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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章六十九:若长梦不醒(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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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午饭,伯恩斯拦住要收拾餐具的母亲,自己收拾了一切进厨房清洗。母亲见他这一举动只是笑到他今日为何有时间做这些,将围裙给他系好后便去教弟弟读书。伯恩斯将碗筷放进洗碗桶中,又从一旁的盒子里取了块去油的香皂扔进去,待水开始起泡后他搬了凳子坐在洗碗桶前埋头清洗起来,边洗边神游,听着从楼上传来的弟弟大声朗读书籍的声音发呆。
为什么能够回到久违的日常,他却觉得处处透着不对劲?这不像是长期被死亡拉紧后突然松懈下来的心有余悸,而是浸入深梦后惧怕梦醒的一无所有。不愿醒来,不要醒来。他擦干净一个盘子,将它对着自己的脸照了下,然而倒影中却是一个金色头发的面孔,他神情是从未有过的焦急,就像可以看到他一样对他道:『伯恩斯!快醒醒!』
“!!!”伯恩斯手一松,盘子掉到地上摔得粉碎。“怎么了,奥里?”楼上传来母亲的声音,伯恩斯忙回道:“没有事!只是盘子碎了……”他转过头要当做无事发生,可桶中哪有什么碗碟?发臭的断肢与血肉模糊的人首满满当当的堆了一大盆,地上的碎片也尽是一堆血肉骸骨,那堆人体的残片中还有个比较完整的脑袋,可以看到满头深红色鬈发以及德拉克族人的橄榄色肌肤,翻过来,那双死不瞑目的金瞳残留着两行眼泪。“什么……这……这不可能……”伯恩斯拿着这颗头颅,双手颤抖,他不敢再去看弟弟在死前最后那个不解、委屈的眼神,嗓子痉挛到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他宁愿相信直至刚才的安逸才是真实,现在所见不过是骇人的幻象。
他连逃避都没法逃避了,从那盆血肉里伸出了数只腐烂的手臂,抓住他要后退的脚,并把他往回拖拽。他稍微用力挣脱,好不容易挣脱束缚倒在厨房门口,一身血污冲出来,撞到了一个人身上。他抬起头,对上了母亲惊怵的眼神:“你在做什么?奥米。”母亲的质问声如平地惊雷,在伯恩斯失神的大脑里炸裂开来,这一句话太过尖刻,刺破了纸一样薄的乌托邦幻境,倾倒出隐瞒的现实。
“不是我。”伯恩斯重复道,“不是我。”
话一出口,这句辩解就如此苍白无力,无论是这里的一切还是记忆中的影像都在否定这句话的真实性。母亲脸上的表情也有雕像似的冰冷转为了怨毒。过去温良贤淑的妇人再次使用不属于她的语气诘问:“不是你?你一天到晚不见人影,回来时身上一股血腥味,我的病还有你弟弟的学费用你父亲留的那点钱怎么可能支撑到现在?你做了什么勾当真当我不清楚么?你为什么会变成个爱撒谎的孩子?把原来的奥米还给我!你这恶魔!”
“我……不是……对不起……我不会这么做了……”
“你连你自己的兄弟都要残杀,你还有什么不敢做的?你为什么不把我也杀了?就像你之前杀过的人那样,一刀割开我的脖子,刺穿我的心脏,再把我的脑袋割下来扔到尸堆里?!”母亲激动地控诉着伯恩斯,还拽过伯恩斯的左手,那把钝掉的军刀出现在他手上,刀尖已经陷入母亲的脖颈中。伯恩斯要把刀从母亲的脖子上移开:“不是的!我没有杀杰米!没有!相信我好吗?”
“闭嘴!我可没有一个满嘴谎言杀人成性的孩子!你从小就有强于别人的力量,从那时起我就该注意到这一点,你天生就是怪物!!!”母亲眼眶发红,巨大的怒火催使她面容扭曲,她捉紧伯恩斯持刀的手,让刀锋进一步没入脖颈中。伯恩斯震惊的发现他卯足了力气也阻止不了母亲的动作,在他又一次试图挣扎开组织母亲借他的手自杀。就在他抽回了手的同时,母亲的头颅噗地一下骨碌碌滚落下来,喷出的血溅了他一脸,他只觉脑壳发昏,眼冒金星,血液猩红的颜色,落到口中的铁锈味道,温热粘腻的触感终于是引出了那些疯狂黑暗的回忆,那些从回到这里开始就不愿想起来的东西。
昏暗的地下竞技场内,一群看客围坐在黑影里,聊着一些闲散的话题,一个个都神情慵懒,无所事事。直到竞技台的右门打开,一个黑发少年低头走了出来。侍者拍拍手,关押魔兽的铁门铰链叮叮当当的拖拽起铁门升了起来,早已被注射好狂暴药物的魔兽嘶吼着从黑洞洞的牢笼里冲出,要用尖利的牙与爪撕碎少年。就在这时少年手中银光一闪,他直接迎了上去,只几刀,魔兽就轰然倒地。少年呢,除了脸上多了几道不属于自己的血污以外毫发未损。看台上的看客们见此情景无不拍手叫好,痛快地往竞技台上扔出大把大把的金蒂卡芬尼,立刻来了一个人将打赏的钱币扫走。
侍者再拍拍手,一批更加危险的魔兽被放了出来,少年再次持刀冲了过去。几轮厮杀后,少年跪倒在堆成小山的魔兽尸体前,似乎在为这些卷入杀戮的生灵超度又像在发呆。这是老板走了进来道:“各位,如果你们愿意再加一百金蒂卡芬尼,你们就可以欣赏到一个男孩单挑注射了是被狂暴药剂的巨型魔兽的精彩表演!欢呼吧!喝彩吧!”
观众群爆发出激烈的喊声,这可不是在为少年可能血溅当场的结局鸣不平,那是兴奋的难以言说的嗡鸣,这是自古生物开始的血脉喷张,他们就喜欢看这种具有冲击性的、肾上腺激素狂飙的精彩表演。少年站了起来,双眼没有一丝光彩持起刀冲了过去……
那就是他一直在逃避,一直企图遗忘的记忆。格文尼罗的嘲弄,西尔维娅对他投来的疑虑的目光,只要再进一步就可以揭开伤口脆弱不堪的结痂,任它鲜血淋漓,再叫群蝇虫来这上面热舞,撒下珍珠白的蛆。
他举起了刀,这次是对准自己的脖子,刺了下去。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