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AIRE》一只豆浆

74、章七十三：那便于晨曦中复苏（四）

　　在辛夷走上火刑台的同时，一双手从身后伸出，捂住了辛夷的眼睛：“亲眼所见有时也并非真实，语言本身就具有欺骗性，辛夷君，你很聪明，但同时又不够聪明。”
　　辛夷挣脱开克莱尔，揪着他的衣领道：“你又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人性，有时也就不过如此，更可笑的是，我身上就流着旧人类那肮脏的血。我跟你说话的这张嘴，是旧人类由谎言构成的口舌。新人类固然愚昧，可旧人类更令我憎恶。他们夺去了我的所有，把我踩进泥土中，轻易就可以否定嗤笑我的一切。是的，我曾经可笑的以为，我最后至少亲手终结掉了这一切，可我忘了，在结尾时我也应当杀掉我自己，自欺欺人、妄图逃避所有的懦夫。”
　　“这就是你对你自我的评价么？辛夷君。”克莱尔神色平静，反问他：“你觉得你一走了之，是为了自我赎罪，还是只是厌恶那个在施暴者面前卑躬屈膝，软弱到最后才想起以暴制暴的小丑？”
　　“哪种都不是，或者，两种皆有。”
　　“辛夷君，你骨子中还是选择了屈服。”克莱尔轻轻摇头：“你从始至终都没有错，我们都受过来自同龄人的排挤或是冷暴力。我也遭受过歧视，仅仅因为我是多种族混血。曾经我和你一样，灵魂停滞在了那一段时间中。只是我和你的选择不同，我选择了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看开了，你则选择了提高戒备，你和阿加莎加入我们的小队这么久了，你平常表现出的极度敏感甚至处处设防，一开始其他人给你的好意你也会有所怀疑大部分时候，若非阿加莎在其中搭桥，我们都很难理解你的内心。”
　　“可是我们不怪你，辛夷君。”克莱尔说。辛夷的手松开了，用一如既往自嘲的语气说：“我不在乎。”
　　他不在乎队员们怎么看他的，讨厌他也罢，排斥他也罢，他都不在乎。旧人类所做的恶事至今还在让这片新生的大陆承受着痛苦，他们不过是被创世神的力量囚禁在了弹丸之地上，心中的贪欲无处宣发，于是挥刀向自己的同类。他逃离了这场无形的大屠杀，可这个世界真的会接受他吗？
　　“因为你一直没觉察到，我们，尤其是阿加莎，大家都已经把你当做了朋友。你自己其实也早就已经在做出改变了，辛夷君。”这次辛夷看到了克莱尔眼中温柔的绿影，他向辛夷伸出手：“和我回去吧，大家都在等你。”
　　辛夷别过头去，不再看克莱尔的眼睛，他后退了半步：“不，你走吧，我回不去的。”平日里一向冷漠毒舌的少年现在满目脆弱，克莱尔叹气，自脚下生出的绿枝扩散开来。遮盖了支离破碎的观众席，熊熊灼烧的火焰只余青烟袅袅，枯枝变作了墨绿的蔷薇藤，淡粉的蔷薇在上面展露芳容。克莱尔折下花，放在鼻尖轻嗅：“ 你的心里曾经伤痕累累，即便现在愈合了也抹不掉曾经被摧残的阴翳。我们都经历了太多的痛苦，不得不褪掉一层又一层壳来逃避，最后已经不是本来的自己。就像你一样，辛夷君，你的痛苦遭遇，从来不是来源于过去的你软弱不反抗。”
　　“够了，”烦躁的打断他，“我不需要你帮我开脱。”
　　绿枝还在扩散，它们欢快的覆盖着这个梦境的一切。克莱尔慢慢道出下文：“因为我也曾和你一样，试图反抗过，可很快我发现，反抗并没有作用。你会这么以为，不过是那些人把所有错推到了你身上罢了。如果这种恶意，仅仅只需要动下武力就能解决，那真的是最好解决的问题了。实际并不是，辛夷君，你也看到了，无论旧人类，还是新人类，都是那么喜欢把自己的同族、异族划出个三六九等。然后再对那些和他们不一样的，要么，直接暴力排挤，要么，就用语言来打压。暴力伤身，而语言伤心。你变作了一叶孤舟，随时都有可能被海水吞没。”
　　鲜红的瞳中映出幽深的绿影，新生的枝芽编织成了柔软的网，小心兜住破碎的心。
　　“我后来意识到，那些对我抱有恶意者，背后有自己的关系网，它们一环套着一环，几乎把我所有的反抗都封死了。在这张网下，我的任何反抗都不过是他们眼中的乐子。最终回弹给我的伤害只会更深。于是，我改变了策略，我将我的圈子扩大，去拉近比他们更强的人的人心。最后再以牙还牙，此刻，打落牙和血吞的轮到他们了。人就是这样，挥刀向更强者的存在少之又少，大多数人，都只能向强者低头。”
　　“所以啊，辛夷君。”幻境完全崩解，两人相对而立，克莱尔笑了，那是温暖得能融化三尺寒冰的笑容。“你可以选择先不去放下过去，那就，请先放过你自己吧。”

　　阿加莎回到篝火边，旁边的人给她递了装麻叶的水烟袋。阿加莎接过来但并没有吸。记忆里，这场战斗艰难、漫长、遥遥无期，许多士兵感到绝望，所以都开始吸食起了麻叶，她也曾是那些吞云吐雾的家伙们之一，她坐在火堆边，仿佛所有喧闹都与她无关。
　　“唉。”她站起身来，一把将烟袋撕扯得粉碎，又拿出一小瓶石灰水——她从克莱尔那里要的，浇在碎片上。“你在干什么？”众人不解地看着她，此时阿加莎身上的衣服又变回了原样，她转过身摆了摆手：“对不起了各位，有些事情总得有个结束，我们是时候该说再见了。”
　　众人没有了反应，阿加莎回头一看，发现众人开始不停地颤抖、表情从一开始的扭曲再到崩坏，身体也开始融化变成一摊肉。肉上排列着玉米一样凸起的小颗粒，脸的部分直接变成了肉上的一个圆核。这一坨坨锥形的肉山上还有一根细长的触须，它们转向阿加莎这边，并向她靠了过来。“这……这什么啊？”
　　阿加莎后退几步，她正要抬手攻击，忽然感到大脑一沉，原本没有多少储存的大脑如同被导入了大量的信息，过载的大脑绷紧了神经，她表情恍如主机坏掉的显示屏，由一开始的不知所措变为不受控制的大哭和大笑，眼泪鼻涕糊满她的脸。她狼狈地趴在地上，手撑地，张大口吐着舌头翻白眼，一副被彻底蹂躏的表情，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救……救命……哈……哈哈哈哈哈！！！！呜呜呜呜呜噫……哇……呕……”她痉挛着身子，吐了口酸水又开始大笑，还不停咳嗽。
　　直到肉块突然全都炸裂开，那种脑容量过载的感觉才有所减弱。克莱尔扶起了阿加莎，后者的表情终于恢复了些许正常：“克酱……？你怎么在这？”
　　“看来你的精神还算强大，幻境骗不了你，于是换了一种更卑鄙的手段。”克莱尔说。“它有一百种方式从你的弱点进攻将你击溃，最后却选了这种最残忍的方式。幸好，你撑到了我赶过来，你只是受它的影响情绪崩坏，并没有别的问题。”他一挥手，林中多出了一条小道，虽然不知其通往何处，可是阿加莎还是看到那个路的尽头，有光。“回去吧，阿加莎。”克莱尔说。“那你呢，你不跟我走吗？这里不是现实啊。”
　　克莱尔笑了笑，摆摆手：“我不是他，我是你的心。”
　　阿加莎怔怔地看着他，随后也笑出来：“那行，姐先润了啊。”她说完，沿着这条路往光明走去。

　　西尔维娅在树林中飞速跑着，在十分钟前她突然想起了发生的一切，她立刻从座位上站起跑了出来。她听到了身后幻境崩塌声，只能加快逃离的速度。她甚至不敢回头看后面追她的到底是什么。心中只有一个概念：逃，快逃。
　　天空开始出现蛛网状碎片，并且一块接一块脱落，露出本来面目，当碎片被剥落，里面是和她右眼一样的眼睛，注视着她像蝼蚁般苟且偷生。
　　“唔！！！！”她被地上一根树藤绊倒在地，就在此时她看到了一个人出现在她面前。“克莱尔君？”她艰难地站起来，一瘸一拐移过去问他：“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只想起我好像是昏过去了，等回过神来我就来到了这里。在有段时间我还失去了部分记忆。”
　　“是德尔菲娜花，这种话光是吸入它的花粉就能致幻。只需要直面你的恐惧，接下来的就交给我解决好了。”克莱尔帮西尔维娅治好受伤的腿。
　　“好，那就交给你了，克莱尔君。”西尔维娅重新转过身，面对着追上来的怪物——一堆由线组成的人形物体。手中操纵起丝线一收一勒，怪物被丝线切割成碎片。再一收一勒，将追过来的东西清理了一部分。克莱尔则是用藤蔓解决了剩下的。
　　“我必须得回去了。”西尔维娅说，“回到大家，回到兄长大人身边。”
　　残破的天空重新被修复，地面上的一切开始一点点消失，只留雪白一片。克莱尔也不见了，但是有道由藤蔓织就的小路通向光明。
　　“那么……欢迎回来。”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