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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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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从雾色天光时开始落,到傍晚也没停。归队当日,郭景一坐着积了灰的椅子,吃了药,头歪靠在栏杆左侧,正出神。
他的睫毛浓密微卷,遮住了眼中所有易冒出的情绪。郭景一的心思不好猜,但心情很好猜,瞥一眼便了然于胸。
陈拉个椅子坐他旁边,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还是关心了句:“你真忧郁上了?”
郭景一短暂瞥过去一眼,笑:“你想多了,我在想还有什么行李漏带的。”
陈“扑哧”一声,有一搭没一搭聊一会,他扭了个身,从桌上拎起钥匙:“我去晚饭了,一起?”
“不用,我马上走了。”
“你很久没吃食堂了吧。”他竟然这样说,“忘记味道了。”
郭景一:“不至于,我之后可能会常回来。”
等陈回来,郭景一已经走了。
地铁上,他闭眼小休。工作日站内几可罗雀。郭景一坐在某角落,右手边一个行李箱:前两天带来的。腕处轻轻放在把手上,左手搭大腿。
没多久,他感觉身旁坐了一个人。郭景一往右边移。
场面安静了许久,耳机里的歌太喧闹,他终于睁眼垂眉,按亮了手机在不断切歌。二十首之后,把耳机一摘。
旁边阿姨扶着买菜小推车:“唉,你们读书是蛮辛苦的。”
“你什么大学啊?”
郭景一定了半晌没开口,随后决定陪聊:“东南。”
“喏,你还考得上东南,我家那个根本就考不上大学,门门都九十几九十几怎么考大学。”
“我也不是考上的。”郭景一半宽慰道。
“那你怎么上的?”
怎么说?保送?
不过阿姨没再纠结这个问题,自顾自又道:“我女儿都后悔死了,说早知道不要生他,生了都要负责的,你看他这考不上大学,家里多烧心啊。”
“所以现在很多家庭不要孩子,”阿姨叹息补充,“养孩子压力真的太大了。”
神思一飘,郭景一忽然想起自己爸妈。
昨晚,郭景一独自在阳台通了将近半小时电话。俩室友还挺奇怪的,郭景一平时不怎么打电话,更不跟郑嫄煲电话粥的呀。
结果一问,是爸妈。
其他不清楚,不过郭景一父母向来干涉他挺多的,特别是妈妈刘颐。毕竟独生子。他电话声音较轻,室友以为只是日常查岗。
其实在吵架。
“干嘛还在生气,难道爸爸的身体不重要吗?”妈妈说,“我有骗你吗?你这是什么态度?”
“感冒…”而已两个字郭景一说不出口,“我最后一年青年赛。”
怎么可以说,爸爸生病了,现在很想见你。他真的打完团队就果断地当即退赛。
“我们还不够理解尊重吗,你喜欢就送你去学,十五年了,我们看出你的努力和成就了,你可以不顾我们,但是你自己的伤呢?你不要以为自己瞒得住,郭景一,上次医院拍的片你们教练发给我了。”
郭景一轻皱眉:“我自己心里有数。”
“你有数什么?你整颗心整个人已经扑在羽毛球上面了!爸爸妈妈说实话,真的很后悔送你进体校,那么久以来,只有听到你被保送大学是松了一口气的!”
所以无论如何,大学里也没让他学体育专业了。
妈妈总是求稳的,技多不压身,只会羽毛球未来该怎么办呀。
郭景一家里是做生意的,就这么一个独生子。当年心软按他心愿走了,郭景一很感动,但也想过爸妈肯定是各种给他布置后路的,而他自己毫无保留全身心献给羽毛球。
为什么说这次青年赛最重要?第一年,他最靠近国家队,团队拿下冠军,男单对决时只差一个比分;第二年传染病发青年赛延期,郭景一膝盖炎症加重,止步半决赛;第三年,没参加。
各人有各人的角度,谁能懂他想要成功的心情?没人,郭景一也从没跟谁诉过苦。但身边人看他,球迷看他:郭景一的梦想简直明摆着的显而易见。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电话最后,爸爸拿过手机,仅仅九个字:“很多时候尽力就好了。”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与想法。
归队当晚无训练安排,郭景一回寝室还没坐下,就发现隔壁床被窝里有个鼓包。
这个点儿不在食堂?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他走到床头摘了手表,斜眼看圆鼓鼓的被窝,问。
“嗯,好像有点烧。”冒出个头,王析音色沙哑地说,“教练叫你今晚七点去一趟训练馆。”
“嗯,回来给你带药。”
王析隔着被子给他一个飞吻,被转过头离开的郭景一无视。
王析也不恼,把手收回去,莫名来了句:“别伤心。”
郭景一先去食堂,遇到了在吃饭的队友们。除了新来几位,大家朝夕相处几年了,都比他小一两岁,就傻乎乎摸一手他腹肌打招呼,郭景一没正眼看他们,无语地飞过去一眼。
放平常,郭景一从学校回省队训练,没等他放下行李,名为八卦的话闸子就迫不及待开了。
可这次不同,郭景一退出青年赛后第一时间去了家里,后无间断到学校,队友都没来得及跟他说两句。
“一一。”大家都爱这么喊他,反而给他减龄了。
“嗯。”
“家里还好吧,没啥事吧?”
“还好,不算大事。”
不算大事?那怎么忽然喊他回去,场面戛然几秒,郭景一也没再开口。接而,安慰声四起。
“咱不哭啊,还有机会。”
“就是,今年年底不是有公开赛吗 。那么多年的梦,肯定会实现的。”
这句听得郭景一有点破防,但他不露形色,淡淡地笑了:“没哭,知道了。”
吃饭过后,大家各回宿舍休息,调整期晚上不加训。郭景一如约,提前到了训练馆。
他刚洗了澡,头发半湿,换的新衣服,长袖衬衫白灰撞色样式简单,黑色胸口刺绣,领口洁白无瑕,扣子只下了一颗,很青春休闲。
教练在指导省一队的新晋队员,郭景一扫了眼,看样貌大概比他年轻五岁。
“教练。”
“来了。”教练抬起一只手算招呼,也并没让新队员暂时离开,只是拉他到一边。
“青年赛结束有媒体联系我们,说想采访你。”
“算了吧,估计也没什么人看。”
“也是,”教练毫不心软地说,“没打出成绩前是不太会有人注意的。”
话里话外体现出,教练一直不喜欢郭景一的颜粉们。这更像一种饭圈行为,总是“哥哥哥哥”地喊他。郭景一不予置评。
教练接着说:“这届青年赛的男单冠军是林涛泽,他快到国家队报道了,队长位置空下来,要不要试试?”
郭景一没有立刻作答,也没有欣喜表情。因而教练反问:“要考虑?”
“没有,”郭景一答,“要试。”
教练欣慰一笑,跟看自己孩子似的。
教练搭郭景一肩膀,问,“你爸妈那边没事吧。”
省队那么多年了,郭景一作为核心成员家里情况组织清楚,但也没多说过,这次例外,“我说你家里怎么那么多事呢,跟你爸妈吵架?处理好呀。”
“我知道了。”郭景一微耸肩,“您放心,对爸爸妈妈一直是嘴里抹蜜再开口的。”
“行,去吧,队长选拔的具体时间地点我也在等通知,估计要去国家队几个省一起换届了,”教练走出两步又一回头,右手握拳挥向上空,是加油的手势。
简单会谈之后,郭景一没在训练馆多停留,他走向出口,人在走神,方向是去的药店。
王析是队里唯一比郭景一年龄长的人,她妈得癌症后王析整个妈宝了,什么事都尽量让她顺心。放假除了粘粘父母也就是跟郭景一贴一起。
两人一个寝室套房的,郭景一把药扔床头,换衣服。
“干嘛又换,这身不好看吗?”王析挣扎从床上坐起来,斜倚着床头,“不青春吗,不适合你吗?”
他的白衬衫多少透了点,但又什么都看不见,下身宝蓝色宽松牛仔裤没有大面积破洞,只有稀松布局的磨损。
“不脱掉我穿这身训练去吗?”郭景一笑了下,“会不会被赶出去?”且这身是妈妈送的生日礼物,上衣四位数,没法水洗。
而且穿了这白衬衫去见郑嫄,她也没什么反应啊。
“你还训练?准备公开赛吗,会不会太早。”王析如实说,“我还以为教练这次找你是想你回大学读两天书缓一下,他不怀疑你在省队的实力。”
郭景一抿了嘴角,不知什么意味,没接茬。
手机“叮”一响,郭景一闻声找声源,是工资到账的消息。说实话,郭景一目前在省队的工资是最高的,上一场公开赛的奖金打下来,他确实不愁钱花。
他套上训练服,拿上被冷落数天的球拍,灵活一转,有点自言自语地喃喃:“久等。”
王析十分机敏拆台:“肉麻死了你。”
郭景一已经迈步到门外,没回头,礼节性敷衍假笑,带上门走了。
某人手机在茶几上,又一响。这次是微信。
【郑嫄:聊五毛钱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