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眠曲》Febuxostat

57、记忆深渊

　　（一）狂澜

　　精神幻境的碎片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玻璃碴，在沈墨的意识深处发出刺耳的尖啸。那些冰冷的实验台、闪烁的仪器灯光、穿着白大褂的模糊人影、以及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撕裂感，曾是他意识海洋中最汹涌、最黑暗的漩涡，几乎将他彻底吞噬。Boss那带着绝对控制欲的声音，如同无形的枷锁，一度勒紧了他的灵魂，试图将他重新拖回那个名为“实验体”的深渊。

　　“你是我的造物……你的存在，只为服从……”Boss的声音在幻境中回荡，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

　　然而，就在这片混乱与绝望的边缘，一点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光芒穿透了层层阴霾。

　　是林语晨的声音。

　　不是冰冷的指令，不是实验的宣告，而是带着焦急、痛苦，却又无比坚定的呼唤。

　　“沈墨！醒醒！看着我！”

　　那声音里有血的味道，有战斗的疲惫，却更有一股不容动摇的信念和……一丝他从未敢奢望过的，名为“在乎”的情感。紧接着，是她奋不顾身冲向敌人的背影，是她被子弹击中时闷哼的声响，是她即使被困，眼神依然锐利如刀，望向他这边时，那份未曾放弃的执着。

　　那景象，那声音，像一颗投入死寂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瞬间连接起了他内心深处最脆弱也最坚韧的部分。

　　不是作为“实验体”的编号，不是那些冰冷的数据和程序。

　　是沈墨。

　　他是沈墨。

　　一个有过痛苦过往，却也在挣扎中寻求真实的人。一个被林语晨找到，被她视为伙伴，甚至愿意为之负伤的人。

　　“我……不是……你的造物……”

　　沈墨的意识深处，传来一声微弱却坚定的反驳。这声音起初细若游丝，却如同燎原的星火，迅速点燃了他被压抑已久的意志。

　　“我是……沈墨！”

　　一声怒吼，并非响彻物理世界，而是在精神层面掀起了惊涛骇浪！

　　（二）反噬

　　Boss正全神贯注地通过终极控制设备输出精神指令，试图将沈墨彻底格式化，重新纳入他的掌控。他脸上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冷酷笑容，看着监控屏幕上沈墨痛苦扭曲的表情，听着耳机里林语晨那边传来的激烈打斗和逐渐微弱的抵抗声，一切都在按他的剧本进行。只要沈墨这个最完美的“作品”回归掌控，林语晨等人不过是蝼蚁。

　　突然，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阻力从控制设备的精神链接中传来！

　　那感觉，就像是他全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仅如此，那棉花还瞬间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并且一股狂暴的力量顺着他的手臂，沿着精神链接，反向冲击而来！

　　“呃啊——！”

　　Boss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从控制椅上弹了起来，双手死死抱住头，脸上的笑容瞬间被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他引以为傲的精神控制，他赖以生存的根本，第一次遇到了如此猛烈的反噬！

　　沈墨的意识，如同挣脱了堤坝的洪水，带着过往所有的痛苦、愤怒、不甘以及此刻被林语晨唤醒的守护意志，化作一股纯粹而狂暴的精神洪流，沿着Boss主动建立的链接，狠狠地撞进了Boss的脑海！

　　这并非沈墨刻意的攻击技巧，而是他本能的反抗，是意识觉醒后力量的自然宣泄。他的精神世界，经历了无数次实验的摧残和重塑，本身就蕴含着惊人的韧性和力量，只是过去被层层枷锁束缚。此刻枷锁崩裂，力量便如火山般喷发。

　　Boss的精神世界，虽然强大且充满控制欲，但本质上是精密、冰冷且秩序化的，如同他设计的那些机器。面对沈墨这种源自生命最原始、最混乱也最炽热的精神冲击，他瞬间乱了阵脚。

　　他的眼前不再是实验室的景象，而是无数破碎的画面：实验体痛苦的哀嚎、失败品被销毁的火光、自己年轻时代扭曲的野心、以及此刻沈墨那双挣脱一切束缚、燃烧着怒火与清明的眼睛！

　　“不……不可能！你怎么可能……反抗我！”Boss在精神冲击下摇摇欲坠，身体剧烈颤抖，终极控制设备的控制台屏幕上，数据流疯狂紊乱，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指示灯从稳定的蓝色变成了急促闪烁的红色。

　　设备核心，因为这股反向涌入的强大精神能量，开始出现过载的迹象。

　　（三）破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瞬间影响了战场上的局势。

　　原本，林语晨已经陷入绝境。她的肩膀和腿部各中一枪，鲜血浸透了衣物，行动受限。两名护卫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一左一右向她逼近，手中的电击棍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她靠着最后一点意志力，用配枪支撑着身体，额头渗出冷汗，视线都开始有些模糊。
　　她最担心的，始终是沈墨。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沈墨能否挣脱那个可怕的设备。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Boss的异常！

　　那个一直稳坐钓鱼台、掌控一切的幕后黑手，竟然痛苦地抱头惨叫，从控制椅上跌了下来！而那台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终极控制设备，也开始疯狂报警，明显出现了故障！

　　林语晨的心猛地一跳，一个念头瞬间闪过：沈墨！是沈墨做到了！

　　巨大的惊喜和希望如同强心剂注入她的身体，驱散了部分疲惫和疼痛。她看到，那两名原本步步紧逼的护卫，似乎也受到了Boss失控和设备警报的影响，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迟疑和混乱，下意识地看向Boss的方向。

　　就是现在！

　　林语晨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强忍着剧痛，身体猛地向左侧一滚，躲开了一名护卫挥来的电击棍。同时，她左手撑地，右手的配枪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抬起，没有瞄准护卫，而是对准了那台已经濒临失控的终极控制设备的核心区域——那个闪烁着诡异红光、连接着无数线路的球形装置！

　　“砰！砰！”

　　两声枪响，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林语晨用尽全力，打出了两发子弹。她的枪法精准，即使在负伤和不稳定的姿势下，依然准确命中了目标！

　　“滋啦——！轰！”

　　子弹击穿了核心装置的外壳，引发了内部能量的进一步紊乱。一阵强烈的电弧闪过，伴随着一声不大不小的爆炸，终极控制设备的屏幕瞬间熄灭，所有指示灯全部变成了黑色，警报声戛然而止。

　　彻底瘫痪了！

　　随着设备的瘫痪，Boss身上的精神冲击似乎也减弱了一些，他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眼神涣散，显然还没从沈墨那狂暴的精神反击中恢复过来，但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而那两名护卫，在听到设备爆炸和看到Boss倒地后，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慌乱。他们的指令来源出现了问题，这让他们的行动逻辑产生了混乱。

　　林语晨没有给他们重新组织的机会。她扔掉已经打空子弹的配枪，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备用的军用匕首，利用对方混乱的瞬间，忍着腿上的剧痛，如同猎豹般扑出。

　　她的动作快、准、狠，完全不像一个刚刚经历激战、身负重伤的人。多年的刑警生涯，让她拥有远超常人的战斗本能和意志力。

　　匕首划破空气，精准地挑开了左侧护卫持枪的手腕筋络。那护卫惨叫一声，武器脱手。林语晨顺势一个肘击，狠狠撞在他的咽喉，护卫瞬间失去战斗力，软倒在地。

　　右侧的护卫反应过来，怒吼着挥拳砸向林语晨。林语晨不闪不避，用受伤的肩膀硬生生扛了一下（她知道那里有防弹衣，虽然依然剧痛，但能承受），同时将匕首反手刺入了对方的大腿动脉！

　　又是一声惨叫，第二名护卫也捂着流血的大腿，踉跄后退，最终无力地倒下。

　　短短十几秒，局势逆转！

　　林语晨拄着匕首，半跪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流进她的眼睛里，带来一阵阵刺痛。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她解决了威胁，设备也瘫痪了。

　　现在，只剩下……

　　她猛地转头，看向沈墨的方向。

　　（四）苏醒

　　终极控制设备的瘫痪，切断了最后一丝强加在沈墨身上的外部束缚。而之前那股狂暴的精神反击，虽然是本能，却也耗尽了他刚刚觉醒时爆发的大部分力量。

　　如同暴风雨后的平静，沈墨的意识从极度的混乱和亢奋中逐渐沉淀下来。

　　幻境彻底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眼神从最初的迷茫，逐渐变得清明、坚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属于“沈墨”的手，而不是某个编号的实验体。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感受到身体的存在，感受到周围环境的声音——林语晨的喘息声、设备瘫痪后的电流声、远处Boss微弱的呻吟声。

　　他抬起头，目光穿越弥漫的硝烟和灰尘，准确地落在了那个半跪在地、浑身是伤，却依然挺直脊梁的身影上。

　　林语晨。

　　是她。

　　是她的呼唤，她的战斗，她的守护，将他从那个冰冷黑暗的深渊中拉了回来。

　　看到林语晨身上的血迹，看到她苍白却坚毅的脸庞，沈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阵尖锐的疼痛和强烈的情绪涌上心头。那是心疼，是感激，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想要去保护对方的冲动。

　　他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向林语晨。他的步伐有些踉跄，身体还很虚弱，精神力量的透支让他头晕目眩，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执着。

　　“林……警官……”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

　　林语晨听到他的声音，身体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看向他。当她看到沈墨那双完全清醒、不再有任何迷茫和空洞的眼睛时，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安心感席卷了她。

　　她想笑，嘴角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她龇了龇牙，最终只是化作一个虚弱却欣慰的眼神。

　　“你……醒了就好……”她说完这句话，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身体向后倒去。

　　“小心！”沈墨瞳孔骤缩，心中大急，用尽全身力气冲上前，在她倒地前，稳稳地接住了她。

　　林语晨的身体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沈墨的臂弯里，也压在他的心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急促的呼吸和身体的温度。

　　“林语晨！林语晨！”他低声呼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五）抉择

　　“都不许动！警察！”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威严的喝令声。孙浩带着大批特警队员，终于突破了外围的重重阻碍，冲了进来。

　　刺眼的战术手电光束扫过整个实验室，最终定格在现场：瘫痪的设备、倒地呻吟的护卫、瘫软在地眼神涣散的Boss、以及抱着受伤女警的沈墨。

　　孙浩一眼就看到了浑身是血的林语晨，以及她身边的沈墨。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立刻指挥队员：“快！控制现场！叫救护车！检查林队的伤势！”

　　几名特警队员迅速上前，将失去反抗能力的Boss和护卫全部戴上手铐控制起来。医护人员也紧随其后，提着急救箱冲向林语晨。

　　孙浩快步走到沈墨面前，看到林语晨苍白的脸和身上的血迹，他的眼睛瞬间红了。他一把将林语晨从沈墨怀中小心翼翼地接过，交给医护人员进行紧急处理，然后猛地转过身，眼神冰冷地看向瘫在地上的Boss。

　　是这个人！是这个混蛋！策划了这一切，还让林语晨受了这么重的伤！

　　孙浩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和杀意。他是警察，但他也是人，是林语晨的战友。看着自己敬重的领导、出生入死的伙伴变成这样，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一步步走向Boss，右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配枪。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冰冷的杀意。对于这种视生命如草芥、犯下累累罪行的恶魔，法律的审判对他来说太便宜了！直接在这里一枪崩了他，为那些死去的实验体，为受伤的林语晨，彻底解决这个祸害！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孙浩的手指已经搭在了枪套的扣带上，眼神死死锁定着地上那个还在喘息的Boss。Boss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涣散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挣扎着想要求救，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周围的特警队员也看出了孙浩的意图，有些人面露犹豫，有些人则眼神闪烁，似乎并不反对这个“快速解决”的方案。毕竟，这里发生的一切，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Boss的罪行，罄竹难书。

　　“孙浩！住手！”

　　一个虚弱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响起，阻止了孙浩即将拔出枪的动作。

　　是林语晨。

　　她被医护人员简单处理了伤口，虽然依旧虚弱，但意识清醒。她看到了孙浩眼中的杀意和他伸向枪套的手。

　　孙浩身体一僵，缓缓转过头，看向林语晨，脸上带着一丝挣扎和不解：“林队！你看他干的好事！这种人渣，留着他干什么！直接毙了他，一了百了！”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沙哑。

　　林语晨靠在医护人员的怀里，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孙浩，把你的手从枪上拿开。”

　　“林队！”

　　“我说，拿开！”林语晨加重了语气，即使声音虚弱，也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力量。

　　孙浩看着林语晨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他知道林语晨的脾气，一旦她决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搭在枪套上的手也收了回来，脸上充满了不甘和憋屈。

　　“为什么？”他低吼道，“林队，他毁了多少人的人生？他差点杀了你！杀了沈墨！我们有足够的理由……”

　　“理由？”林语晨打断他，喘息了一下，目光扫过现场，最终落在孙浩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他有罪，这毋庸置疑。但他的罪，应该由法律来审判。我们是警察，不是刽子手。”

　　“可是……”

　　“没有可是！”林语晨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孙浩，你记住，我们穿上这身警服，代表的不是个人的恩怨情仇，不是可以随意剥夺他人生命的权力。我们代表的是法律，是程序，是正义！”

　　“正义？让他接受法律的审判就是正义？他这种人，早就凌驾于法律之上了！”孙浩激动地反驳。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要把他绳之以法！”林语晨的眼神异常坚定，“我们要证明，无论他多狡猾，多强大，他依然不能逃脱法律的制裁！我们要在法庭上，将他的罪行公之于众，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这才是对那些受害者真正的告慰，才是我们身为执法者应该恪守的底线！”

　　她顿了顿，看向瘫在地上、眼神复杂的Boss，继续说道：“他想成为神，想掌控一切，包括生杀大权。如果我们今天在这里，用他的方式‘审判’了他，那我们和他，又有什么区别？我们不能用罪恶的手段去制止罪恶，那样只会让我们自己也堕入深渊。”

　　“程序正义……有时候看起来很繁琐，很不近人情，甚至会让我们觉得憋屈。但孙浩，那是我们保护所有人，包括我们自己，不被权力和私欲吞噬的最后一道防线。一旦这道防线失守，我们所追求的正义，就会变成另一种形式的暴政。”

　　林语晨的话语，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实验室里，不仅说给孙浩听，也说给在场的每一个特警队员听，甚至，也是说给她自己听，提醒着自己为何而战。

　　这就是她的坚持，她的信仰，是她身为一名人民警察，深入骨髓的“人物内核”——即使遍体鳞伤，即使面对极端的邪恶和诱惑，也绝不放弃对程序正义和法治精神的坚守。

　　孙浩怔怔地看着林语晨，她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敲在他的心上。他脸上的愤怒和不甘，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他知道，林语晨是对的。虽然理智上难以接受，但情感上，他开始理解这份坚持的重量。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最终颓然地垂下了肩膀，对着手下的队员挥了挥手，用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命令道：“……把他铐起来，严加看管。叫技术科的人过来，把这里所有的资料、设备，全部封存，带回局里！”

　　“是！”队员们齐声应道，上前将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的Boss重新铐好，架了起来。Boss低着头，没有人看到他此刻的表情，是悔恨，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

　　医护人员将林语晨小心地抬上担架。林语晨在被抬走前，转头看向一直默默站在一旁，注视着这一切的沈墨。

　　沈墨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平静而深邃。他听懂了林语晨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