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AIRE》一只豆浆

73、章七十二：那便于晨曦中复苏（三）

　　那一刀最终并未落下。
　　就在伯恩斯打算举刀对准自己时，一只手抓住了他，力道不大，却替他这个疯狂的举动按下了暂停键。
　　“住手，伯恩斯。”克莱尔抓住了他举刀的手，伯恩斯停了下来，直直地看向他：“克莱尔……？”
　　“你应该清楚你在做什么。”克莱尔握紧他举刀的手，眼中的绿影凄冷沉静，伯恩斯恍若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混沌的大脑在这一刻得到久违的清醒。就像溺水之人终于得到浮出水面大口吸气的机会，他收回了刀，不过还是往后退了几步，似乎并不愿意让克莱尔看到这糟糕的一切：“你怎么会在这？”
　　“伯恩斯，如果你想要结束这一切，需要你自己的觉悟。”克莱尔站在厨房的窗边，抬手，温柔富有生命的绿枝一点点覆盖了窗台、地板和炉灶，窗外阳光依旧，人偶般的少年身体向后仰，手撑在窗台上，被热烈而直接的午后阳光所亲吻，风吹起他长长的发辫，每一根都好似金丝编成。逆光而立让他一半脸颊隐匿于橙金的明辉中，看不出他的表情。
　　那是一瞬间的事情。
　　克莱尔翻身跃下了窗台。“！！！克莱尔！！”伯恩斯追到窗边，也跟着他跳下去，在跑到屋外小院门口时，忽然听到背后传来杰米的声音：“哥哥，你要去哪？”
　　伯恩斯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只要现在他一回头，就可以回到母亲和弟弟身边，继续以奥里·杰利弗的身份活下去。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打扰他们，他可以重新去打理家中那个小杂货铺，陪伴母亲老去，弟弟成长为一名合格的剑士加入银翼军。
　　可是他自己知道，他们已经死了，眼前这一切不过是场梦境，梦境中的一切都是空中楼阁，摇摇欲坠。他回想着克莱尔的话，眼中多了份释然。
　　再美好的梦，也有醒的时候。
　　他拿出军刀，对准自己的脖颈，一刀刺下。

　　天空晴朗如洗，这是多伦少有的晴天。瑟维斯与凯撒坐在房顶，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凯瑟尔①，”瑟维斯念了凯撒的昵称，凯撒转头笑着问：“咋啦？从刚才开始你就很奇怪，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
　　“才没有！兄弟！”瑟维斯反驳他，凯撒笑了笑，这时瑟维斯长叹道：“要是多伦真是这个样子就好了。”
　　“多伦不一直是这样吗？”凯撒奇怪的问他。
　　“至少在现实不是。”瑟维斯站起身来，梦境之中的家不是机关零件堆积而成的废墟，而是高且宽敞的小楼，瑟维斯张开双手，说道：“嘿，兄弟，我告诉一件事，其实我会飞哦。不用发条机关那种。”
　　“你说什么傻话，快坐下，话说你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凯撒要拉他坐下，此时下面传来一声呼喊：“瑟维斯！快跳下来！”
　　“兄弟，我真的很想你，也很想祖父祖母。要是有下辈子，咱还做兄弟，娶个好看的姑娘，一起去我们还没来得及去的酒吧喝个酩酊大醉，去多伦以外的地方看看，比如华国。我们如果下辈子有机会就去做这些。好了，是时候说再见了兄弟。”他跳下了小楼。
　　“喂！切尔维！”凯撒滑至屋檐边，下落的瑟维斯被一堆藤蔓接住，他冲克莱尔笑了笑：“谢了，兄弟。我刚才一听就知道是你的声音，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克莱尔不语，翠绿的枝蔓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浓密的绿植攀上了街道两边的小楼，喧闹的人群此刻安静得出奇。克莱尔和瑟维斯注视着幻境一点点的崩解，周围变成白茫茫一片。瑟维斯深吸了一口气。
　　“该回去了。”

　　雷欧提斯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曦星白曜出现在他手上，他持刀站起，西尔维亚有些惊讶的放下茶杯：“兄长大人，您这是……？”
　　他一脚踢翻桌子，桌上的早茶点心翻了一地，洒落的液体、点心渗出的油脂与果酱落在地毯上，化为袅袅白气消散。他看着这怪诞的一幕哼了一声，提刀走向吓傻的西尔维娅，居高临下的俯视她。后者怯生道：“兄长……”被雷欧提斯一把扯下脸皮来，伪装的脸皮落到地上。“装成希尔薇的样子，你还差点。”雷欧提斯看着眼前坍缩下去的皮套冷冷道。
　　“……”缩成一团的残魂发出低而微弱的哭号，登时，周围的环境骤变，晴朗的天空转为惨白，迷雾重新包围了一切。“……”看上去，他似乎是从幻境中醒过来了，毕竟周围的情景已经与自己昏迷过去的样子别无二致。可雷欧提斯还是留了心眼：他用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这是他每次从睡梦中马上清醒过来的方式。疼痛可以让他马上从梦中清醒过来。而这时他一点痛感都没有，说明他依旧在梦中。
　　而且，从开始做梦到现在，他总能嗅到一股奇怪的味道。香到发臭，浓郁到刺鼻。他心中暗道不好，立刻摒住呼吸前行。又往前走了几步，前面出现了一个形体，身材娇小，发丝及腰——这不是西尔维娅么？“希尔薇？”听到兄长的声音，西尔维亚转过身来惊喜道：“兄长大人！我找了你好久！”
　　她小跑过来，对雷欧提斯问这问那：“你有没有事？受伤没有？”好像她并没有看到兄长低沉的神情。她抬起头来，焦急地询问雷欧提斯：“兄长大人，你有看到其他人么？我一醒过来就在这了，在您找到我之前，我在这已经迷失了很久了……”
　　雷欧提斯对于眼前这个西尔维娅的一连串询问回以沉默，早已看穿了这点技俩的他想看看眼前这个冒牌货又打算演多久。伪装的傀儡机械地按照主人的命令执行所有的动作，到最后，她居然直接以小手环住雷欧提斯腰迹：“兄长大人，你为什么不说话？我们快走吧，去找其他人……”
　　“我在等，等你这拙劣的演技还能持续多久。”雷欧提斯扯开她，并仔细擦了下被西尔维娅碰过的地方：“你装作楚楚可怜，还打算借着我妹妹的样子来偷袭我。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演技，是打算演给我看，还是，只是用来迷惑你自己？”
　　西尔维娅在这声疑问里低下头去，一手拽着魔偶的手臂。肩膀耸动着开始微笑，“嘿嘿嘿嘿嘿嘿……”从嘴巴开始，一点点裂开、裂开……最后整个下半张脸都要被这个夸张的笑脸占据。她的头往后一仰，脖子折成了个不可能的弧度，眼眶中眼珠全无，只剩两个眼洞，从眼洞中涌出成堆的蜈蚣与蚰蜒，一条接一条从那眼洞中钻出来，衣服在刚才的拉扯中腹部被撕扯下来一大块，森森肋骨下内脏被蛀得支离破碎，食腐的虫蚁在其中穿梭。
　　雷欧提斯几刀下去砍下了她的四肢，没有了支撑，残躯趴伏在了地上，但不多时她半个身体支撑起来，向雷欧提斯这边爬了过来：“别丢下我，兄长……”悲曦星白曜斩了首，头滚至雷欧提斯脚边，没有眼珠的眼眶直直地盯着雷欧提斯，那个骇人的笑容还残留在脸上。
　　对的，他还未从这个梦境中醒来，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遇到的人，也是假的。不知道真正的西尔维娅现在在哪。一时间他感到一阵目眩，脚上脱力要跪倒下去。他横下心一咬虎口，可惜在梦中即便这一下用了力气最多也只是弄得鲜血淋漓，一点痛感都没有。就在他以刀支撑自己试图再次站起来时，面前多了一双穿着长靴的脚，那人低下身，把他扶了起来。
　　是克莱尔。
　　“你……”想问他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的，克莱尔却将手指放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告诉他先别说话。雷欧提斯住了口。克莱尔的手放在了雷欧提斯还在流血的虎口上，伤口愈合了。
　　“我看到了你的觉悟，雷欧提斯。”克莱尔说，“你的觉悟破除了虚幻的迷雾，开辟出了光明的道路。你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找到离开的方法的。”
　　待雷欧提斯起身时，迷雾早已散去。他向着光走了过去，如果真如克莱尔所说那样……那也就没什么可以畏惧的了。

　　—TBC—

　　①凯瑟尔：凯撒的名字变体昵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