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眠曲》Febuxostat

47、大桥直播秀

　　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化不开。寒风卷着细雨，抽打在“南湾大桥”冰冷的钢铁骨架上，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亡魂的低语，又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这座横跨城南入海口的大桥，平日里是连接新旧城区的交通要道，此刻却被一种无形的紧张与肃杀笼罩。

　　晚上11点30分，距离林语晨在专案组会议上做出“下一个目标是南湾大桥”的判断，已经过去了整整六个小时。这六个小时里，整个市局刑侦支队以及协调支援的特警、交警、甚至部分武警力量，都在与时间赛跑。

　　孙浩站在南湾大桥靠近北岸的引桥处，一身黑色的战术作训服，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紧贴在饱满的额头上。他手里拿着一个军用级别的夜视望远镜，正仔细观察着桥面以及桥两侧的情况。冰冷的雨水顺着他刚毅的下颌线滑落，他却浑然不觉，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每一个可能隐藏威胁的角落。

　　“各单位注意，检查通讯设备，汇报情况。”孙浩对着领口的喉震麦克风低声命令道，声音透过无线电波，清晰地传到每个埋伏点警员的耳中。

　　“一组到位，桥头东侧隐蔽完毕，通讯正常。”
　　“二组到位，桥中北侧桥墩阴影处，通讯正常。”
　　“三组到位，南岸桥头封锁点，已开始引导车辆绕行，通讯正常。”
　　“狙击手A组，已占领桥北制高点，视野良好，通讯正常。”
　　“狙击手B组，南岸写字楼顶层就位，通讯正常。”

　　一连串低沉而简洁的回应从耳机里传来，有条不紊。孙浩微微点头，紧绷的嘴角线条稍稍柔和了一些。六个小时的高强度部署，虽然疲惫，但从目前的反馈来看，进展顺利。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军用手表，指针正指向11点35分。按照林语晨的推断，结合前几次袭击发生的时间规律——通常在午夜前后，罪犯似乎偏爱这个万籁俱寂、人们警惕性最低的时刻——留给他们的准备时间已经不多了。

　　“孙队，”身旁一个年轻警员低声报告，“最后一批滞留桥面的车辆和行人已经疏散完毕，南北两端已经用工程车辆和警力设置了物理隔离，对外宣称是‘紧急桥梁结构安全检测’。”

　　孙浩“嗯”了一声，目光投向桥面上。原本车水马龙的六车道大桥，此刻空空荡荡，只剩下警车和工程车闪烁的警灯，在雨幕中拉出一道道旋转的、模糊的光晕。那些穿透力极强的警灯，在此刻却显得有些苍白无力，仿佛无法驱散这桥上空弥漫的巨大阴影。

　　“疏散工作做得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孙浩问道。疏散是此次行动中最棘手也最关键的环节之一。南湾大桥不同于之前的音乐厅或酒店，它是开放式的交通枢纽，人流车流复杂，且一旦发生意外，后果不堪设想。必须在不引起大规模恐慌、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将所有无关人员安全撤离。

　　“大部分市民还是配合的，”年轻警员回答，“但也有几个司机不太情愿，抱怨耽误时间，还有一对小情侣在桥中间看夜景，怎么劝都不肯走，最后是小李他们‘强行’把他们‘请’下去的，不过解释工作做了很久。”

　　孙浩皱了皱眉：“告诉小李，注意方式方法，现在不是激化矛盾的时候。安抚好那几个人的情绪，事后由我们出面解释。确保桥面上，除了我们的人，再无任何无关人员。”

　　“是！”

　　就在孙浩部署地面警力的同时，在南湾大桥中段，靠近西侧人行道的一个不起眼的检修通道入口处，沈墨正带着两名技术科的同事，紧张地忙碌着。

　　这里相对隐蔽，巨大的桥身阴影几乎将他们完全笼罩。沈墨穿着一件深色的防雨冲锋衣，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一个专注的下巴。他面前摆放着一个打开的金属工具箱，里面琳琅满目地塞满了各种精密的电子元件、线缆、接口和调试仪器。其中一个造型奇特、连接着多根不同颜色天线的设备，正被他小心翼翼地固定在检修通道入口上方一个向内凹陷的结构里，用一块伪装网简单遮掩了一下。

　　“墨哥，信号发生器调试完毕，频率覆盖范围已经按照林语晨姐给的参数设定好了，中心频率17.35kHz，带宽±0.5kHz，功率输出可调。”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汇报道，他的手指还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快速滑动，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频谱波形图。

　　沈墨点点头，接过另一个像是便携式频谱分析仪的设备，戴上监听耳机，手指在设备的按键上飞快地操作着。“干扰模式选择‘自适应广谱噪声压制’，优先压制突发式、高强度的同频信号。启动备用电源，确保设备在主电切断的情况下，能持续工作至少两小时。”

　　“明白！”另一个技术员立刻开始操作。

　　林语晨之前的分析给了沈墨极大的启发。音频信号，特别是那个特定模式的次声波/超声波混合信号，是整个案件的关键。罪犯利用它来定向攻击受害者，制造混乱，甚至可能用于远程操控某些简易装置。林语晨的“光影坐标”理论，更是将信号源与物理位置紧密联系了起来。

　　既然罪犯如此依赖这个信号，那么，干扰它，甚至截断它，就成了这次伏击行动中至关重要的一环。这就像是在与一个狡猾的对手下棋，林语晨预判了对方的落子点，沈墨则负责在那个点上，布下一张让对方“失声”的网。

　　“墨哥，你确定这个频率范围和干扰模式有效吗？”戴眼镜的技术员有些担忧地问，“毕竟我们只分析了之前几个案发现场残留的微弱信号特征，对方的信号源具体是什么类型，功率多大，调制方式是否会临时改变，这些我们都不完全清楚。”

　　沈墨摘下一只耳机，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耳朵，沉声说道：“没有绝对的‘确定’，战场情况瞬息万变。林语晨给的参数是基于现有线索能做出的最精准推断。这个信号模式非常独特，带有强烈的个人设计风格，我判断对方短时间内不会轻易改变核心参数，这是他的‘签名’。我们的设备，是广谱覆盖加定向增强，针对17kHz这个频段做了特别优化，功率也足够大。只要他敢在这里激活类似的信号，我们就能第一时间捕捉到，并实施有效干扰。”

　　他顿了顿，眼神坚定：“我们的目标不是和他比谁的信号更好，而是让他的信号‘失效’。就算不能完全压制，只要能扰乱其波形，破坏其携带的指令或能量聚焦，就能为前线的孙队他们争取宝贵的反应时间。”

　　沈墨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和自信。他再次戴上耳机，全神贯注地盯着频谱分析仪的屏幕。屏幕上，一条绿色的基准线平稳地延伸着，偶尔因为周围环境电磁噪声而产生微小的波动。他在等待，等待那个“不速之客”的出现。一旦那个特定频率、特定模式的信号闯入，屏幕上就会立刻出现异常的峰值，而他身旁的干扰设备，也将在他的指令下，瞬间启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冰冷的雨水透过缝隙，打在沈墨的手背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与设备运行时发出的微弱嗡鸣，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交织成一种奇异的节奏。

　　此刻，在距离南湾大桥大约三公里外的一栋高层建筑的临时指挥中心里，林语晨正站在一面巨大的电子显示屏前，神情专注。

　　这个指挥中心是临时征用的一间空置办公室，视野极佳，朝南的一面巨大落地窗，恰好可以俯瞰到南湾大桥的全貌，虽然在夜色和雨雾中，只能看到桥上闪烁的警灯长龙。

　　电子显示屏被分割成了多个区域，实时显示着从不同渠道传来的画面和数据：有来自无人机高空俯拍的大桥全景画面，虽然画质因雨雾受到一定影响，但能清晰看到桥面的整体情况和警力分布；有来自桥面各个隐蔽摄像头传回的实时监控画面，包括桥头、桥中、引桥等关键部位；还有沈墨那边传来的频谱分析实时数据流和设备状态指示灯；以及孙浩带领的各个行动小组的位置坐标和通讯状态。

　　林语晨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色的外套。连续的高强度工作让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充满了锐利的光芒，仿佛能穿透这沉沉的夜色和迷雾，直抵事件的核心。

　　她的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旁边散落着几张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图纸和资料，正是之前整合分析出的那些线索：音频信号模式的频谱图复印件、受害者背景信息的关联表、以及那张被她反复勾勒、最终指向南湾大桥的“光影坐标”示意图。

　　“林语晨，孙浩那边报告，所有布防和疏散工作已经基本完成，现在就等‘鱼’上钩了。”赵局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也一直坐镇指挥中心，尽管面容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作为全局的掌舵人，他必须在这里。

　　林语晨转过身，点了点头：“报告局长，沈墨的干扰设备也已架设调试完毕，进入待命状态。各狙击小组、突击小组、应急处置小组都已就位，通讯畅通，状态良好。”

　　赵局长走到她身边，看着巨大的显示屏，眉头微蹙：“你有多大把握？南湾大桥不是闹着玩的，一旦判断失误，或者有任何疏漏，后果……”他没有说下去，但语气中的沉重不言而喻。这不仅仅是一次抓捕行动，更是一场豪赌，赌上的是市局的声誉，是无辜民众的生命安全，也是林语晨那看似天马行空却又逻辑严密的推断。

　　林语晨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投向屏幕上那座在风雨中沉默矗立的大桥轮廓：“局长，我不敢说百分之百。但综合所有线索，尤其是那个‘光影坐标’和音频信号模式的指向性，南湾大桥是目前最符合所有条件的地点。受害者的共同背景，暗示了‘连接’与‘通道’的意象，大桥恰恰是这种意象的实体化象征。而罪犯之前几次行动，都展现了他对标志性建筑的偏好。”

　　她顿了顿，语气坚定：“我们已经做了能做的所有准备。孙浩的地面布防，沈墨的技术干扰，空中的监控，以及后续的应急方案。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保持警惕，等待，并相信我们的判断和我们的队伍。”

　　赵局长看着林语晨年轻却异常沉稳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这个年轻的女警官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好，我相信你，也相信我们的队伍。命令各单位，保持最高警戒，注意观察，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以免打草惊蛇。”

　　“是！”林语晨应声，迅速转身，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指挥中心里只剩下设备运行的低鸣、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以及偶尔响起的、经过加密处理的无线电通讯声。每个人的呼吸都放得很轻，目光紧紧锁定在屏幕上的每一个细节，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异常。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南湾大桥上的风也更急了，吹得桥身微微震颤，发出沉闷的声响。

　　孙浩缩了缩脖子，将衣领拉高了一些，抵御着无孔不入的寒意和湿气。他再次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桥面远处的情况。视野尽头，是模糊的城市灯光，在雨幕中晕染开来，如同一片光的海洋。而南湾大桥，就像是这片海洋中一座孤独的、戒备森严的孤岛。

　　“各单位注意，保持静默，加强观察。注意任何可疑车辆、可疑人员，特别是携带大型包裹或有异常行为的。”孙浩的声音再次通过无线电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组收到。”
　　“二组收到。”
　　……

　　回应声此起彼伏，每一个字都透着高度的紧张和专注。

　　沈墨依旧守在他的“阵地”——那个不起眼的检修通道入口。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在身前的地面上积起小小的水洼。他紧握着监听耳机，耳朵捕捉着设备里传来的每一丝细微声响。频谱分析仪的屏幕上，那条绿色的基线依旧平稳，但他知道，平静之下，可能潜藏着汹涌的暗流。他的手指悬停在那个红色的“启动干扰”按钮上方，肌肉微微紧绷，随时准备按下。

　　林语晨的目光在显示屏的各个分画面之间快速切换：无人机画面里，桥面空旷；桥头监控画面里，只有值守警员的身影；沈墨那边的频谱图，依旧风平浪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滑过，每一秒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11点50分……
　　11点55分……
　　11点58分……

　　距离午夜，越来越近。

　　突然，就在11点59分30秒左右，沈墨耳机里原本细微的背景沙沙声中，毫无征兆地闯入了一阵极其微弱，但频率特征异常熟悉的“嗡鸣”声！

　　几乎是同时，他面前频谱分析仪的屏幕上，那条平稳的绿色基线，在17.35kHz的位置，骤然向上跳出了一个尖锐的峰值！虽然信号强度还很弱，但那独特的、带着某种规律性脉冲的波形，与林语晨提供的、从之前案发现场提取到的音频信号模式，几乎一模一样！

　　“找到了！”沈墨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发颤。他立刻对着领口的麦克风，用加密频道急促地报告：“林语晨！林语晨！这里是沈墨！检测到目标信号！频率17.35kHz，波形特征吻合！信号源……信号源正在接近桥面北侧，距离大约500米，正在快速移动！”

　　指挥中心里，林语晨猛地站直了身体，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如剑！

　　“收到！沈墨，密切跟踪信号源位置！准备实施干扰！”她的声音冷静而迅速，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明白！正在跟踪！干扰设备准备就绪！”

　　几乎在林语晨下达指令的同时，她面前显示屏上，负责监控桥北方向的摄像头画面里，雨幕深处，一个模糊的黑影正以极快的速度，沿着靠近大桥的一条滨江小路，向桥头方向移动！速度快得惊人，不像是步行，更像是……某种小型的、高速的交通工具！

　　“孙浩！孙浩！目标出现！桥北滨江路方向，快速接近！信号源已确认！”林语晨立刻切换到与孙浩的加密通讯频道，声音急促而清晰。

　　正在桥北引桥处高度戒备的孙浩，听到林语晨的指令，全身的神经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各单位注意！目标出现！桥北滨江路方向！狙击手A组，立刻搜索目标！一组、二组，做好战斗准备！”孙浩对着麦克风怒吼，声音在寂静的雨夜中，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南湾大桥，这座在风雨中沉默矗立的钢铁巨兽，瞬间被无形的硝烟点燃！

　　伏击，正式开始！

　　冰冷的雨水，仿佛也在这一刻，染上了一丝血腥的气息。一场精心策划的猫鼠游戏，终于在这座横跨入海口的大桥上，迎来了最紧张刺激的对决时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着最终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