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章四十七:奠柏树心(四) ...
-
原本挽弓搭箭的守护灵在收到了统治者的命令后停了下来,并注视着克莱尔。从那灰白的树干中浮现出一个形体,一开始那只是一个人形,之后五官逐渐明显,背后海浪般卷曲的发丝如树干的枝叶一样抽了出来。在他眼前的是一个柔美的形体,每一条曲线都恰到好处。尽管有些透明,可克莱尔能够依稀辨出她有着和他一样沉静的眼形、小巧玲珑的五官以及唇角浅淡却温暖的笑意。她在对他笑,又同时在哭泣。
那是我的母亲。双眼向大脑反应着这个信息。即便她现在甚至无法化成人形,看起来奄奄一息。克莱尔张开了嘴,嗓子喑哑干涩,他在尝试说出那个很久都没再说出的称呼:“妈……妈?”
回答他的是女人伸出手,从发顶到额头,划过鼻梁,轻触他的唇瓣。她以这样的方式一遍又一遍抚摸他的脸,那温度不同于幽灵的冰冷刺骨,而是温暖轻柔如沐春风,带着慈爱与疼惜。每一下都是母亲对失而复得的骨肉的欣喜。
她用眼睛贪婪的描绘着克莱尔的脸,想要记住记忆中那个孩子长成面如冠玉的少年的样子。如果这是她长久孤单中创世神的于心不忍赐予她的一场美好梦境,她不希望就这样醒来。她要在这场梦中将缺席了十多载的爱全都补上。幸运的是,这不是梦境,她的孩子真的回来了。但又很不幸,眼前的她对于克莱尔,已经是熟悉的陌生人。热烈的情感没有再那双湖水般的眼中激起波浪,他甚至打算后退几步远离她,抗拒她的接触。
『克莱尔……我的孩子…我的阳光①……你终于……终于回来了』G的声音空灵温和,如风敲动风铃,叮铃,叮铃。去触碰他记忆深处那一声声轻唤。那是在很多年前的那段日子,幼年的他在丛林中赤足奔跑着,累了,乏了,就回到树下,钻进树洞中沉沉睡去。在回忆起的那一刻,他对眼前的人有了种熟悉感,只是那一刻。更多的,还是听G对他倾诉分别多年的思念。『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你的样子……没有这样抚摸你……拥抱你……自从他们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以后。』
克莱尔实在说不出来什么了,即便脑中构思了几句话,张开口却被一种力量给扼制住,只能继续做个哑巴。兴许是感知到了克莱尔的僵硬,G意外的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没有关系的……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她面上带着笑容说出这些话,声音中饱含着被眼泪积压的心酸与激动。“妈……”克莱尔吐出了一个字母,却始终没有再说出那个称呼。过了一会儿,他选择把目光投向一边,去留意那些挤在林中阴翳里观察他的树精灵们,还有身后注视着这一幕的伙伴。
『这些是你的朋友们么?克莱尔。』G随着他的目光看向他身后的伙伴,『我想,你一定经历过,或者正在经历非常有趣的冒险吧?就和曾经的我们一样。』她向其他人招手,似乎非常欢迎他们走过来,和克莱尔站在一起。实际上,除了伯恩斯和阿加莎,其他人都对缠绕在G的树体上、仍保持着警戒的守护灵很不感冒。克莱尔此时也没有心情向他们保证有G的许可守护灵不会伤害他们——特别是雷欧提斯和辛夷这种死活不相信他一句话的人。所以所有人还是留在了远处,而那对阔别十二年的母子在夕阳下相向而立。金发少年被夕阳包裹,飘动的发丝恍若每一根都由柔软的金丝制成。他背向他们站着,他们无法再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和你们一样?是什么意思?”克莱尔抬起头问她,G朝他露出个略微有些调皮有些神秘的笑容:“这段记忆会被我带去树冢②,随我的残枝化作尘土,灰尘会飘至伊甸,供我,还有你父亲,还有其他人一同回顾。”
他本想问个清楚,可最后枯竭的好奇心让他放弃了这种想法。这时,G透明的身体却靠得更近了些,她伸出手,将克莱尔紧紧地抱在怀中。尽管,她现在的身体轻薄如空气,但她坚持着用手一遍遍抚摸和她一样的柔软的太阳金发丝,用手臂丈量那已经开阔起来的双肩与胸膛。克莱尔很想要推开她,或者说其实他用不着推开,后退几步就可以了。但他发现自己连动下脚趾头都做不到。似乎打心底不愿意错过与母亲的这次接触。于是他只得顺从,他缓缓伸出手,也略有些不自然地去回拥眼前的灵体。就在他做出这件事的同时,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起来,就像燃尽的蜡烛塌陷进堆积的蜡油中。
新生的婴儿被小心地包裹在布匹中,一双手将他小心地抱起来,递给躺在长榻上的年轻女子。
『Angenet③,快看我们的孩子,他有和你一样美丽的金发。』说话的男人无法看清他的眉眼,就像这次回忆的声音异常模糊一样。可他却感受到男人身上同时有悲伤与快乐两种气息。棕色的发丝和克莱尔一样柔软如天鹅绒,用蓝底金边的发带固定搭在肩头。他努力要看清男人的脸,最后却只看清楚了男人的眼睛,啊,是和他一样,翡翠的颜色,只是相较于克莱尔的幽深沉寂,他是温柔的绿林。
那就是他的父亲?
床上的女人缓缓坐起身,克莱尔可以从她金色的发卷中轻松知道她就是年轻时的G。此时的她还有肉身,还没有变成灵体。身上的长袍洁白如盛开的百合花。她半阖着蓝如勿忘我花的眸子,伸手抚摸婴儿肉嘟嘟的面颊:『是的,他几乎哪里都像我,可他的眼睛,不论形状还是颜色,都和你一模一样。塞尔。』
塞尔……塞尔……这应该不是父亲真正的名字。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父亲到底叫什么,但就是有那么一种感觉。大量陌生的记忆涌入脑中,被多种情绪填满已经超出符合的大脑像被掰开嘴巴的鸭子被迫往嘴中填一勺接一勺的饲料。他全程如同一个旁观者,看着他的父母怀着欣喜的心情迎接他的出生,忽然到来的教会通缉令夫妻二人措手不及。之后跳过了大段空白,直接到了这段记忆的结尾,父亲头也不回的离开不归林,只留下了母亲独自一人一边抚养尚在襁褓中的他,一边支撑着早已不再美丽的不归林。
再之后就和无数次提到的记忆开始一样,一群勇者闯入,带走了他,也带走了G仅剩的精神支柱。G在心力交瘁中日渐凋零。直到十多年后即将成年的自己再次踏入不归林。
从回忆中醒来,克莱尔双手微微有些颤抖,他抬起头,G松开了怀抱,依旧用母亲那种慈爱的笑容看着他。
“他没有再回来过么?”克莱尔问。
“他为什么……要离开我们?”他抬起头询问母亲。
『他没说过他会回来,也没说过他再也不回来。因此,不论他出于何种目的迟迟未归,我都愿意等。』G的回答在旁人看来可能何其的天真可笑,就如同痴情的少女傻傻的趴在窗口等爽约的负心爱人。可她目光实在太真挚了,令想反驳她的人都会无话可说那种,即便,有很多词汇都可以拿来击碎她这幻想。克莱尔一句话也没说,他的手摩挲着榕树,下滑到榕树下那个已经不成样的树洞。幼年的自己曾经在里面熟睡,那是自己的家。
真的太苦了。他咽了口唾沫下去。嘴中一阵发苦。心脏被人用力握紧、握紧,他呼吸发疼,心脏鼓动得耳膜都发疼。很吵又很安静。他对情感的感知缺陷让他无法像正常人那样开口对G诉说久别之苦,只能如大口咀嚼苦味草④那样把这些情绪全部嚼碎吞下,然后在口中回顾它的味道。可其实语言是具有欺骗性的,过多的叙诉反倒会失了重逢应有的感觉。
阿加莎用胳膊肘碰了下伯恩斯,附在他耳边小声道:“那个……我们不拿树心了?”
“先等下,如果克莱尔不愿意的话,我们也不要强行要求他。”伯恩斯回答。
但雷欧提斯表示反对:“不拿树心?你们打算让希尔薇她一直用自己的血来困住魂魄知道她血流干为止?”
“兄长大人,您不必为我费心。”西尔维娅轻轻摇头。
“雷欧提斯,你既担心你妹妹,克莱尔也有不同意拿走树心的权利。”伯恩斯如是说道。雷欧提斯也不好反驳,毕竟这句话确实有点无理。
最后,还是米娅站了出来:“夜色渐浓。”她说,“不归森的屏障还需要G大人力量维系,我们很少留客,但你们今晚可以在这安眠。”
G也松开了手,声音温柔轻软而悲伤:『快去睡吧,我亲爱的孩子。去将你们旅行得疲惫的小脚安歇一下。就像过去每一个你在我身边的晚上一样,明天会像平常一样到来。』
注:
①克莱尔(Claire):在精灵语中为“金色阳光”
②树冢:树精灵在死后会统一被埋进一处隐秘的地方,作为一个地域所有树精灵的坟冢即树冢。
③安塞尔公国语,译为“亲爱的”
④苦味草:一年生草本植物,旧时代科技合成的用于替代人工苦精的植物。在“天灾”后这种人造植物意外的存活下来。并且演化出了一些药用。比如清热解毒。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