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前传2:高中 ...
-
从万物复苏的温暖,直到北风呼啸的冰冷,这三年好像加了快镜头,同学们拥挤地停留在五十四平米的教室,逐日相同,抬头听课、低头写题,到了又离开,无休无止。
匆忙的镜头中,最显萧索的大概是教室最靠边、常常空缺的那个座位。每周,他的桌椅都会跟随一列同学平移。
就好像久病了,但没有人关心。
郭景一高一偶尔回来拿作业。高二,偶尔在放学体育生训练的操场上,能看到他一抹身影。他有空也回来上课。高三天气回暖之际,他没被确认保送时,常常在。
期末考试结束当日,中午放学,郭景一留在操场和朋友聊天,碰巧说再见。郑嫄经过,他偏过头朝她笑了一下。
郭景一也许不会叫住她,但眼睛却一瞬不眨跟随她。
郑嫄莞尔回笑,并且走了过来。
他等郑嫄走近:“放学了?”
“嗯。”她抿唇弯了个大弧度嘴角。
郭景一模仿了下她的表情,回笑一个,非常清静腼腆。
点了点头,两人没话说。他偏了偏头看着足球场,又回瞟了眼郑嫄。
郭景一:“好像很久没看见你了。”
“拿时间做借口哦?你每次见我都不知道讲什么,沉默堪比冯异,我是不是要叫你‘大树少年’?”
明明在打趣,郭景一脑子里闪过的是两人文化差距。唉,他脑子真的不太好怎么办。
郑嫄还说:“我看你微博涨粉了。”
“你还关注我微博了?”郭景一细眉略弯,嗓音低。
他说“我没有怎么用过”郭景一过得比较紧张,羽毛球和补课两者同时在争抢他的精力和时间。
“是的你没有怎么用过。”郑嫄抬脚压了压鞋尖。
她就漫无目的站在那里,好像专门是来找他讲话,好像成了单恋的那一个。
郭景一:“你呢,今天过得好吗?”
“你好客套噢,还行吧,”郑嫄好似腻了这样可有可无的交流,指一指后边教学楼方向,“我走了,我帮老师登成绩,办公室离操场这条路更近,他现在不在,我正好挺久没见你了,就过来找你了。”
虽然郑嫄表示要走,但郭景一还是勾嘴角温柔笑了:“其实不用解释这么全面,不过谢谢。”
午后强烈的日照使得郑嫄眯了眯眼:“没事。”
郭景一站在她身前侧,有意也挡不住路过老师们探索的目光。他俩真站那聊了有段时间了。
当第二位走过操场时,郑嫄再次开口:“真走了,再这样教导主任要来了。”以为你俩在操场神神秘秘怎么了呢。
大树少年表情没什么起伏,几秒之后仍然如此,仿佛在等她下句似的。这让郑嫄登时有点慌,大家都是对感情敏感的年纪,她更是不喜欢这种没有情绪的表情,让人不知道下一刻要发生什么。便指着他,左手点了点自己心脏,忽然无厘头地说:“郭景一,脑子里不要都是早恋。”
什么啊,郭景一没言语了。是真的想知道她过得还顺利么。
不过她为什么不回答呢。
三天后家长会,郭景一爸爸妈妈分别出差,麻烦家政阿姨去领下成绩。
郭景一本人不知情,他太久没回家了,他妈只回复会去。
家政阿姨确实跟他很亲,是从小带到大的。会“一一”或者“一宝”地叫他,不过也很偶尔,在郭景一亲生父母不在的时候才会这么喊。阿姨自己没孩子,把他当自己孩子,郭景一倒不在意,但是阿姨不敢表现出来,在一家子面前依然保持一定距离。
郭景一的高中是好高中,阿姨也挺无措,总觉得既然托付了得做点什么准备。
于是她买了个坚果礼盒,还准备了一沓钱。
坚果礼盒是郭景一妈妈刘颐挑了买的;钱是郭景一父母之前参加家长会有先例给过老师的,这次家政阿姨怕郭景一父母不好意思委托,自己掏腰包准备。
提前半小时她就到场,和提前在教室发成绩条的班主任聊起来了。
她们年龄相近,但这班主任不大热络,虽然有问必答,但场面话居多。笑,干笑、皮笑肉不笑。家政原本还在思量那沓钱有无必要给,现在看来,非常有必要了。
郭景一在高中成绩普通,虽然算不上拖后腿,但也够不着一本线,实在因为他上学时间不集中。
跟老师关系比较疏远,有时候还得祈求他个直视,对其他人就正常了。搞体育,也没做到为国争光,十天里八天不来还贼招女孩子,这种男生哪里讨班主任喜欢。
“你们家郭景一好像挺含蓄害羞的哈?”班主任看似随口一句。
“他啊,有时候也还好,得看吧,可能最近和父母矛盾有点大。”
“跟父母能有什么大矛盾呀?”
“喔,那可多了,不过主要是体育的事儿,家里父母也挺操心郭景一的,最近穷补课呢。”阿姨尽力改变班主任看法。
“总之现在,一本悬得很。”班主任低头把成绩条给她,说罢就招呼其他家长去了。
家政拉了郭景一椅子坐下,手里拿着细细的白条,眯着眼睛很努力在看其数字,后一直也没走,时不时望着班主任方向,希望能再说几句。
班主任跟着其他家长到了教室门口,滔滔不绝,声音尖锐到教室角落都能听个隐约。家政等在位置上,不催也没动,手里几次想给郭景一发消息都作罢,也不知道说啥。
约莫一刻钟,家长走光了,教室里也没其他人,班主任回来整理家长签到表。抬头一看她还在,问:“您还有事吗?”
“有的有的。”家政提包走到讲台,掏出一个纸袋,“不多,心意,谢谢您对一一的照顾,辛苦了辛苦了。”
老师第一秒就是惊,瞪大了眼睛,赶忙把纸袋推回去,“干嘛呀这是!”
家政再抬头一看,有位家长过来拿成绩单了,也不知道看没看到刚刚那幕。
刚刚教室没人了来着…这下搞砸了。
班主任:“您自己收好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个鞠躬后连忙走了。参加家长会反而像偷吃的猫一样狼狈,让人心酸。
家政记得郭景一父母送过礼,不知道以哪种方式可以不动声色做到。她听饭桌上也谈过,郭母当时说“不喜欢一一,尽是说那些有的没的,礼还不是收了”之类的话。
等再看手机,发现郭景一发来一个表情包,简笔画小猫倒挂在栏杆上,上头两个幼圆字体:辛苦。
郭景一是通过跟爸妈通电话得知阿姨代为参加家长会的。
家政阿姨突然就慌了,流泪的程度。
刘颐是非常钻牛角尖的人,在这个家工作近乎十年,纵使有不舍,不过下定决心,今天郭景一父母出差回来了,一定坦白。
当天,班主任为撇清关系先提及,郭景一家悄悄送礼的事传遍了年级教师办公室,交谈中甚至有“教室就送礼,心不诚”的说法。
隔日,郑嫄班级上英语课,老师唠嗑属性又开启了,她平时就破大点事情都搬到讲台,抱怨到学生这里来。现在更是,说得情绪激荡,没提当事人大名,但也差不多了,几班都说出口了。
“x班有位同学很奇怪的,平时也不来,家长会也不知道请谁来的,又不是爸爸又不是妈妈,奇怪得要命,”英语老师年老且口齿不清晰,为了把话说清楚各种从牙缝挤声音,激动地手舞足蹈,一会摊手一会敲黑板,“就不知道在干嘛,把学校当敷衍,就敷衍好嘞我又随便的,我是班主任也管不了他考不考得上大学噢。”
“要不是他最近又不在,我就当面说他了,人也奇怪。”
没分寸的老师不止当事人一位,特别上晚自习的老师,看自习时嫌无聊,一个不留神就说出口了,一点没心理负担。
于是各班学生也知道了,比起自己的看法,最先明白的客观事实是:老师们并不喜欢郭景一。言语中总带点阴阳怪气的讽刺,课都无法全心去上。
郑嫄作为这个高中最了解郭景一的人之一,也没为郭景一说过什么话。两次听到英语老师公然在班级抱怨他和他家长也没话说。
她想,如果是周舒洋,必然会站起来为郭景一解释的,但是班主任和各科老师提此事会避开他们班。快高考了,郑嫄也没跟周舒洋讲过。
直到某日,郭景一回校,郑嫄隔了许久见到他,是在教学楼玻璃门处,正与班主任谈话。
郑嫄当天心情可见一般,忘了他的事,面对他的笔直目光也置之不理。
周五当晚回到家,郑嫄后知后觉,想起班主任会跟郭景一聊上次家长会的事,忙不迭发过去一条信息。
嫄:【滴滴滴。】
郭景一也刚到家不久,房门反锁着,灯没开、衣服没换完就收到消息,直觉告诉他是郑嫄,顶着一头乱遭的卷发就去摸手机,没来得及多想,回:【在】
郑嫄没那么直接,先问了句:【在干什么。】
郭景一干脆把暖气打开,直接坐床上了:【刚看电影。】
距离他上次看电影好几个月了,郭景一一个人去看了部高分红片,激了激眼泪,没尽兴,反而心里有点堵。
郑嫄以为他兴致不错,也就决定不绕弯,不过依然委婉:【今天下午,老师是不是跟你说家长会的事了?】
一:【她没有跟我说,但这事我知道的。】
郭景一事发后知道了那些可怜的内容,全是同学老师私下的议论声。他不太过问的缘故,郭景一妈妈每学期参加家长会不会提及送什么礼之类。
嫄:【参加家长会的是你们家家政吧,她还好吗?】
一:【嗯留下了。】
郑嫄大概了解郭景一妈妈,知道是郭景一在后面说情了。人前人后的,她陡然觉得他惨,太心软。
嫄:【那你呢,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你妈妈会到校方那儿去说吗?】
一:【她说要去,但最近陪我爸出差没空,可能等回来就气消了。】
郑嫄替他不平,有点气不打一处来:【你就无所谓吗,这么好说话哦?】
郭景一片刻没回复:【感觉这三年被说的也不少不过没什么。这次因为送钱确实不合适,不知道跟谁去解释,说起来跟班主任道歉有点不能接受,跟不熟的同学解释这事本质和我无关也没什么必要,而且保送大学了。】
郑嫄皱眉看着前几句,保送二字又让她为他高兴:【恭喜啊】【什么学校?】
一:【东南。】郭景一好奇她反应,毕竟是郑嫄理想大学。
嫄:【校友先握个手。】
几句之后郭景一对她刚那句“这么好说话”的疑问心有余悸:【你也别在意,没事,他们想怎样我都快离开了。】
潜意识里,他还是把郑嫄当作支持自己的人了。哪怕郑嫄只是来关心了几句。
彼时,郑嫄下一个工作日就去干了件大事,关于班主任的大肆传播,她给校方发邮件匿名检举了。
也没目的,就是想替他出口气。凭什么让郭景一背锅,他在努力训练打比赛,老师就在后边说风凉话?
郭景一这个不知情者变成风暴中心,班主任绝对有责任。
等毕业后学弟学妹说起,这号老师已经不存在了。
这才忽然心慌,怀疑过分了。却被郭景一那声安稳的“谢谢。”安抚下来。
郭景一曾把人带到校园某角落,当面靠墙问她:“你帮我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郑嫄不爽角落说话这一方式,哦了一声,拖长尾调说出口的话有些冲:“我懂,你想利用这个拉进我们的距离?”
“拉近距离吗…但应该不用这种方式。”郭景一好脾气地笑了笑。
那你要用哪种方式?郑嫄没问出口。
“郑嫄。”
“嗯?”被呼唤的人抬起头来,发现自己被笔直注视着,目光浅淡,不加任何探究意味。
郭景一很少长时间直视一个人,他们此时都紧张。郑嫄脸颊容易热,犹如反季节天花板上的暖气管。
“也许听起来很奇怪,我在校的每一天都能见到你,但还是……”郭景一皱了下眉,上半身倚靠在深红色的墙砖上,他说,“你在,但同时又不在。”
“这次谢谢。”郭景一猜想,因为没有感受到明确交集,所以才会显得那么矛盾,明明让人呼之欲出的感受,却憋在最心底的位置。
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角,形单影只,仅了解自己的感受。当你想靠近其他人,就需要得到一个认知——对于她,我不是在演独角戏。这是郭景一从喜欢郑嫄开始,唯一在等待的。
并不是要确认郑嫄对自己有点意思,这无关喜欢。只是屏障中,自己注意她的时候,她有那么一次,也会看过来。这一份相望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