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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又淑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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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靳延的母妃是西樾国的和亲公主,他自出生便有着一半胡族血统,所以他的眉眼要比一般的中原人更深邃。
但他属于结合的比较均匀的长相,鼻梁高挺却并不显得突兀,棱角分明的脸上能让人一眼分辨他出身的,还属他那双深海琉璃般让人沉溺的眼睛。
“你住手,赶紧起开。”李靳延终于找回一点和皇子身份想称的威严,声音比先前冷了许多。
女将军手指停在他眼皮上方,好奇得仿佛要把他的眼珠抠出来据为己有,直到那双眼里有了寒光,她才回过神来,眉眼轻巧一弯,哼笑着从他硬邦邦的身上滚下来,起身往前:“走吧,这地方不宜久留。”
李靳延跛着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过去,腿弯上有殷红的血汩汩往外冒,被野狼撕咬的疼痛再次蔓延到骨子里。他撕了一截衣料把腿胡乱缠住,从头到尾只皱了一下眉,像个极尽隐忍的落难大侠。
女将军丝毫未顾及他身上有伤,径直往前走出一大截,头也没回。
李靳延怒火中烧,高声道:“你掂量掂量,今日你遇见本……我是你的大运,你送佛送到西,带我找到我的随从,算上你方才给我的那口酒水,我会牢记你的救命之恩。你在这荒凉的北地一辈子打打杀杀也只能升到从三品,但我能让你享尽荣华富贵,金银珠宝、府宅庭院、美男夫婿,一切都会给你安排妥当……”
他执着的声音被呜呜的风吹得片甲不留,她后背没有长耳朵,总共就逮住了两个字:“夫婿?”
混沌的天穹下蓦地挤进几缕夕阳,风与沙的狂舞缓缓落下帷幕。
女将军回过头来看他一眼,就见他颀长的身影立在斜阳中,晕红了他身上残破渗血的衣袍,却给他肩颈披上一层斑斓的霞光。风停下来,鬓边散落的三两乱发固执地攀在颧骨上,半掩着下颌那道碍眼的爪痕,哪怕面目全非也掩盖不了颐指气使的凉薄姿态。
女将军一时分不清,眼前熠熠生辉的男人和自己从沙子里拽出来的胆小鬼是否是同一个人。她饶有兴致地等他走到跟前,半垂着眼皮往他腿上一探:“腿不错,很长,瞧着挺有劲儿,流了这么多血也没吭一声,是条汉子。”
视线慢慢上移到他起伏不定的胸膛,啧啧称道:“身板也很厚实,应该是练过些武艺,下巴上的狼爪印一消,多是个齐全的美男子。只不过本将军还不想成亲,你也别拿以身相许那一套来套近乎。”
“……什么以身相许?”李靳延驻足而立,满腹疑云,不知眼前的女将军是没听清自己给出的丰厚条件,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已经猜到他的皇子身份,想借机耍什么花招。
他耐心看了她一会儿,拧紧的眉眼半晌没有捋平:“你有没有听清我说的话,我允你荣华富贵,你帮我找到随从,这于你而言是一本万利的交易。”
女将军“噗嗤”一下笑出声,融融的脸颊迎着斜阳的暖光,把她的神情衬得格外坦荡不羁。她把长剑横抱在臂弯中,不甚在意地瞧他一眼:“有什么好找的?他们若是活着自然会主动过来找你,活着不来找你这个主子,便说明你的跟班们都是白眼狼,我劝你也别心心念念惦记他们了,所谓旧人不去新人不来,你给我些金银珠宝,我可以考虑把手底下的兵派几个给你。”
李靳延沉吟片刻,竟始料不及地觉得她说得甚是在理,眼光回视过去,又觉得她的嘴角上弯的弧度格外僵硬,明面上牲畜无害,他却察觉到一丝深藏的诡谲。
李靳延心里无端一滞,面色不着痕迹地阴沉下来。
他无论如何都得找到自己的随从,跟主仆间情深意重无关,只因随行的内官手里有皇上颁给北庭节度使的诏书,人丢了事小,诏书丢了事大。
那随行的内官手无缚鸡之力,狼群是晚上袭击的他们。北境的荒原狼不同于一般的野狼,体型大而壮硕,扫帚状的尾巴上毛色花白,一直连到活泛的腹部,漂亮的就像从雪地里打过滚似的,却是北境最凶猛残暴的活物。
狼群从林间浩浩汤汤地扑过来,一时间睡眼朦胧的队伍人仰马翻。随行的护卫哪里应对过被狼群围攻的场面,片刻功夫就被撕咬得无还击之力,最终整齐有素的北巡队伍被狼群冲得四分五裂,他误打误撞逃进了荒漠,怀抱诏书的内官柳松蒲和兵部侍郎张坤贵不知去向。
诏书内容是皇帝亲笔所拟,内里要传达的是何皇命还是一桩机密,柳松蒲一路上把那龙纹蚕丝布护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他猜想是能搅动北境风云的大动作。
他放眼漫无边际的大漠,决定还是收起自己的锋芒,先稳住这位来路不明的女将军,想办法走出去为妙。
“那便有劳将军了,待寻到容身之所,将军可愿与我立一字据,三百两银子换三十身手出众的护卫,将军意下如何?”李靳延从她身前绕过一个半弧,通身的火灼气息惊得她脖颈一颤,仿佛是一根燃烧的火把浸入寒凉的迷雾中,激得她腹背一阵冷一阵热。
她没曾想,随口而出的托辞,竟被他大作文章。
她一时半会儿不知该说些什么回应他,不会到时候真要白纸黑字同他签契约吧,关键自己也没那个派兵的权力,岂不让人笑话。
李靳延见她左右为难,开始利诱:“将军是嫌钱太少了吗?我可以加价,一千两。”
“什么?”女将军以为自己听错,神情从诧异到双眸放光,一千两银子,别说买三十个护卫,就是再买三十亩良田、置办一座宅院都绰绰有余,这人怕不是个傻子吧。
但转念一想,一千两银可以抵朝廷拨给北境的半年军饷,到时去求爹爹,调几十个兵士给他便是,左右整个北境都是爹爹说了算:“君子一言九鼎,这桩交易本将军应下了。”
两人各怀鬼胎,各自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对方一眼。
红日已经垂西,赤红的光芒罩在骤然冰凉的黄沙之上,像是火炉里炭火燃尽的余温,让人贪恋这半分暖意,又不得不迎接即将袭来的冷夜寒风。
女将军纤细的身形藏在宽阔的明光甲中,每走一步都有细碎的碰撞声“哐当”的在耳边回荡。这身外皮实在是太沉了,来时小红马驼着她,倒不知不觉,现下徒步走了两里地,竟被这身铜铁打的外皮压得一阵喘吁。
她放缓步伐,扯开肩颈、腰腹的皮绳,蜷着身子像条灵活的水蛇般从铠甲里扭出来,人往前跨一大步,弃如敝履的明光甲砸到沙地上,凄凉地翻了个身。
李靳延皱眉,且不说女子当着男子的面宽衣解带有多不雅,正经的将军哪个不是惜甲如子,她这般轻易把军甲抛到荒漠的将军,是真的将军?还是抢了别的将军的外甲在这招摇撞骗?
“将军,我听闻北庭节度使沈之括手底下有五万兵马,河庭州刺史周蔚手底下有一万余兵,不知将军是谁的麾下?”李靳延试探着问出口,敏锐的目光藏着不易察觉的警惕。
女将军理了理皱在身上的一袭红衫,棉麻衣料上沾了沙灰,她漫不经心地把沙灰抖落下来,恣意地伸展起四肢:“谁告诉你沈之括手底下只有五万兵马的?沈之括掌管北境十二州,各州兵马他都有调度的权力,算上他麾下的六万步兵,一万多骑兵,镇北军应是十多万之众,我既是这北境的将军,自然听命于节使大人沈之括。”
李靳延默默观察她,她的腰身盈盈一握,甚至都不像是习武之人才有的窈窕身量,说话时习惯性勾起唇角,给人一种老成练达的错觉,明明是个年岁比他小许多的清隽少女,谈起西北军务来头头是道。
直觉告诉他,这个女将军来头不简单,能孤身进这大漠而毫无惧意,必是对大旱望云的荒漠地形成足于胸,就是不知,荒漠前方迎接他的是一个更深的陷阱,还是如她所言有北境的兵马恭候。
他们又前行一段,忽现一道横贯南北的辙痕,像流星划过的拖尾横亘在沙坡上,坡面踏出的脚印被沙子埋了一半,留下不甚明晰的坑洼让人浮想联翩。
李靳延瞧着铺满沙坡的梅花印,前夜被野狼追逐的恐怖记忆在脑海中浮沉。
就是这处沙坡,为了牵制住狼群,他的护卫戚常风陡然掉转马头,单枪匹马和狼群厮打了一阵。一夜的光景,坡地上该是一片狼籍才对,可是除了斑驳的脚印,连半块衣料的残片都没有。
天黑沉沉压过来,远方又传来野狼“嗷嗷”的嚎叫,凄厉地盘旋在空旷的北地,让人后背凉飕飕一片。
李靳延沉声问女将军:“你到底熟不熟悉这片地形?今晚能不能躲过这群嚣张的野狼?”
女将军偏过头探听狼群的方向,借着眼角的余光瞄了他几眼,见他一副对狼群深恶痛绝的危机感,哂笑:“要快些走出去也不是没有办法,就是法子有些冒险,得加价。”
“你只管说,这回要多少银两?”李靳延斜斜瞄她一眼,眼皮子底下藏着一丝轻蔑,没成想被女将军完美的收进眼帘,还在心里琢磨出了一出互相看不顺眼的大戏。
你嫌我贪财,我嫌你矫情。
“就你这胆量确实是该绕着狼群走,我要的也不多。”女将军指了指他腰间莹润光泽的玉坠:“就它吧,我这人没什么长处,就是喜欢夺人所好,你把玉坠赠与我,我保你今晚睡个安生觉。”
李靳延心里犯嘀咕,夺人所好也算个长处,脸皮子真是比长城的墙还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