长街小巷里随处可见收摊的小贩,茶楼、酒肆里还有幢幢人影,精神抖擞的更夫敲着梆子穿过灯火通明的巷子,伸长了脖子呼道:“寒潮来临,关灯关门。”
      他们进城时已是二更天,房檐上的灯笼在轻寒的北风中摇晃,一下,又一下,跳动的光影映到人脸上,温暖又迷离。他们驾马从宽敞的街道跑过,还能依稀瞧见落在红墙黛瓦上的夜鹰,像是夹道欢迎般在他们身侧扑腾翅膀。
      这是他第一次踏足河庭城,还是一座年岁同他一般大的新城。

      河庭城的始建,还要从二十五年前,西樾国和允朝打得肝髓流野的“莽山大战”说起。
      莽山一带原先是西樾国和允朝交界处的一块无主之地,两国打着护卫彼此疆土的旗号,隔三差五地在莽山北大打出手。允朝皇帝命人记载了十年间折损在莽山的将士名单,一合计竟有六万之众。允朝皇帝一怒之下派了二十万大军讨伐西樾国,预备一鼓作气夺回莽山以北的地界,一劳永逸地解决北境的战乱消耗。
      那一年,蔓延的战火烧红了整个北境,哀嚎声和哭泣声在嗜血的风沙中久久不散,本就荒凉不堪的北地一时间尸横遍野,幽暗得不见天日。
      西樾国无论是国力还是兵力都无法和允朝抗衡,最终节节败退到莽山百里外的底戈河流域。西樾王忧心允朝军攻破他南部重城鹰城,最终派使臣进了允朝将帅的营帐,开启了卑躬屈膝的和亲谈判。他的母妃司宁沁——西樾国的三公主,便是莽山大战的陪葬品,莽山一带也正式被允朝更名为河庭州,成为了允朝的领地。
      两年后,他呱呱坠地,河庭州任命了第一任刺史,开始了长达二十三年的大兴土木。如今,这里已经从一片焦土,变成了北境最强的军事重镇,也是北境最繁荣的城池。

      顾梵生对缰绳施以轻微力道,拱手向李靳延提议道:“殿下,天色已晚,您身上还有伤,还是让又舒带您先回节使府稍作休整,末将去给殿下请郎中吧。”
      顾梵生边说边给沈又舒递去一记眼色,示意她收敛起性子,莫要在岑王面前失了分寸。
      李靳延思忖片刻,腿上有一阵麻木感蹿上心头,他拧紧眉头,点了点头。
      沈又舒虽然胆大恣意,但懂得审时度势,平日里横行北境都是仰仗爹爹沈之括的庇护,眼下来了个地位比沈之括更尊的岑王,她哪里还敢胡言乱语,只求不被当成眼中钉便好。
      沈又舒乖顺应下这桩差事,顾梵生调转马头而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深巷中。
      沈又舒顿感压力,马蹄在窄巷里渐渐缓下来,沈又舒酝酿许久,不知该说些什么来打破两人的尴尬处境。
      荒漠的乌龙在彼此间切割出一道鸿沟,按照人与人相处的正常习性,他现在应该对她没有丝毫好感,甚至还有些抵触。
      她思忖了好半晌,才小心翼翼开口:“殿下,节使府在河庭城的东南方位,城东的夜市会开到很晚,要不要末将带您去夜市逛逛,顺道熟悉熟悉河庭城,这对您北巡应该……有用……吧”
      “不用,走最近的路去节使府。”他几乎不假思索便否决了她的提议,但是他说话的气息有些悬浮,声音也哑得厉害。

      沈又舒侧过身子朝他探去,李靳延虽然强撑着身子端坐在马背上,但面色惨白如霜雪,血肉里有温火在烧。
      马背颠簸,他轻咳一声,眼皮跳动,紧拽着缰绳维持着飘摇的身姿。
      沈又舒眉头轻蹙,唯恐他从马背上栽下来,无声无息驱马靠近了他些。
      像是人性之善在作祟,又像是怕他摔出个好歹,想要将功补过。沈又舒没有深想,一路都跟在他身侧,直到旁边的黑影直直下坠。
      “李靳延。”沈又舒大呼一声,几乎是同时和他剥离马背,她躬身往前跃起,鲤鱼打挺般抵住李靳延的后背,灵活的一个翻转,和李靳延来了一场头晕目眩的双双落地。
      沈又舒心是好的,招式是同沈之括学过好多回的,可惜没练到家,花哨的身姿到底没能扛住一个成年男人的庞大身躯。“哼哧”一声巨响,周身的筋骨散架般砸到地上,眼前一抹黑,疼得她龇牙咧嘴。
      李靳延像块木头一样压在她后背,还是一块烧得正旺的黑檀木,入水便沉,滚烫的皮肤透过薄薄的衣料贴在她身上,灼在她心里,让她后背一阵毛骨悚然。

      “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帮忙。”沈又舒气急,冲身后的骑兵大吼一声。
      骑兵们被突如其来的插曲吓了一跳,忙不迭跑上前把两人扶起来。
      沈又舒趴在硬邦邦的巷子里,吃了一嘴的地灰,又苦又涩,脸上顿时红成了一团火烧云,不知是被李靳延给传染的,还是当着一众人出了糗,脸皮薄,过意不去。
      也或者,两者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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