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眠曲》Febuxostat

54、记忆深渊

　　冰冷、潮湿的金属触感透过战术手套传来，林语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她和沈墨、赵小飞三人，正置身于一条狭窄、幽暗的通道之中。这里是“深渊”基地的内部服务通道，本应只存在于设计图纸的边缘，布满了管线和裸露的金属结构，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尘土和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臭氧的刺激性气味。

　　“确认入口安全，通道内未发现主动防御系统，但……”赵小飞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丝犹豫和他敲击便携终端键盘的清脆声响，“信号很奇怪，有持续的低强度电磁干扰，我的扫描仪数据跳得厉害。而且，这里的结构布局，和我们之前入侵数据库得到的图纸，有超过30%的差异。”

　　林语晨皱起眉头，举起战术手电，光柱在前方摇曳，照亮斑驳的金属壁和纵横交错的管道。“差异？是施工误差，还是……”

　　“不像误差。”沈墨的声音低沉而冷静，他走在队伍的最前方，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不仅仅是用眼睛，林语晨知道，他那超乎常人的感知正在全力运作。“这些差异太有规律了，像是……刻意为之，为了制造迷宫。”

　　“迷宫？”赵小飞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手电的微光，“他们没事把内部通道建成迷宫干什么？吃饱了撑的？”

　　“或许不是一开始就这样。”林语晨分析道，“可能是基地启动了某种紧急协议，改变了部分通道结构，或者……”她顿了顿，看向沈墨，“或者，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陷阱’的一部分？”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他停下脚步，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着什么。几秒钟后，他才缓缓开口：“有东西在‘看’着我们。不是监控摄像头那种物理上的观察，更像是一种……精神层面的窥探。”

　　赵小飞打了个寒颤：“精神层面？沈哥，你别吓我，我是技术宅，对这些玄乎的东西免疫力很低。”

　　“不是玄学。”沈墨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这里的环境，似乎能放大或扭曲人的感知。赵小飞，你试试关闭所有非必要的电子设备，包括你的终端，只保留最基础的通讯和生命探测。林语晨，注意节省光源，间歇性使用。”

　　两人虽然有些不解，但出于对沈墨能力的信任，还是立刻照做。赵小飞恋恋不舍地合上了他的宝贝终端，通道内顿时陷入了更深的黑暗，只有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微弱的、令人不安的红色光芒。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嗡嗡”声响起，不是来自任何可见的设备，更像是从墙壁内部、从空气中渗透出来。紧接着，林语晨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通道左侧的一个岔路口闪过一个白色的影子。

　　“谁？！”她低喝一声，迅速举枪指向那个方向，手电光柱瞬间扫过——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冰冷的金属和裸露的管线。

　　“怎么了，林队？”赵小飞紧张地问。

　　“我好像看到……一个人影。”林语晨的心跳有些加速，她确信自己的视力没有问题，反应也足够快，但刚才那个影子，快得像幻觉。

　　沈墨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他扶着额头，似乎有些不适：“来了。这不是物理上的敌人，是‘记忆干扰’。赵小飞，干扰源找到了吗？”

　　赵小飞重新打开终端，但屏幕上一片雪花噪点，各种参数疯狂跳动：“找不到！干扰源不固定，像是弥漫在整个空间里！这技术……太先进了，它不是通过特定频率发射信号，更像是在直接扭曲这一片区域的物理规则，影响我们的神经感知！”

　　“滋滋……”通讯器里传来一阵电流声，随即，一个模糊的、带着回音的声音响起，似乎是孙浩的声音：“林语晨？林语晨！听到请回答！我们遭遇埋伏，伤亡惨重！孙浩重伤……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孙浩？！”林语晨心头一紧，几乎立刻就要回应。

　　“别信！”沈墨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心冰凉，眼神却异常锐利，“这是假的！是陷阱！孙浩他们的通讯频道早就被干扰了，而且这个声音……太刻意了，是针对你的心理弱点制造的幻觉！”

　　林语晨被沈墨抓得生疼，也瞬间冷静了下来。是啊，太巧了，他们刚进入这个诡异的通道，就收到了孙浩“重伤求援”的消息，这明显是想引诱他们偏离方向，或者让他们心神大乱。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通讯器里那个越来越微弱、充满痛苦的“呼救声”。果然，几秒钟后，那声音就消失了，通讯器恢复了只有电流的静默。

　　“呼……差点上当。”林语晨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看向沈墨，“谢谢你，沈墨。”

　　沈墨松开手，脸色比刚才更差了一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刚才那一下精神冲击很强，对方在试探我们的心理防线。我们必须时刻保持警惕，这里的一切感知都可能是假的。”

　　赵小飞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环顾四周：“那……那我们怎么辨别真伪？万一前面是堵墙，我们却‘看’到是通道，一头撞上去怎么办？或者反过来？”

　　“用最原始的方法。”林语晨从背包里取出一卷登山绳，“我们把彼此连接起来，保持近距离。赵小飞，你的终端虽然受干扰，但基础的物理测距和材质分析应该还能用吧？遇到可疑的路径或障碍，先扫描，再用物理接触确认。”

　　“好……好的。”赵小飞手忙脚乱地操作起来。

　　三人迅速用登山绳连接好，间距控制在两米左右。林语晨打头，沈墨居中，赵小飞殿后，继续小心翼翼地向前探索。

　　通道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复杂，岔路层出不穷，很多地方甚至像是天然形成的溶洞一样扭曲蜿蜒。应急灯的红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奇形怪状，投射在墙壁上，仿佛活物一般。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了三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岔路口，每个路口都散发着同样幽暗的红光，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

　　“这下麻烦了。”赵小飞停下脚步，用终端对着三个路口扫了一遍，“数据……数据显示都一样！结构、材质、甚至连里面的空气流动和温度都……完全一致！这不可能！”

　　林语晨也皱起了眉头。这显然又是陷阱。

　　“沈墨，你有什么发现吗？”

　　沈墨闭上眼，双手微微张开，似乎在感受着什么。他的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表情也变得有些痛苦。过了足足一分钟，他才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指向左边的路口：“这个……左边的路口，‘感觉’最‘真实’。另外两个……充满了强烈的‘虚假感’和‘诱惑力’，像是在吸引我们走进去。”

　　“感觉？”赵小飞有些怀疑，“沈哥，这可是关系到我们能不能活着出去，‘感觉’靠谱吗？”

　　“在这里，或许他的‘感觉’比我的扫描仪更靠谱。”林语晨当机立断，“就走左边。赵小飞，用你的终端在前面探路，注意物理反馈。”

　　“收到。”赵小飞将便携终端固定在一根伸缩杆上，小心翼翼地伸向左边的通道。

　　通道内依旧狭窄，而且似乎比之前更加黑暗。走了没几步，周围的环境突然发生了变化。原本冰冷的金属墙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的木质结构，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淡淡的消毒水和旧书本混合的味道。应急灯的红光变成了柔和的白炽灯光芒。

　　林语晨猛地停下脚步，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眼前的景象，竟然是她童年时期就读的小学教室！讲台上放着熟悉的粉笔盒和黑板擦，黑板上还残留着老师用白色粉笔写的数学公式。周围的课桌上，摆放着陈旧的课本和文具。几个模糊的、穿着校服的孩子背影坐在座位上，低着头，似乎在认真听讲。

　　“这……这是……”林语晨的声音有些颤抖，这里有她太多童年的回忆，有欢笑，也有……一些不愿回首的片段。

　　“林队？林队？你怎么了？”赵小飞的声音带着焦急，从身后传来，“快走啊，前面没路了吗？”
　　林语晨猛地回头，却看到赵小飞和沈墨站在一片完全不同的景象中——他们身后还是那条冰冷、幽暗的金属通道，而自己，却仿佛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一只脚在通道，一只脚在“教室”里。

　　“幻觉！林语晨！快退出来！”沈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但异常坚定。

　　林语晨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她看到“教室”里那些孩子缓缓地转过头，他们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空白，却散发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视”感。讲台上，一个穿着老师制服的身影也缓缓转过身，同样是一张空白的脸。

　　“不……！”林语晨感到一股强烈的精神吸力从“教室”里传来，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噬进去。她猛地向后发力，身体向后倒去。

　　“抓住她！”

　　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臂，是沈墨。赵小飞也连忙上前，两人合力将林语晨从那个诡异的“教室入口”处拉了回来。

　　林语晨重重地摔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冷汗浸湿了后背的作战服。刚才那一瞬间，她几乎要沉溺在那虚假的回忆中了。

　　“你怎么样？”沈墨蹲下身，扶住她的肩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关切，同时也带着深深的疲惫。刚才为了把林语晨拉出来，他显然也耗费了不小的精力。

　　“我……我没事。”林语晨定了定神，看向刚才出现“教室”的地方，那里依旧是冰冷的金属墙壁，什么都没有，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一场噩梦。“太真实了……那种感觉，就像真的回到了过去。”

　　“这就是‘记忆干扰环境’的可怕之处。”沈墨的声音有些沙哑，“它能挖掘你内心深处的记忆，尤其是那些对你影响深刻的片段，将其具象化为全息投影，配合精神干扰，让你身临其境，难以自拔。一旦完全沉浸进去，现实中你的身体就会失去行动能力，成为待宰的羔羊。”

　　“那……那你是怎么……”林语晨好奇地问，沈墨似乎总能第一时间识破这些幻觉。

　　“我看到的……和你们不一样。”沈墨犹豫了一下，还是解释道，“在我眼中，这些幻觉都带着一种……扭曲的、灰暗的‘色彩’，而且能量流动非常不稳定。就像刚才那个教室，在我看来，它只是一团不断闪烁、结构松散的灰色能量团，散发着恶意。但同时，感知这些也……很消耗精神力。”他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对不起，沈墨，刚才又让你……”林语晨感到有些愧疚。

　　“没事，这是我的职责。”沈墨摇了摇头，强打起精神，“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我的精神力消耗很快，如果长时间暴露在这种环境下，我怕……”

　　“我明白。”林语晨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赵小飞，连接我们的绳子还在吗？”

　　“在！在！我一直抓着呢！”赵小飞连忙检查了一下身上的绳索，另一端牢牢地系在沈墨身上，而沈墨身上的另一端，则连着林语晨刚才摔倒时也没有松开的卡扣。这条简单的绳索，此刻成了他们在这片虚假迷宫中唯一的真实连接。

　　“很好。”林语晨点点头，“沈墨，接下来就靠你指引方向了。赵小飞，物理探测不要停。我们继续前进，速度可以稍微加快，但一定要保持警惕，不要被任何景象或声音分神！”

　　“收到！”

　　“……嗯。”沈墨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再次迈开脚步。

　　接下来的路程，成了一场对意志和精神的极致考验。
　　他们仿佛在一个光怪陆离的万花筒中穿行。周围的景象不断变化，时而变成车水马龙的繁华街道，时而变成阴森恐怖的废弃医院，时而变成深邃无垠的宇宙星空，时而又变成他们曾经执行任务时遇到过的危险场景……

　　耳边充斥着各种声音：嘈杂的人声、刺耳的尖叫、诱人的低语、熟悉的呼唤……甚至还有武器开火的声音和爆炸声，逼真得让人心惊肉跳。

　　每一次环境变化，都伴随着一次精神冲击。林语晨和赵小飞全神贯注，依靠着沈墨的指引和彼此间的物理连接，艰难地辨别着方向，一步步向前挪动。

　　林语晨几次差点被幻觉迷惑。她看到过“死去”的战友对她微笑，看到过家人在对她招手，甚至看到过任务目标在前方挑衅。每一次，她都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和沈墨及时的提醒，才勉强挣脱出来，但精神上的疲惫感却在不断累积。

　　赵小飞的情况也没好多少。他是技术人员，心理素质相对较弱。有一次，他们面前出现了一堵光滑的金属墙，赵小飞的扫描仪显示是实体墙壁，但他却“看”到墙壁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不断闪烁的服务器集群入口，里面充满了他梦寐以求的“数据流”和“代码海洋”，诱惑着他钻进去。要不是林语晨及时拉住他，并让他亲手触摸到冰冷坚硬的墙壁，他恐怕已经一头撞上去了。

　　而承受压力最大的，无疑是沈墨。

　　他不仅要时刻保持对周围环境的“真实感知”，分辨出正确的路径，还要不断地抵抗着来自环境的精神干扰，同时还要留意林语晨和赵小飞的状态，在他们即将陷入幻觉时及时提醒。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脚步也开始有些虚浮，额头上的冷汗不停地滑落，浸湿了衣领。他的眼神虽然依旧锐利，但偶尔会出现一丝迷茫和恍惚，那是精神力过度消耗的表现。他紧咬着牙关，嘴唇都有些发白，双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泛青。

　　“沈墨，你还好吗？要不要休息一下？”林语晨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担忧地问。
　　沈墨摆了摆手，声音微弱但坚决：“不能停……一旦停下，我们会被幻觉彻底吞噬……必须……继续走……”

　　他集中全部精神，感知着那股最“稳定”、最“真实”的能量流动方向。在他的“视野”里，这条迷宫般的通道就像一张不断蠕动、变化的灰色网络，无数虚假的节点闪烁不定，散发着诱惑或恐惧的气息。而在这片灰色的海洋中，只有一条极其微弱、但异常坚定的“细线”，指向一个特定的方向，那是通往核心区的唯一真实路径。

　　他就像在惊涛骇浪中驾驶一叶扁舟，紧紧盯着远方那唯一的灯塔，哪怕自己早已精疲力尽。

　　“左……左边第三个岔路口……”沈墨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那里……有一条……向下的斜坡……是真的……”

　　林语晨和赵小飞立刻照做，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沈墨指示的方向走去。

　　果然，在经过几个令人眼花缭乱的虚假通道幻影后，他们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岔路口，里面果然有一条向下延伸的金属斜坡，冰冷而坚硬，充满了真实的质感。

　　赵小飞用终端扫描了一下：“林队！是真的！材质是高强度合金，坡度30度，长度大约50米，底部有……有实体结构反应！”

　　“太好了！”林语晨精神一振，“沈墨，我们找到正确的路了！”

　　沈墨紧绷的神经似乎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点，他长长地、虚弱地呼出一口气，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沈墨！”林语晨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住他。入手一片冰凉，沈墨的身体烫得惊人，显然是精神力透支过度引发的生理反应。
　　“他……他没事吧？”赵小飞也吓了一跳。

　　“应该只是脱力和精神消耗过大。”林语晨检查了一下沈墨的呼吸和脉搏，虽然有些急促和微弱，但还算稳定，“我们先把他扶下去，到斜坡底部再说。”

　　两人合力，一左一右架着几乎失去意识的沈墨，小心翼翼地走下斜坡。

　　斜坡底部是一个相对宽敞的小型平台，周围有几扇紧闭的金属门。这里的电磁干扰似乎减弱了一些，赵小飞的终端屏幕终于不再是一片雪花。

　　林语晨将沈墨轻轻放在地上，让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休息。赵小飞则立刻开始破解其中一扇看起来最坚固的金属门上的电子锁。

　　林语晨看着沈墨苍白的睡颜，心中充满了感激和敬佩。如果没有沈墨，她和赵小飞恐怕早就迷失在那片记忆迷宫里，成为了“深渊”基地的牺牲品。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独来独往的男人，却在最关键的时刻，用他特殊的能力和强大的意志力，为他们撑起了一片安全的天空。

　　她轻轻拿出水壶，拧开盖子，小心地用手指沾了点水，滴在沈墨干裂的嘴唇上。

　　沈墨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眉头微微皱起，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听不清具体内容，似乎是在抵抗着什么。

　　林语晨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守护在一旁，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过了大约十分钟，赵小飞那边传来了好消息。

　　“搞定了！林队！门开了！”赵小飞兴奋地喊道，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