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羊的爱》27cola茶

62、Chapter:59

　　过了几日，天气晴朗，郑嫄赋闲在家。她清晨就起床，在厨房里研究点心。

　　前一晚睡前她靠在床头发呆。忽然回想周舒洋跟她坦白卢缙事时的每一个字词，她向来不把情感带入话语中，但其蕴含的意义却藏都藏不住。
　　像上次一样，她很想尽力宽慰，哪怕只是简单两句。但反复思量仍说不出，或许是现在的自己开口，没一点说服力。

　　她现在一定不好过，于是想亲手做好，打包一些甜点送给她。

　　郑嫄很专注，擀面揉团时满手粉，刚觉得有些棘手，怀疑是不是水加太多。
　　伫立在原地犯难时，门铃忽地响了。

　　她收到了一个快递。

　　郑嫄随手放在了地上，跑去滴色素，她刚有新的决定，曲奇要做盛开的花形，要淡粉色。
　　等醒面团的半小时，也没闲着，她需要跟自己的新烤箱熟悉熟悉。总的来说，忙得不亦乐乎。

　　等终于坐下来休息，才把目光放上去。她仔细端详着这方正的快递盒，疑惑起来，并没有购置什么呀。
　　跑去快递旁蹲下确认，显示同城闪送。地址没错，收款人没错，是朋友送的吗？

　　可是，这个寄件人郭先生是什么意思？

　　她上下摇晃试图辨认无果，定在原处。
　　这要是郭景一寄来的，那她真的要骂人了，取日志本不寄而专门要见面，就单单是为了追问她的坏心思吧。

　　郑嫄拿小刀划开封胶，把里面的纸袋竖立，抽了本书出来。
　　郑嫄满心疑问。

　　《窄门》？拆过封的《窄门》？再仔细一辨认，是大学时她送他的《窄门》？
　　郭景一暗示她看这本书，郑嫄无疑是知道的，可这怎么看都是无动机行为。

　　他最近最近怎么那么多奇怪的行为……郑嫄只好把书拿到客厅翻起来。
　　事实上，在翻开前，犹豫了好一会。
　　她竟然对书本感到恐惧，这种情绪使她不安地赶紧翻开第一页。

　　书还很新，没有标注或划痕，每双数页右下角很浅的指甲痕，证明郭景一已经看过。

　　右手边是一捧盛光，郑嫄似乎显得兴致缺缺，但疑惑促使，半眯着眼，一字不漏往下读。

　　渐渐……她入迷了。这本书，是郑嫄大二时期的最爱。比起巴尔扎克，福楼拜，最崇敬是纪德，爱他的手起刀落的行文简约，爱他对人生的宽容与探寻；而她爱《窄门》的最大原因，是因为其笔下阿莉莎比任何一个思想极端的主角都让人心疼，谁要问她到底想做什么？她想做的不是很清晰吗，尽管犹豫，她仍然在走最痛苦的路。

　　三年后再读，更被其恋人杰罗姆的忠贞不渝所打动，他是多么的诚实与可爱，就连私心都一览无余。他坚持地在摇摇欲坠的独木桥上，一次又一次试图走向她。
　　难过一字不能说，绝望就跪在她脚边哭，因她而憎恨，因她而选择道路。自不待言，一切念头都在她，和摆脱不了的世俗幸福，却依然让阿莉莎爱上了他独立的自我和品质。

　　两人最后一次见面的片段郑嫄最喜欢，曾经读了无数遍，这一回莫名哭成泪人，眼泪像是断了线，不停地往下淌，不知为什么，她又被触发了最汹涌的情感。

　　郑嫄撑着右额，眼角被手掌的支撑点不自然地提了起来，两颊上还弯曲地黏着几根细细的黑发。

　　她抹了把泪，刚想把书本合上，登时发现从书边多出的一角。
　　她小心地往外抽，一点一点，直到整张布满字的信纸脱离书本。

　　上面写道：郑嫄，见字如面，我在北京，也不想再找借口与你见面。对于前两天的事，对你说的话，我非常抱歉。无意伤害你，包括你的心，得知你在我身上所追求的，我说不清这是否侵犯你的心，只是觉得这似乎很大程度地影响我们间的关系，而我很想说些什么。

　　《窄门》再还给你的原因不用我多说，我也不知怎么措辞。我不认为阿莉莎与你像，但如果你把阿莉莎当作一个模版，不管以什么形式走她的路，这都是爱你的人不想要看到的，因为太过了，相信我，不要试图平衡它们。最近我养成了读书的习惯，纪德三部曲我读过不止一遍，当主角站在道德两端，他们都没有得到幸福。当我悟出这个规律后再看《窄门》，觉得非常恐惧，因为杰罗姆和我的立场相当。

　　但我依然很喜欢阿莉莎，这应该是你没想到的，我十分敬仰她的勇气，她也从不像杰罗姆一样爱抱怨。只是太多人没有参透形而上的改变，他们一败涂地，却归于生活的不可控性，虽这瞒不了你，但不要让他们害了你。郑嫄，你的战车如果摇晃，那是黑马的蓬勃和白马的过盛在作祟，让骑手来操控白马（意志）和黑马（欲望）。你细想，行为或许不能控制甚至影响内心；你要知道，这一切千万不能往宗教上靠拢。以上，这一整个段落，意在向你推荐柏拉图的《会饮篇》。我知道你身不由己地寻求庇所，但你完全可以比书本里的主角更加伟大。

　　……

　　收到信的第二天，郑嫄跟单位申请剩余的年休假，买机票落地法国，又长途火车到“乡村”城市，谁也没联系。
　　做的事情十分简单，早上踩雪到对面草坪，和老人散散步用算不上特别流畅的英文聊关于他们伴侣的故事。

　　在法国的第二天，她到大学同学（后游学法国）的现任同学亲戚家做客。

　　坐在餐桌上，因语言受限她大部分时间只能和同学说话。更多的时间，都在安静地进食。
　　郑嫄第一次吃到法国人家里的菜，煎鱼下面莫名泛着浊白色的汤水，抹豆子的酱让整盘食物糊在一处，各类的奶酪摆在桌上堪比店里琳琅满目，味道个个重得能在口舌滞留一晚上。

　　大家手举葡萄酒干杯，大笑。虽然郑嫄不觉得这是一个很完美的晚餐，但她依然跟着微笑。

　　家长请她留宿，直到旅行结束。郑嫄很不好意思，但同住的同学劝慰这是常有事，她就住了下来。
　　阁楼上的小房间有一扇天窗。郑嫄躺在下面的床上度过了第一个夜晚。她看似心有所想地望着与发霉木板融为一体的浑黑的高空，静静的也不动。

　　翌日，室外气温零下，寒风凛冽，他们坐在茶厅捧着热杯。聊文学的相关内容，郑嫄没什么参与感，导致同学觉得自己没照顾好她，让她参与，表示自己可以传话。
　　同学还跟法国同学说郑嫄写过很多的文章，对文学挺感兴趣的。

　　郑嫄扶额，面对人家礼貌地好奇，说道：“嗯，我写过几篇，你们不介意的话可以看一看。”
　　工作相关的作品都是大学专业对口的，她只好翻了自己之前放在空间的文字，也就是六七年前的高中随笔。

　　同学把文章机翻成法语，两人并排坐着，神情认真地阅读起来。

　　片刻后，法国同学带着微微不解的表情抬起了头。
　　郑嫄看着她。

　　只见她简短地说了几句，同学听后狠狠抹了两把汗，颇尴尬地对着郑嫄笑。
　　郑嫄唇角柔和地弯着。这很正常，就是略略失落。

　　以至于，她们的相处不自觉尴尬起来。周末他们家去教堂礼拜，法国同学敲敲郑嫄的房间门，探了个头，用英文问“要一起去吗？”郑嫄客气地摇摇头。
　　她甚于开始考虑应该离开人家家了。但主人家长辈还挺喜欢她的，郑嫄一直收着他们的好意。

　　因为原阁楼漏风，那晚郑嫄躺在了新房间。严格意义上来说，那算是他们家的书房，书本陈列整齐，哲学历史是主要类型。
　　柏拉图的《会饮篇》赫然于此。说真的，但她从没想过真的去看。郑嫄觉得没有必要，启示在她心中总会变得扭曲。正如郭景一所说，行为不能控制内心，文字也不能。

　　接下来好几天，气温短暂回暖的中午，她们都会结伴散步，后花园的小道……海浪拍打的崖边，和一些店铺。郑嫄买了很多小东西，打算带回给朋友们。
　　她这次来，并不是想与世隔绝，她只是不想一切都从这封信开始幻灭。如果幻灭，身边人绝对是最大的促成因素之一，所以只是给自己一点时间。

　　逛到中古店时，郑嫄和同学约好买一手串送给法国同学的妈妈，以感谢招待。
　　不过挑选时，两人产生了分歧。在猜测收礼者喜欢的类型时，郑嫄持纯银素圈的意见，而同学执意认为点缀绿石的双层设计才是法国女人的最爱。

　　为了避免争吵，她们各自买了一支。等拿着礼袋和对面买冰淇淋的法国同学会和，同学不甘地赶紧把手链递给她判断。
　　法国同学探头一看，拉起了郑嫄的手。
　　郑嫄走过稀薄的阳光，唇角一抹微笑。

　　回家路上，他们进了一家面包店，其顶上的天窗，以天清色蓝的高空为幕，一棵杏树顶着和煦太阳的光，十分明亮雅致。
　　她确定还没有早春，那不是杏树，但第一念头就是杏！

　　像梵高的画！

　　“Almond Blosssrom！”法国同学和郑嫄兴奋地异口同声。

　　语言的枷锁瞬间奔溃瓦解，她们同时听到了生命绽放的声音！都对名画感兴趣不算知己，但爱把现实的照片或配色用名画套用才真正值得庆祝。

　　剩下的路程，郑嫄完全忘却了这位同学不久前才对她的文章进行否定，她沉浸在短暂的欣慰中……

　　不觉间，旅途已近结尾。郑嫄收拾好行李，同学和法国同学一起送她到火车站。
　　公交上，郑嫄坐着听歌，没怎么讲话。其他两人讨论着大学临期的小组作业，不久后两人又从包里拿出纸张在涂写，郑嫄也没去注意。

　　等她挥手告别进入车厢坐下，拆开了那张莫名被塞到手里的纸。
　　上面，法国同学用英文写道：抱歉我真的不爱看文字，这就是我为什么学习美术的原因（依然逃不掉文字），我同学说你写得很好，也许是这样的，但我无法给出评价。

　　郑嫄感到内心深处的震动。她面上平平，望着窗外的贫瘠田野与枯萎高树，却觉得一切都焕然新生。
　　她知道不久就要早春了。内心从未那么欣喜而满足。她仿佛看到一个身穿黑衣的骑士，正绅士而平稳地驾着两匹马行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