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四十九章：奠柏树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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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所有人都各怀心事睡过去了，克莱尔在熟睡后做了一个很不安稳的梦，梦中他在一片旷野上奔跑着，大雾吞噬着一切，包括前进的道路，他不得不停了下来，连身为精灵混血敏锐的视力也未能帮到他。可是很快眼前的雾如戏剧开眼前的幕布缓缓拉开，露出一个黑色的人形物体。那个人背对着克莱尔矗立于浓雾中。
『……』克莱尔注视着那个人影，不知道是直觉还是什么，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就是他的父亲。他甚至可以笃定这一点。
『……克……』这个人影抖动起来，像人偶笨拙地模仿人类的动作，可连出口的几个字母也尖细得像老唱片，刺耳且模糊。只能大概辨清楚他确实是在念克莱尔的名字。
『你到底是谁？』克莱尔问他。
那个人终于是把脸转过来了，可是他脸上是一个黝黑的漩涡，没有五官，刚才那尖尖细细的声音就是从这漩涡针孔大小的中心里挤出来的。虽然没有视线交汇，但克莱尔感觉到这个人形物体确实是在看着自己。还是深深地注视着自己。
克莱尔要后退，那个人的手却在此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那双手并不厚实，甚至有点贵族男性独有的单薄且骨节分明：『很高兴能看见你长大，克莱尔。』声音是从脸上那不见光的深渊中传来的，有空谷传音的回声，克莱尔耳膜一阵发疼，虽然面上并未露出任何厌恶甚至于是抗拒的表情，可他就是想尽早挣脱掉束缚。
他成功了，他甩开了这个名为“父亲”的黑影，退到了一边，只是在最后问那个人：『……为什么要离开我和母亲？……』
克莱尔睁开眼，从梦中醒来，发现树屋窗外已经透出隐隐的光，空气中是露水与泥土的气味。不归林迎来了新的一天。
米娅进来时，她换了一身衣服，看着像是一名祭司。她是来带着克莱尔去选择下一任不归林树王的接任人。而其他伙伴因为不是不归林的人所以没有权利进入仪式现场，虽然他们基本都提出了想陪克莱尔去，因为他的状态不是很好。米娅全都拒绝了：“我理解你们的好意，不过不归林的隐秘不能为外人知晓。”
克莱尔似乎还在那发呆，实际上从昨天开始他走神的时候明显多了很多。米娅走上前行礼：“请跟我来吧。”
在去到仪式场所前，需要先在不归林的维斯特尔泉中沐浴保证受到不归林历届树王灵魂的庇佑，克莱尔被两个年轻些的男精灵带去了浴池，看着池边一堆从未见过的洗浴的东西，还没说什么他们其中一人便解释道：“这些是净化灵魂、洗去污垢所必要的东西，不必惊讶。如果你是女性的话还需要更多，因为在不归林，一切都是她们主导。”他甚至拿起了其中一种透明如果冻一般的皂道：“这是撒梅斯大人发明的，用了过后能让身体有淡淡的矢车菊香。不归林的大家对草药、香膏这些无师自通，因为自然会告诉他们如何使用每一种植物。”
之后又是香膏又是皂片还有各种说不上来的熏香与蒸泡，克莱尔从未见过这么复杂的洗浴流程。甚至在诺伯格瑞，三年不洗澡的人都大有人在。在沐浴完后，克莱尔换了一身和G有点相似的长袍，被人领着进了一个球形大厅中。米娅在这等候多时，据她解释，在水晶宫没有被夺走前，历代树王的选举是在琉璃宫殿举行，且树王的考验之一就是的得到棱镜水池的认可。
“由于克莱尔大人你是第一次参加树王候选人选举的仪式，我需要再说一下流程。首先是献祭以唤醒神明芙罗拉，神不需要活物的性命，‘他’只要前任树王的血。一般这个时候奠柏都可以到场献上血液唤醒神，不过G大人先在肯定无法到场了，她连基本的化形都无法维持。但是她的子嗣身体中还有她的血。血不纯净并不会影响唤醒。在神被唤醒后他会传达信息给几位候选者，让她们受到考验。这就到了第二个阶段。她们会进入神创造的梦境中，接受试炼，成功从梦境中醒来的就可以成新的树王了。”
“那醒不来的呢？”克莱尔问她。
“醒不来的她们是因为精神内核已经被神收走了，而她们留在现实中的身体就会一直是树的样子。是的，这对于树精灵就是第一次死亡，精神陷入了永恒的梦境，只留了一副空壳。过去到现在已经有很多树精灵都出现这种情况，我们对此毫无办法。”米娅解释说。
随着所有参加仪式的人到场，地上绘制好了唤醒神的法阵，米娅拿着一柄匕首吟唱道：
“绿叶满枝冠，叶落又轮回。
榕树与橡木，冷杉与紫杉；
新枝初上。
金丝雀歌唱，彩蝶起舞，
于琥珀的丛林中。
树林阴翳，
鸣声上下。
新的乐章还缺一个首音符。
我们献上旧章的残卷。
现在请您回到这里，
领来一位引导者带着荆棘。
……”
随着吟唱，米娅一刀切开克莱尔的手掌，血溜了出来，随着法阵上的血越来越多，法阵逐渐浮现出金绿的光。最后克莱尔听到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声音：
“为什么唤醒我？被诅咒的精灵，最后一个得到永生的树之子？”
“神，我请示您，帮助我们挑选新的王。”米娅抬头对隐在光里的神说道。
“距离上一次唤醒我过去的时间并未过去很久，这么快就唤醒我确实令我惊讶。你们的上一位统治者最终还是没能听进我的忠告；可是我并不会因此愤怒，神不需要你们这么多感情。把你们挑选的三位候选者带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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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还需要等多久？”在梓柠花⑴花藤编织成的帘帐下，阿加莎忍不住问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一定要等半个月吗？”
『稍安勿躁阿加莎姐姐。我们现在的状况不可能做到又喝汤又吃肉。』魔偶说道，『米娅小姐一定是告诉了G女士这件事情，她派人送给我了一些还留有她的力量的树枝编成的容器。这足够支撑半个月了。』
“今天辛苦他了。”米娅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米娅搀扶着克莱尔进了帘帐。“克莱尔君！”“克莱尔！”西尔维娅从椅子上起来，伯恩斯则一个箭步冲上去从米娅的怀中接过克莱尔：“他怎么了？”
“抽了一点血，神似乎很喜欢他的力量，所以要了他的力量走。”
“我已经给他使用了恢复的魔法，接下来看他造化，他的精神状态很不好。”米娅说。
“我说，从进来开始我感觉你们对我们就抱有敌意。你们晓不晓得我们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才来拿树心——我们要收集圣修女的灵魂！”瑟维斯看克莱尔昏迷不醒，心中也有不满，结果不小心说漏嘴了。这下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瑟维斯后知后觉发现说错话，立马把嘴巴捂住：“抱歉各位，我太激动了。”
“你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们？圣修女于我们不归林还是有些恩情的，她在被处死前一直极力劝说各公国放弃对不归林的开采和破坏，还亲自出钱从风俗店救回了一些被卖掉的族人，她的慈悲从来不带一丝掺假。”
“因为这个名字本来现在在蒂卡纳夫也是一个禁忌。既然这么说了，那也就是说你们同意我们取走树心？”伯恩斯将克莱尔靠在卧榻上。“可以这么说，这也算一种报答了。当年圣修女的死我们都没能拯救她，特别是知道她死时已经为时已晚了。”米娅眼神暗了下去。
“你们知道什么关于圣修女的事情吗？比如她有没有和兽人打交道……”
“兽人？芙罗拉的裤子啊，我们不是全知全能的，而且圣修女她救了很多的人，不仅包括精灵，还有半兽人、兽人，不过说起来，她身边经常跟着一个家伙。那也应该是个兽人，我在和她聊天时她说过，那是她的朋友。”
“那个兽人具体长什么样子？”
“黑色的头发，然后皮肤有点发黑，眼睛是那种棕金色……”米娅回忆了一下。“名字的话我记不清了，这已经是五十年以前的事情啦。我也不是能记到所有事的样子。”
“您再努力回忆一下……”
米娅神情骤变，沉着脸一字一顿道：“我说了我·不·记·得，你有疑问吗？”
“……好，我不再问了。”伯恩斯果真没有再问，而是将克莱尔带回去休息。
半个月的时间也就是两周零一天，在仪式的第九天，三位候选者之一的达芙妮从梦境中醒了过来，她通过考验成为了新的树王。而其他两位因为试炼失败而陷入沉眠，其他人把她们的身体搬回了不归林中，她们变回了树形，并且永远也无法再化为人形了。精灵们开始唱歌，歌声凄凉哀婉，但从中却隐隐带着对于未来的期许：
“芙罗拉，芙罗拉。
苏菲亚的后裔，创世神的臂膀，
您的子民正在消亡，
而后的我们是否会流浪？
带我去往遥远的将来……”
到了最后一天，破晓的晨光驱散了深夜的寒露，一行人整装待发，克莱尔换回了那身公学的校服，回到了众人身边。新的奠柏达芙妮背上背着弓箭，穿着很干练的服饰，身旁是新任大祭司克罗艾，还有米娅，她们来为一行人送行了。
“是时候履行承诺了，”米娅说，“跟我们来吧。”
于是他们又回到了G身旁，相比起半个月前，G看起来更虚弱了，连树干都变作了灰白，达芙妮给她了一些力量她才好不容易浮现出灵体。她站在那，冲克莱尔微笑，那是回光返照的无力。
“新的奠柏已经选出，你们可以拿走G大人的树心了。旧奠柏一死，新的奠柏才能真正被认可为奠柏。”米娅说，“树心在G大人树体的树洞里，只需要把手伸进去就行。”
『来吧，克莱尔，我的孩子，我的小太阳，拿走我的心脏吧，这是你无用的母亲做的唯一一件有用的事情了。』
“……”克莱尔却迟迟没有上前，甚至似乎想转身走掉，伯恩斯抓住了他的手：“克莱尔，我知道你的痛苦，你现在心里也有很多话要跟你母亲说，你的想法并不总需要别人的指令……至少这一次，遵循你内心，说出来吧。”
“不行………”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说什么？对母亲表达想念？她同自己分别了十多年，自己也没有要怪她的想法，不过想念也早已没有了。他思考了一下，还是一步步靠近了G，G看着他，克莱尔嗫嚅着嘴唇，问她：“母亲……我小的时候是怎么样的？”
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回忆，G娓娓道来：“你当时真的很小，很脆弱。我是那么害怕你死去，所以我将你放在了树洞中，以我的力量呵护着你。”
『每天白天你赤着小脚在林中奔跑，傍晚时总会捧着一堆浆果或是摘一大捧花给我，你睡着时是喜欢蜷缩起来……』
“我离开你这么久，你因此感到痛苦了？”
『不！完全没有！』G说道，『那段你离开我的日子中，只要想起你随时要回家，我就又有了活下去的动力。是你，让我能一直走到现在……』
你是我避风的港湾，我是你困难时的依靠。
克莱尔的手抚上灰白的树干，下滑，看到了幼年他睡觉的树洞，很小，已经布满了蛛网。他之前一直睡在这里么？零碎的记忆开始一点点拼凑起来，是母亲哼唱摇篮曲的声音，躺在母亲怀抱里睡过去母亲的笑容，还有……
“你能出生，真的太好了，克莱尔。”
『你们是克莱尔的朋友吧，请好好照顾他。』G抬头看向大家，伯恩斯点头：“我们会的。”
克莱尔还是没有取出树心，伯恩斯见状忽然几步上前，手探入树洞中，最后取出一个隐隐透出绿光的、由一堆树藤状物纠结在一起的物件。
“你不应该成为了结你母亲生命的人，”伯恩斯将树心给了克莱尔，“由我这个恶魔来罢了。”
克莱尔接过心脏，G的身影已经开始变淡、消散了，这时G再次张开了怀抱：“让我抱一下吧克莱尔，你之前可是很喜欢我的拥抱哦。”
没有犹豫，克莱尔跑过去抱住了G的灵体，并不是一堆冰冷的空气，那是温暖有厚实的拥抱，但在下一刻，G的灵体化作了淡淡的光点，随着风消散开来。
树王一死，她的树体里所有的能量会重新回到不归林中，归于尘土，归于雨露，从此世界上不再有她，又处处有她。
往后，陪伴克莱尔的每一缕风，在他面前落下的每一滴雨，或是他偶尔抬头看到的每一颗星星，或许都会有母亲在陪伴他。
“……妈妈？”
没有人再回应他了。
“晚安……妈妈。”克莱尔的头垂了下去，“明天也是新的一天，明天也会像往常一样到来。”
“克酱……”阿加莎看着他的背影，西尔维娅抱紧手中的魔偶，辛夷可能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别过头去一言不发。
“喂。”是雷欧提斯，他看了克莱尔一眼，之后道：“很久以前我在旧人类留下的文献中看到的，书上说‘一群灵魂会一次又一次地降生在一起，以许多世的时间清偿彼此的相欠。我们，一定还会遇到我们的亲人。而在那之前，好好生活。’”
克莱尔惊讶的睁大眼睛看着雷欧提斯，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米娅与达芙妮还有克罗艾等人将他们送出了不归林。在临别前，他反常地一直回头看，看着她们的身影不断变小，成为一个点，再在拐角处消失，整个不归林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
空气依旧明朗，知更鸟还在鸣叫，却没有再看到不归林了，克莱尔此生也再未回到那个地方。
—TBC—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四十九章：奠柏树心（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