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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记忆深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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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那道仿佛分割了现实与虚幻的金属门,林语晨和沈墨踏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如果说之前的“迷宫”充满了扭曲感知的混乱光影,那么这里则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秩序。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穹顶高耸,布满了幽蓝色的全息投影线路图,如同某种精密生物的神经网络,无声地流淌着数据的光芒。地面是光滑如镜的合金材质,倒映着上方的光网,让人产生一种悬浮于虚空的错觉。空间的中心,矗立着一座不规则的、由无数透明棱柱体构成的巨大结构,棱柱体内似乎有淡金色的流体在缓缓循环,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秘能量场。这里,就是“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核心实验室,记忆编辑技术的心脏所在。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和臭氧混合的味道,异常的洁净,甚至洁净得有些令人不安。没有预想中的守卫森严,也没有刺耳的警报声,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宁静,静得能听到彼此沉重的呼吸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跳动声。
林语晨紧握着腰间的配枪,枪柄冰冷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她快速扫视着四周,全息投影的控制台、悬浮的数据终端、排列整齐的培养舱(里面似乎空无一物,又或者充满了肉眼不可见的信息),每一处都透着尖端科技的气息,也透着一股非人道的冷漠。她能感觉到,这里就是一切的源头,那个操纵着记忆、玩弄着人心的幕后黑手,就在这里。
“小心,”沈墨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迷宫中精神力透支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高度集中的警惕,“这里……很不对劲。没有干扰,但我感觉……有双眼睛在看着我们,从四面八方。”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比在迷宫中时更加苍白。之前在迷宫中强行解析那些混乱的记忆投影,对他的精神造成了不小的负担,此刻虽然脱离了那种直接的精神冲击,但身处这个核心地带,他体内那股特殊的感知力却像被什么东西牢牢锁定,让他感到一阵阵的心悸。这里的“场”太强了,强到让他本能地感到危险。
他们小心翼翼地朝着中心那座棱柱体结构移动。每一步都踏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在这空旷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仿佛在叩问着某种禁忌。
就在他们距离中心结构大约五十米远的时候,一个温和而略带沙哑的男声毫无征兆地在整个空间里响起,如同鬼魅般萦绕在耳边:
“欢迎来到‘净化之庭’,林语晨警官,还有……我的‘杰作’,沈墨。”
林语晨猛地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谁?出来!”
随着话音落下,中心棱柱体结构前方的地面上,光影扭曲,一个穿着白色研究员长袍的身影缓缓浮现。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深邃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他身材瘦削,背脊挺得笔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学者特有的儒雅气质,但在这儒雅之下,却隐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掌控感。
“我是魏明远,‘普罗米修斯’计划的首席科学家,也是这里的‘守门人’。”男人微笑着自我介绍,语气平淡,仿佛在接待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而非闯入者。
“魏明远?”林语晨瞳孔微缩,这个名字她如雷贯耳。官方资料显示,这位顶尖的神经科学家、记忆研究领域的权威,早在五年前就已经“意外”去世了。没想到,他竟然一直躲在这里,秘密进行着如此可怕的研究!“是你!那些受害者,那些被篡改记忆的人,都是你干的!”
魏明远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似乎对林语晨的“误解”感到遗憾:“‘干的’?林语晨警官,你用的词太……粗糙了。这不是简单的‘行为’,这是一场伟大的‘净化’与‘升华’。”
“净化?升华?”林语晨怒极反笑,“将无辜者的记忆撕碎、重组,让他们变成行尸走肉,或者成为你的杀人工具,这就是你所谓的净化和升华?”
“‘无辜者’?”魏明远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警官,你真的相信‘无辜’这种概念吗?人性本恶,记忆是一切痛苦、仇恨、贪婪、嫉妒的根源。那些肮脏的、混乱的、充满了负面情绪的记忆,如同病毒般侵蚀着个体,也污染着整个社会。战争、犯罪、歧视……哪一样不是源于这些被记忆扭曲的心灵?”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仿佛在托起一个无形的世界:“而我所做的,就是提供一种‘治疗’方案。通过精确的记忆编辑,我们可以剔除那些‘病毒’,留下美好的、和谐的、积极的片段。甚至,我们可以为他们‘编写’全新的、更‘完美’的记忆。想想看,一个没有痛苦、没有仇恨、人人安居乐业、思想统一的世界,难道不好吗?”
“那是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世界!”林语晨厉声反驳,“你这是在剥夺人的自由意志!”
“自由意志?”魏明远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那不过是大脑神经元随机放电产生的幻觉罢了。你以为你的‘意志’真的属于你自己吗?不,它只是你过往所有记忆碎片杂乱无章的堆砌和反应。你所谓的‘自我’,不过是记忆的囚徒。”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沈墨,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欣赏,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沈墨,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这一点,对吗?你的能力,让你能够窥见他人记忆的碎片,那些混乱的、真实的、被掩盖的……你看到的越多,就越会明白,记忆是多么不可靠,又是多么沉重的负担。”
沈墨的身体微微一僵,魏明远的话像一把钥匙,插入了他内心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他确实看到过太多被记忆摧毁的人,太多被扭曲的“真相”。但这就能成为剥夺所有人记忆、重塑所有人思想的理由吗?
“所以,你的终极目标是什么?”沈墨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用你的技术,控制所有人的记忆,建立一个由你主宰的‘完美世界’?”
“主宰?不,不。”魏明远连连摇头,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我不是主宰,我是‘引路人’,是‘净化者’。等‘普罗米修斯’系统全面上线,我们将首先对那些‘高危’人群进行记忆‘清洗’和‘优化’——也就是你们正在调查的这些‘案件’,不过是小规模的试验和调试罢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然后,我们将逐步推广,从精英阶层开始,到普通民众,最终实现全人类的记忆‘升华’。我们将告别混乱的过去,共同拥抱一个由‘纯净记忆’构建的、和谐统一的未来。这就是‘记忆编辑垄断与清洗’计划,一个伟大的、前所未有的创举!”
林语晨听得心惊肉跳,魏明远的疯狂远超她的想象。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犯罪,这是反人类!
“你疯了!”林语晨咬牙切齿,“这种计划不可能得逞!”
“不可能?”魏明远轻笑一声,“警官,你太乐观了。当人们发现可以通过‘编辑’忘记痛苦、获得快乐、甚至‘定制’自己的人生时,你觉得他们会拒绝吗?当社会管理者发现可以通过‘编辑’消除犯罪、稳定秩序时,他们会放弃吗?我提供的,是他们无法拒绝的‘诱惑’。现在,‘普罗米修斯’系统已经接近完成,只需要最后一步……”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沈墨身上,如同猎人锁定了猎物:“……而你,沈墨,就是那最后一把钥匙。”
林语晨心中一紧,立刻将沈墨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魏明远:“你想对他做什么?”
魏明远没有理会林语晨,只是凝视着沈墨,缓缓抛出了第一个重磅炸弹:
“沈墨,你不好奇吗?你的能力,那种能够感知、甚至一定程度上影响他人记忆的能力,究竟是从何而来?你以为那是天生的?是基因突变的偶然?”
沈墨的心脏猛地一沉。这个问题,他自问过无数次。从他记事起,他就拥有这种特殊的能力,它像影子一样伴随着他,既是他的天赋,也是他的诅咒。他从未找到过答案。
“难道……”一个荒谬而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升起。
“没错。”魏明远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微笑着点头,残忍地揭开了真相,“你的能力,并非天生。二十年前,‘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早期阶段,我们进行了一系列人体实验。你,沈墨,就是编号‘07’的实验体。你的母亲,苏晴,曾是我的首席助手,她自愿将尚在襁褓中的你,作为实验对象,植入了我们研发的第一代‘记忆感知与干扰因子’。”
“不……不可能!”沈墨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母亲?那个温柔美丽、在他记忆中早逝的母亲,竟然是……魏明远的助手?还把他当成了实验品?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炸得他头晕目眩,大脑一片空白。
林语晨也惊呆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墨,又看向魏明远。这个秘密太过沉重,太过黑暗。
“你的母亲是个伟大的科学家,她坚信这项技术能造福人类。只可惜,她后来变得‘软弱’了,她开始质疑实验的伦理,想要带你离开。”魏明远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所以,我不得不‘处理’了她。至于你,我舍不得毁掉我最成功的作品,便将你放在了一个普通的环境中,观察你的成长,记录你能力的觉醒和进化。事实证明,我的决定是正确的,你比我预想的还要优秀。”
“你这个恶魔!”林语晨目眦欲裂,举枪指向魏明远,“你不仅害死了他的母亲,还把他当成了实验小白鼠!”
魏明远对指着自己的枪口视若无睹,依旧平静地看着沈墨:“恶魔?或许吧。但历史总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当‘完美世界’降临,人们只会感激我这个‘先驱者’。沈墨,回到我身边吧。我们可以一起完善‘普罗米修斯’系统,你将成为新人类的‘先知’,用你的能力,引导他们走向‘净化’。”
沈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苦。母亲的形象在他脑海中变得模糊而扭曲,魏明远的话语像一把把尖刀,将他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切割得支离破碎。他是谁?他真的是一个“实验品”吗?他所经历的一切,感受到的一切,难道都只是魏明远精心设计的观察数据?
“记忆定义人格?”魏明远仿佛吟唱般抛出了第一个核心问题,目光如炬,直刺沈墨的灵魂,“如果你的记忆从一开始就是被‘设定’的,你的‘人格’,你的‘自我’,又有什么意义?”
沈墨的呼吸变得急促,眼前开始出现幻象。那些尘封的记忆碎片,如同挣脱了束缚的野兽,疯狂地翻涌起来。
他看到了年幼时母亲温柔的笑容,但那笑容背后,似乎隐藏着一丝愧疚和悲伤。
他看到了自己第一次无意识地感知到别人痛苦记忆时的恐惧和无助。
他看到了自己被同龄人视为“怪物”的孤独童年。
他看到了……林语晨。
记忆的碎片中,林语晨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他们第一次相遇时的剑拔弩张,并肩作战时的默契配合,危急关头的相互扶持,以及……那些在不经意间流露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正视的情愫。
在迷宫中,林语晨坚定地站在他身边,告诉他“我们是伙伴”。
在他因解析记忆而精神疲惫时,林语晨默默递过来的一杯热茶。
在他迷茫困惑时,林语晨清澈而坚定的眼神……
“沈墨?”林语晨感觉到了沈墨的不对劲,他的眼神开始涣散,身体摇摇欲坠,连忙伸手扶住他,担忧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魏明远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微笑,抛出了第二个,也是最致命的一个问题:
“沈墨,你以为你对林语晨的‘感情’,是真实的吗?”
这句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瞬间击中了沈墨的软肋。
“你和她的相遇,看似偶然,实则必然。”魏明远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我一直在暗中引导着你的人生轨迹。林语晨的出现,是我为你精心挑选的‘变量’,一个用来测试你情感模块是否健全、是否会影响你能力判断的‘对照组’。你们之间的每一次‘巧合’,每一次‘共鸣’,甚至你现在感受到的‘爱意’……有多少是你真实的感受,又有多少,是我通过早期记忆干预和后期环境引导,为你‘设定’好的程序?”
“轰——!”
沈墨的大脑仿佛炸开了。
“设定”的?
他对林语晨的感情,是“设定”的?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淹没。
他猛地看向身边的林语晨,眼神中充满了痛苦、迷茫、怀疑和……恐惧。
如果连这份在他黑暗生命中唯一的光亮,这份他视若珍宝的情感,都是虚假的,都是被操控的,那他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他看到林语晨眼中的担忧和急切,但在魏明远的话语影响下,这担忧和急切在他眼中似乎也变了味。这是真的关心,还是……另一个被安排好的“反应”?
“不……不是的……”沈墨痛苦地抱住了头,发出低沉的嘶吼。记忆的碎片更加混乱,真实与虚幻交织在一起,让他分不清何为真,何为假。母亲的死,自己的身世,能力的来源,与林语晨的感情……一切都在这一刻受到了最根本的质疑。
他的精神防线,在魏明远精心设计的心理攻击下,摇摇欲坠。
林语晨感受到了沈墨内心的崩溃,她焦急万分。她知道魏明远是在用最恶毒的方式摧毁沈墨的意志。她用力抓住沈墨冰冷的手臂,试图将他从混乱的泥沼中拉出来:“沈墨!别听他胡说!他在骗你!他想摧毁你的意志!”
“骗我?”沈墨抬起头,眼神空洞而痛苦,看着林语晨,声音颤抖地问道,“语晨……我们……我们真的是被‘设定’好的吗?我对你的感觉……是真的吗?”
看着沈墨那双充满了自我怀疑的眼睛,林语晨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她知道,此刻任何苍白的辩解都可能显得无力。魏明远的理论太具有迷惑性,尤其是当它建立在沈墨特殊身世的基础上时。
但她不能退缩,更不能让沈墨被魏明远的邪说吞噬。
林语晨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她直视着沈墨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说道:
“沈墨,我不知道你的过去有多少被‘设定’的成分,我也不知道我的出现是不是某种‘安排’。”
她的话语让沈墨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林语晨话锋一转,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真诚:“但是,我知道我现在的感受!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会开心,会担心,会因为你的一句话、一个眼神而心动。在迷宫里,我害怕失去你,那种恐惧是真实的!刚才看到你痛苦,我的心也像被刀割一样,这也是真实的!”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沈墨苍白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温度是如此真实。
“沈墨,无论过去如何,无论记忆是否被篡改,此刻,我的心告诉我,我信任你,我……在乎你。这份感受,是魏明远无论如何也‘设定’不出来的!”
“至于你对我的感觉……”林语晨的眼中闪过一丝脆弱,但更多的是坚定,“我相信你的心。你是沈墨,是那个虽然冷漠寡言,却会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沈墨;是那个能看透人心,却依旧保留着一丝善良和底线的沈墨。这不是什么‘实验品’能定义的!”
“你的人格,不由你的记忆碎片决定,而由你每一次当下的选择决定!你的能力,不是魏明远赋予你的枷锁,而是你自己掌控的力量!”
林语晨的话语,如同一道道温暖的光,穿透了沈墨心中层层叠叠的阴霾和迷雾。她的眼神,她的语气,她指尖传来的温度,都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不容置疑。
是啊,记忆或许可以被篡改,过去或许充满了谎言,但此刻的感受,此刻的选择,难道也能被操控吗?
如果他选择相信林语晨,如果他选择反抗魏明远,如果他选择……做他自己!
那么,他就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实验品!
翻涌的记忆碎片渐渐平息了一些。沈墨看着林语晨坚定而真诚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照出自己的身影。一个虽然迷茫,却并未完全迷失的身影。
魏明远的脸色终于变得有些难看,他没想到林语晨的几句话,竟然能让濒临崩溃的沈墨重新稳定下来。
“天真!”魏明远冷哼一声,“你们所谓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