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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又淑01 河庭大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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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元二十一年秋。
安京城的红叶还在枝头摇曳,西北边境的河庭州已经被寒霜包裹。
李靳延在河庭大漠被冻醒的一刹那,脑海里有个声音在叫嚣:若此次有命回安京,此生不再入河庭。
这是他来河庭州的第三日,也是被困河庭大漠的第二日。漫天的黄沙搅得空中灰黄一片,阴风携着细沙在他耳边呜咽般打着转,他咽了咽嗓子,喉咙像是呛了烟,泛着干涩。一个昼夜滴水未进,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出现了模糊的幻影。
幻影中,一个身披铜色军甲的女子从马背上跳下来,天光昏暗,他看不清女子的面容,只隐约瞧见她手里握了一把绿皮镶珠的长剑,黑色的军靴踩在松软的沙土上,留下一行深浅不一的脚印。
他想从沙土中爬起来,无奈半截身子都埋在沙土之中,四肢百骸像被恶鬼缠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女子缓缓向他走近,半蹲着身子扯住他的衣襟,拔萝卜似的将他从沙土里拔了出来。
他胡乱地在沙地上撑了一把,狼狈地支着身子坐起来,所幸还有一口气在,就听那女子的声音被风沙冲得七零八碎,明明近在咫尺,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你这人长得人高马大的,怎么会被风沙给埋了?”
李靳延张了张干裂的嘴唇,他实在是太渴了,想说的话哑在喉咙里,最终借着沉重的鼻息吐出两个字:“渴,水。”
“你说什么?”女将军没有听清,挪一步往他身前凑近,这才大概看清他的长相,眉深目重的像是北边的胡族人,脸部线条又有些中原人的柔和,糊满沙粒的下颌上像被利器划过,有血红长痕。
“你是不是被沙匪追杀了,你可知道那帮沙匪去了哪个方向?”
“不……不是”李靳延抬起胳膊,颤颤巍巍地指向她腰间的水囊:“狼群……水。”
“原来是遇到了野狼。”
女将军全神贯注地捕捉着他的声音,取下巴掌大的羊皮囊,眉头轻皱,这囊里装的并不是水,是她出发前从阿爹酒窖里灌的烈酒,是晚上用来暖身子的。
她迟疑地递给他,不太确定烈酒能否解渴:“都给你吧,里面的酒已经不多了,你若是受不住,一命呜呼了可别怪我。”
人迹罕至的荒漠能碰到人已是万幸,李靳延哪里敢挑三拣四,仰头灌了一大口,浓烈的酒香在从鼻尖飘过,唇齿还未感知便一股脑顺着喉咙滑到了胃里,原本干涩的喉咙有了火辣的疼痛感,他支着身子咳嗽出了声。
“你没事吧?”
“没,没事,就是,有些,辣嗓子。”
“你不会是个结巴吧?”女将军居高临下地立在他面前,眉毛高傲上挑,视线落在他水墨纹的丝绸袍衫上:“我观你穿着应是个非富即贵的结巴,我们河庭州是边塞之地,穷山恶水,时不时飞沙走石,你同我说说,你这头戴玉冠的结巴怎会出现在此?”
“不是结巴,我是躲狼群,误入的,大漠。”略带嘶哑的声音磕磕巴巴地往外蹦着,烈酒烧心,顷刻烫醒了他冻僵的身躯,薄唇上仿佛有了绯色:“我还有几个随从,也进了大漠,他们为了替我引开狼群,现在不知所踪了,将军,你手底下可有兵马,可否帮忙找到他们?”
女将军十分同情地看着他,一瞬不瞬地掐起他的下颌,有些失落地叹道:“多好的一副皮囊,怎么就破了相。”
伤口被她指腹按疼,他“嘶”的一声眯起眼,抹了一把眼皮上的阴翳才看清女将军正脸。是个十七八岁的淡颜女子,双腮还有些将褪未褪的婴儿肥,淡眉很长,在眉尾飘逸的上扬,挺翘的鼻梁上有一颗小痣,正正长在鼻峰上。
五官明明很是稚嫩,却颇有主见地拍一下他的肩:“你也别太担心,兴许你的随从们已经找到了藏身之所,本将军来大漠是杀敌的,没工夫找你的小跟班们,你要是想活命就乖乖听话,等我摸清大漠的方向,一切都好说。”
“……不对,摸清方向?所以,你也迷路了?”李靳延心里一惊,面色也黑下来。
女将军泰然自若地抱住胳膊,扭头感知着风的方向,漫不经心道:“我不是天上飞的大雁,没有在黑风天的荒漠找准东南西北的天赋。”
“那你可有办法和你的下属汇合?你这身盔甲上的祥云麋鹿纹至少是从五品以上的军职了,手底下少说也有三千兵马。”李靳延只看到一匹隐在沙尘中岿然不动的小红马,突然有些心急:“你一个女子怎么这么胆大?一个人在沙漠里乱跑……”
女将军被他振振有词的推断打乱思绪,转过头,眼里尽是无奈:“还不如救个结巴呢,絮叨得跟学堂里的夫子一样。我一个女子怎么了?总好过你这个被狼吓昏过去的胆小鬼。要不是我耳聪目明见到你这团烂肉,你过两日都能变成干尸了,连野狼都不稀罕啃你,你就消停地留点体力,保不齐一会儿得逃命。”
李靳延被激得面红耳赤:“本……我不是被野狼吓昏的,是被黑风卷到这里累得睡着了,而且我初来河庭州,哪里能想到遇上狼群……逃命?逃什么命……”
他话还未说完,女将军突然惊弓之鸟般一跃而起,轻巧的身子囫囵盖到他身上来,眨眼间,李靳延便被女将军死死按在了沙丘背面,嘴唇被她冰凉的五指紧紧扣住。
他还未来得及挣扎,远处雄浑的马蹄声擂鼓般震到胸腔,他心里猛的一提,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远处恢弘的马队。
“他们是沙匪,常年隐匿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大漠,隔三差五地混到城中打劫,是一帮穷凶极恶的蛀虫。”女将军伏在他的肩头,把声音掩盖得又急又轻,还有些咬牙切齿的不甘:“他们人多势众,不然我定是要上去削他们脑袋的。”
李靳延没法出声,表示受教地眨了下眼睛。
多亏了漫天的黄沙,沙匪并未看清沙丘背面的一团黑影,目力所及的远方有一方跳动的红光,随即那团红光像感受到使命的召唤般朝远处奔了过去,顺利把声势浩大的沙匪马队引开了。
“你的小红马被盯上了。”李靳延嘴上的桎梏被她解开,但压在身上的重量丝毫未减。他双手摊在地上,像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而那女将军则是忘形的屠夫。
屠夫半边身子压在他胳膊上,伤口沁出的血把灰白的布料濡湿了一大片,他有些吃力地开口:“他们已经走远了。”
这惨淡的场面实在同他高大的身形格格不入,免不得要感叹一句,虎落平阳被犬欺。他堂堂允朝三皇子、皇室贵族、安京岑王府的家主,竟然落了个被女子搭救,还不得不服从这女子的下场。
要怪就怪他那眼不明心还瞎的父皇,整日沐浴着陈贵妃的枕边风,见不得他半点安生,不是想方设法地支他去各地征战,就是御笔一批让他去督办毫无线索的陈年旧案,他一个出生金贵的皇子,活得比断案的大理寺卿还发愁。
满朝文武遇上他都不免叹一句:岑王殿下真是提笔安天下、上马定乾坤啊!仅仅只有一叹,转眼便把他抛诸脑后,谄着一张张老脸去巴结太子和二皇子。
他这个三皇子就像皇上手里的一块垫脚砖,太子和二皇子不想管的棘手差事统统都由他这块砖去填补,没有肥差,只有跑断腿还得罪朝臣的烂事,最终还得被皇上横眉竖眼地一顿狠批,说他办事不懂变通,朝臣是治国之基,民众是治国之本,怎可让他朝中无可用之才!
敢情治国之基是他弹劾一番就会垮的,荒谬得就像一片涟漪毁了千里之堤,他那缺心眼的父皇从来不会注意到堤上有蚁穴。
李靳延每回都是灰头土脸地从紫宸殿逃出来的,治国之基们他倒是从未放在眼中,只是他这位皇帝父亲的偏心病实在让他心寒。
他此番入河庭州,是他的皇帝父亲为了考察地方吏治、体恤四海民情,派他的儿子们出来巡视四方军政了。太子殿下自是领着门下一帮大臣在安京城指点江山,二皇子抢了江南那块民熙物阜之地,一路且歌且舞,就连一向游手好闲的四皇子也挑了个山明水净的西南,只有他,被派到了战火不断、乌烟瘴气的西北,昨晚上差点成了一群野狼的牙下亡魂,现下又险些被沙匪捉去祭刀。
当真是倒霉透顶了。
急躁的马蹄声渐行渐远,灰黄的空中腾起一朵朵黄色的沙云,伴着西天的晚霞像烈火在熊熊燃烧。
女将军后知后觉地收回逡巡的视线,一垂眼,和李靳延艰涩的目光撞到一起。李靳延半条胳膊都失去了知觉,憋着一口气,从胸腔里挤出几个字:“我胳膊麻了。”
女将军偏了下脑袋,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嘴角有了不易察觉的笑意,像是见到了稀罕的宝物。她看得有些愣神,仿佛从他眼中看到了一整个星辰和大海。
她微微曲起五指,一点点伸向他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