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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往事难回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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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时分,颜本清在一片朦胧间,感觉自己回到了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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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的他还是一个板正清朗的少年,在书房中温习功课。
一道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注意力。他抬头,见是祖父身边的老仆,“大公子,老爷让你前往会客室。”
等他到达会客室时,里面已坐满了相识的叔伯,还有祖父和父亲。他同往常一般,找到下头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是颜家长房长孙,承载了颜家的希望,祖父自幼便对他悉心教导,望他封侯拜相,重拾祖上两朝阁老颜家的荣光。因此,私下与相熟的叔伯议论朝堂正事时,祖父总会带上他,让他在一旁多听多学习,尽早接触和了解变幻莫测的朝堂。
颜本清所在的大宣国有三位皇子,大皇子早逝,二皇子鲁莽暴力,四皇子资质愚钝不堪大用,三皇子亲母是宫女,在三皇子五岁那年就香消玉殒,自此他一人在后宫生活到九岁,被无儿的张皇后收养。
如今议论的便是张皇后要许配张家女给三皇子的事。
“张家的野心未免太张狂了!”
“张家就算想把女儿嫁给三皇子,也要看上面那位同不同意!”
“心底同不同意大伙都知晓,可眼下,怕是不得不先妥协。国库不丰,边疆不稳。”
祖父这时打断众人,缓缓说道:“放心吧,张家女作王妃那只是他们的人造得声势,想逼迫三皇子同意。据我所知,前几日已经有密报抵京了。玉门关告急。”
“什么?”这一消息,直叫一屋子的人都惊到。张家弄权暂时动摇不了大宣国,若是北蛮难下,那才是大灾难。
祖父的面色也尤为冷峻:“三皇子已经自请前往边疆,守护我大宣河山。这一去数年,回京早已物是人非,张家介时还能不能控制得住三皇子,不得而知!所以此时闹得声浪浩大的婚事,到时也无凭无据,不认就罢了!”
……
颜本清心情复杂地走出会客室。先是大宣内忧外患,再是三殿下乔珏。
昨日,子棠曾同他吐槽道,他阿爹在外听了一个流言,乔珏要和张家小姐订亲,回府后小心翼翼地向子棠旁敲侧击。子棠坚决不信,放下狠话,除非是乔珏本人亲口和他说,不然他都不信。
以子棠的性格,怕是等不了多久。想着,颜本清立即赶回书房,写了一封信差人送去东山伯府。
信里他只问了,子棠你准备何时约乔珏。
用了午饭后,天色渐渐阴沉,似有暴雨的趋势。
阿墨拿着回信嘀咕道:“这天气说变就变,一点也看不透。”
颜本清接过信,朝窗外的天空张望道:“是啊,一点也看不透!”
看不透风雨欲来,看不透时运造化。
子棠回复的信上寥寥写道:我写了一封信前去质问他,他今日给我回信,约我未时,胶溪风雨桥见!
颜本清看到梦里的他,焦躁难安地翻动书页,纠结了许久后,招来阿墨:“备好马车,半个时辰后,我要出门!”
此后的时间里,他宛若一尊泥像般,一动不动地杵在书房中。
一直等到阿墨进屋,提醒他:“公子,该出发了。不过,外面雨下得很大。”
他置若罔闻,踏出房门。
外面,是颜本清熟悉的雨,像是要冲开桎梏一般,用力地冲刷这一片土地。
待到他抵达胶溪时,子棠和三皇子已经在风雨桥上的亭子里。雨势太大,只能看到衣物翻动的人影。
颜本清下了马车,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周边。
他立即发现,靠岸边那道竹林之后,站了一人,身后影影绰绰藏了一辆马车。顺着那人的目光看去,风雨桥那复杂雕花的飞檐之上,落着一片衣角。
“内官?”颜本清暗暗惊疑,内心却愈发焦躁,在一道天平之间左右摇摆,难以抉择。
那时的他就已经猜到了,三皇子被张皇后威胁了,张皇后或许处理不了三皇子,但处理一个落魄伯府的小哥儿却是有一万种方法。
而他最终选择了对于自己有利的一面,他选择了隐瞒。
甚至在看到乔珏和内官离开后,还假装一无所知地奔向子棠。
那场雨下得很大,和子棠那天的眼泪一般,他贪恋地抱着怀里的青梅竹马,听他哭诉,“乔珏要娶张家小姐了!”
不,他在内心否认:乔珏只是假装妥协而已。
“说不定,明天他就会去张家提亲的!”
不,明天他会离开京城,随军前往边疆。
“我不过是他的调剂,逗他开心的玩物,张家小姐才能给他助力!”
不是的,他爱你至深,不惜为你上战场,摆脱张家的控制!
子棠已经泣不成声了:“从今以后,我又是一个人了!”
颜本清轻轻地低喃:不,我会一直陪你身边的。
费尽心机,不择手段。
这时,遥遥传来一声钟响,咚——,悠远绵长,穿透雨幕。
梦里的子棠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嘶哑喊道:“滚吧,乔珏。你去娶张小姐吧,我要找一个优秀的人嫁掉!”
咚——第二声钟响传来。
梦里的他脑子一热:“子棠,如果你要选一个人嫁掉,可以选我吗?我许诺,我会爱你护你,事事依你,一生一世,惟你一人!”
那一霎那,两人都呆住了。颜本清惊于自己忍了五年的萌动爱意,终于有一日宣之于口。
而柳子棠则惊诧于陪伴自己一路长大的哥哥,居然爱慕于自己。
两人隔着几步的石桥面,尴尬对立,还是锦河见势上前打趣,将两个主子劝回了府,匆匆结束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告白。
颜本清回府后,拖着湿透的衣袖,自嘲地笑道:“还是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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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你醒了!”
阳光透过窗纱,懒洋洋地扑洒在木质地板上。颜本清伸手微微挡住光芒,原来已经不是雨天了。
阿墨用清水沾湿毛巾,递给颜本清。
他接过来,盖在脸上,让自己清醒一点。
没有想到,居然梦见了前世,他重生后一直在逃避的事情。
在洗漱用过早餐后,颜本清决定还是去书房,读书使人专注,清心寡欲。
过了一会儿,他母亲进来,一起送进来一碗水果,“这几日,听下人说你反复不定,是不是学业压力太大了?”说着,她轻轻抚动颜本清额前的碎发。
颜本清顺着母亲的力道,微微仰头: “不是的,母亲,只是天气多变,睡不好,过几日就好了!”
“还狡辩!当母亲的,还看不懂你,你现在就差把愁绪一左一右写在眼珠子上了!”
看着母亲,他向前轻轻环住她的腰,心里满怀愧疚:上一世,让你操心了,母亲。
鲜少同长大后的儿子这般亲密,母亲也有些动容: “好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小心思,不肯跟母亲说了。我和你父亲打过招呼了,反正几日后,你就要去书院了。这几日就出门走走,放松一下!”说完,母亲精心画过的眉毛还调皮地上扬了一下,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他调皮捣蛋后,母亲帮他遮掩的时刻。
颜本清笑着颌首。
送走母亲后,他却无法静下心来,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曾经的他这般抱着母亲的腰,求她允许自己迎娶子棠的画面。
那时。是大雨后的第二天。
他也是在书房里温书,假装忘却昨日告白之事。
阿墨进来同他说,他认识的府里下人,在药店里见到东山伯府的人,打听了一下,说伯府少爷一早病倒了!
颜本清当即就顾不得告白失败的尴尬了,立即备马往伯府赶去。因为长期来往,伯府下人就直接带着他往子棠那里去。
子棠风寒,尚在寝室中,他便在书房外的走廊上四处看看等候。
这时一个下人拿着信封匆匆赶来,守在屋檐下的松悦上前问道:“何事?”
“后门送来的信,给少爷的,说很重要,要少爷一定要看。”
松悦皱眉,但还是接过来,“知道了!”他转身准备往屋里去,但锦河拦住他:“放书房吧,少爷马上就过去了!”
“好。”
颜本清远远地看向躺在书案上的信,他的心微微颤抖。那个字,他绝不会认错。是乔珏!
就在他忐忑不安时,子棠养的猫咪从窗户跃进书房,踏着优雅的猫步跳到了桌上。
它抖了抖全身松软的毛发,朝那封书信走去,靠近时低头嗅了一下,叼起信封,然后跳出窗外,将信吐到了屋檐下一个积满雨水的木桶,还伸出了毛绒绒的脚丫子,试探性地踩了踩,再踩一踩,反复多次。
颜本清看信封在积水里一上一下飘动,心里就像被那道猫爪踩踏一样,一重一轻。
“小贝!你在做什么!”松悦发现了在玩弄信件的猫咪,慌忙跑过去,抱起小贝,然后捞出已经被水浸花的信,“糟了,糟了,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什么事?”
颜本清听到熟悉的声音,一下惊醒,慌忙转头看向子棠。他双眼微红,但幸好精神尚可。
柳子棠也看到了他,有些不自然地说道:“怎么在屋外站着,进书房啊!”
“少爷,这信我放在桌上,结果小贝跑进来给叼水桶里了!”松悦一边烧起火盆烘一烘信,一边埋怨小猫咪。
“谁的信?拿来我看看!”
颜本清注视那只接过信封的手,看纤细的指尖翻动信封,封面的纸质比较结实,只是上面的墨渍只是沿着笔迹外扩。
他知道,子棠认出了那人的字迹。因为他在看到“子棠亲启”后,原本颓丧的表情变得隐隐期待。
子棠紧紧攥着指尖,然后撕开信封,可惜,叠在一起的内页字迹交错,斑驳晕染,绝大部分都看不清了,只剩下边缘一行“对不起”勉强可认!
“对不起?对不起!这算什么,对我们浪费的一年感情说抱歉吗?然后就可以潇洒坦然地重新开始吗?”子棠勃然大怒,将信件狠狠丢在地上,“难怪,难怪今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你和张小姐要成好事了!”
颜本清愣在原地,没想到,居然还能有意外之喜。上天似乎都在帮他,将两个原本相爱的人越推越远,而他像个恶魔,守在香甜的果实面前,巧言令色,想将这个果实一口吞下。
暴怒的子棠似乎丢了理智,他上前,带着热意的双手拉住颜本清问道:“你昨天说愿意娶我,是认真的吗?”
那时,他回答道:“我愿倾尽一切娶你!”
返回颜府的路上,他又窃喜又唾弃,窃喜于子棠要嫁给他了,从此长厢厮守,白头偕老;又唾弃自己的无耻,眼睁睁看着子棠伤心难过,放纵猫咪毁了那封书信。
他卑微又卑鄙地夺走了别人的爱情,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是他最开始喜欢子棠的,是他陪着子棠一路长大的,他了解子棠的五岁,七岁,十岁,十五岁,他和子棠有说不完的诗词歌赋,琴棋书画!
乔珏才是插足他们之间的第三者,颜本清,你不过是回到了最初的只有你和子棠的时光。
你没有错,你没有义务告诉子棠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你没有必要拦住那只捣乱的猫咪!
他反反复复说服了自己,然后满怀欣喜地跑去告诉母亲,子棠愿意嫁他了。
但是,母亲却拒绝了提亲的请求。
颜本清跪在地上,成年后,除了过年,他不再行跪拜礼了:“母亲,我和子棠一同长大,你了解他的,他文采斐然,善良谦恭……”
母亲打断了他的话,摸着他的发丝:“子棠哪里都好,就是一个地方不好,他不爱你啊,阿清!”
颜本清卡住了,他紧紧地抱着母亲的腰,坚定地说道:“我爱护他就好!”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他曾经相信。
颜本清哂笑: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