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眠曲》Febuxostat

40、磁器口碎忆

　　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息。案件的侦破带来了短暂的喘息，但那份沉重感并未消散，反而像一层更浓的薄雾，悄无声息地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刚刚结束的案情通报会气氛严肃，虽然成功抓获了直接参与“蜂巢”行动的核心成员，捣毁了其在本市的一个重要据点，解救了数名被“迷雾”技术控制的受害者，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冰山一角。那个隐藏在幕后，代号“迷雾”的组织，其庞大与诡秘，如同深渊，仅仅是揭开了它的一小块面纱，就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会议室内，只剩下二支队的核心成员。长条会议桌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惨白的灯光，也映照着每个人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凝重。

　　沈墨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已经被他翻看过无数次的“蜂巢”案件卷宗。卷宗的边缘有些微卷曲，像是承载了过多的秘密和压力。他的目光有些涣散，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的事物上，而是投向了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蜂巢”案的告破，并没有带来预期的轻松。恰恰相反，案件中暴露出来的“迷雾”技术的应用，尤其是那种对人脑记忆和认知进行干扰、甚至篡改的能力，像一把钥匙，再次拧动了沈墨内心深处那把紧锁的怀疑之锁。

　　章39中，他对照着从“蜂巢”据点搜获的、残缺不全的实验记录，那些关于神经认知干扰、记忆锚定与覆盖、潜意识诱导的术语和描述，像一根根细针，刺痛了他的神经。他惊骇地发现，记录中某些关于“意识投射”、“情绪放大与引导”的原理阐述，竟然与他自身那种不稳定、难以捉摸的特殊感知能力，存在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相似性。虽然表现形式和目的截然不同——“迷雾”技术是掠夺与控制，而他的能力似乎更多是被动接收与共情——但那底层逻辑中隐约透出的同源感，让他不寒而栗。

　　“意外产物？”这个词再次在他脑海中浮现，带着冰冷的寒意。他是谁？他的能力从何而来？那些模糊不清、时常在梦中困扰他的破碎记忆片段，究竟是真实的经历，还是某种被植入的“程序”？“迷雾”组织对他表现出的异常“兴趣”，难道仅仅是因为他的能力可以克制他们的技术，还是……他本身就与这个组织有着某种他所不知道的、更深层次的联系？

　　这些问题像无数条毒蛇，在他的意识深处盘踞、游走，啃噬着他的理智和自信。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不加掩饰地怀疑自己的过去，怀疑自己的身份，甚至怀疑自己此刻所思所想的“真实性”。这种感觉如同站在悬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而他赖以支撑的基石，正在一点点松动、瓦解。

　　“沈墨？”

　　一个温和却带着坚定力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沈墨猛地回过神，对上了林语晨关切的目光。她就坐在他对面，刚刚结束了与局长和其他部门的简短沟通，回到了会议室。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沈墨的异样。从会议开始，他就显得有些魂不守舍，脸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挣扎和迷茫，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安，与案件侦破后的正常疲惫截然不同。

　　“你还好吗？”林语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关切。她的目光沉静而温暖，像一汪深水，能够抚平人心的躁动。

　　沈墨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他看到林语晨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信任和担忧，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感动，又有更深的愧疚和恐惧。如果……如果他真的与“迷雾”有关呢？如果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威胁呢？他是否值得这份信任？

　　他的沉默和眼神中的痛苦，让林语晨的心微微一沉。她大致能猜到，“蜂巢”案中暴露的“迷雾”技术细节，一定再次触动了沈墨最敏感的神经。关于他能力的来源，关于他的过去，那些悬而未决的谜团，始终是他心中最深的一根刺。

　　会议室里的其他队员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赵刚眉头紧锁，他虽然大大咧咧，但也看得出沈墨状态不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安慰。李薇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和探究。陈默则依旧沉默，但目光在沈墨和林语晨之间短暂停留，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林语晨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有些话，不能再藏着掖着，有些态度，必须明确地亮出来。这不仅是为了沈墨，也是为了整个二支队。“迷雾”的阴影已经迫在眉睫，内部的团结和信任，是他们对抗这股未知黑暗最坚实的盾牌。

　　她站起身，走到会议桌的主位旁，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队员——赵刚、李薇、陈默，最后，落回到沈墨身上。她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同志们，”林语晨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议室，驱散了几分沉闷的空气，“‘蜂巢’案告破了，我们抓获了罪犯，解救了受害者，这是我们共同努力的结果，值得肯定。但是，我希望大家都清楚，这不是结束，甚至连中场休息都算不上。”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迷雾’组织的威胁，比我们想象的更大、更隐蔽、也更危险。他们掌握着可怕的技术，他们视人命如草芥，他们的目的至今不明。这个案子，让我们更加直观地感受到了他们的残忍和疯狂。”

　　赵刚用力点了点头，粗声说道：“林队说得对！这帮狗娘养的，简直不是人！必须把他们连根拔起！”

　　李薇扶了扶眼镜，补充道：“从‘蜂巢’案的资料来看，‘迷雾’技术已经发展到相当成熟的阶段，并且开始有组织、有计划地进行应用。这背后一定有庞大的资金支持和科研团队。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一个结构严密、资源雄厚的犯罪集团。”

　　陈默也罕见地开口，声音低沉：“他们的反侦察能力很强，行动极其谨慎。这次能成功，有很大的运气成分，他们显然没料到沈墨的能力会对他们造成克制。”

　　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到了沈墨身上。所有人的目光，或好奇、或探究、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再次聚焦到了他的身上。沈墨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那种被审视的感觉让他很不自在，尤其是在他内心充满自我怀疑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尽管大家一起经历了生死，建立了信任，但他的“特殊性”始终是横亘在众人之间的一道无形的墙。

　　林语晨敏锐地捕捉到了沈墨的僵硬和其他人眼神中的微妙变化。她知道，是时候打破这层隔阂了。

　　她向前一步，目光坚定地投向沈墨，然后缓缓转回到所有队员面前，声音铿锵有力：“没错，沈墨的能力很特殊，甚至可以说是……超乎常理。这种特殊性，在之前的案件中，尤其是这次的‘蜂巢’案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我知道，对于沈墨的能力，大家可能会有疑问，甚至会有担忧。这很正常。”
　　她的坦诚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包括沈墨自己，也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向林语晨。

　　林语晨迎着沈墨的目光，眼神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任和鼓励：“沈墨是我们二支队的一员，从他加入的那天起就是。他的能力或许特殊，但他的人品，他的责任感，他为团队做出的贡献，我们每个人都有目共睹。他不是怪物，不是威胁，他是我们的战友！”

　　“在‘蜂巢’案中，他冒着巨大的风险，深入险境，用他的能力对抗‘迷雾’技术的侵蚀，为我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也保护了我们。他承受的压力和痛苦，比我们任何人都要多。”林语晨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心，“现在，外面或许会有流言蜚语，或许会有质疑的声音，甚至可能会有来自内部的压力。但只要我还是二支队的队长，只要沈墨还愿意留在二支队，他就永远是我们的一员！”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在会议室中炸响。赵刚、李薇、陈默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林语晨会如此直接、如此公开地表达对沈墨的信任和维护。

　　沈墨更是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他看着林语晨，看着她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怀疑，只有纯粹的信任和支持。一股暖流，如同寒冬里的阳光，瞬间驱散了他心中积聚的冰冷和阴霾，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在他最怀疑自己、最感到孤独无助的时候，是林语晨，给了他最坚定的支撑。

　　林语晨没有停下，她的目光扫过队员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号召力：“沈墨的能力，是对抗‘迷雾’的关键武器之一。我们不应该害怕这种特殊性，而应该学会理解它、运用它。当然，这需要沈墨的配合，更需要我们所有人的信任和保护。”

　　她转向沈墨，语气稍微放缓，但依旧坚定：“沈墨，我知道你最近可能承受了很多，也想了很多。关于你的能力，关于‘迷雾’，或许还有很多未解之谜。但请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无论未来面对什么，无论你的过去隐藏着什么，二支队，永远是你的后盾。我们会和你一起，去寻找真相，去面对挑战。”

　　“所以，”林语晨的声音再次提高，变得异常郑重，“我在这里明确一点：从今天起，摧毁‘迷雾’组织，彻底揭露并铲除这股危害社会安全的毒瘤，将是我们二支队的核心任务，是我们共同的目标！”

　　“我们要面对的，可能是前所未有的困难和危险，甚至可能付出巨大的代价。”她的目光锐利如剑，扫过每一个队员的脸，“现在，我想问大家，有没有信心？愿不愿意和我，和沈墨一起，并肩作战，直到将‘迷雾’彻底摧毁？”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林语晨的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敲在众人的心上。她不仅明确了目标，更重要的是，她用自己的决心和信任，将整个团队的意志凝聚在了一起。

　　赵刚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黝黑的脸上充满了激动和决绝：“林队，你说得对！没说的！我赵刚跟你干了！管他什么‘迷雾’不‘迷雾’的，敢危害老百姓，咱就跟他拼了！沈墨是我兄弟，谁要是敢动他，先过我这关！”

　　简单直接的话语，却充满了力量，代表了最朴素也最坚定的战友情谊。

　　李薇也推了推眼镜，站起身，一向文静的她此刻眼中也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愿意。‘迷雾’技术对社会危害极大，作为一名警察，我有责任阻止它。我信任沈墨，也信任林队和大家。”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起身，用行动表达了自己的立场。他的眼神平静却坚定，带着一种无声的承诺。

　　所有队员的目光，最后都汇聚到了沈墨的身上。那目光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探究和复杂，取而代之的是理解、信任和并肩作战的决心。

　　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和力量，在沈墨的心中涌动。他看着林语晨，看着赵刚、李薇、陈默，看着这些愿意无条件信任他、支持他的战友们，心中的疑虑和不安如同冰雪般消融。他知道，自己找到了归宿，找到了可以托付后背的伙伴。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虽然脸上依旧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重新变得清澈而坚定，之前的迷茫和涣散一扫而空。他挺直了脊梁，迎向林语晨的目光，也迎向队友们的目光，声音虽然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和坚定：

　　“谢谢你们。”他首先看向林语晨，郑重地说道，“林队，谢谢你。”

　　然后，他转向所有队员，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愿意。我会尽我所能，和大家一起，面对‘迷雾’，摧毁它！”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汇聚起来，将五颗心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之前因为沈墨的特殊性而存在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隔阂，彻底消失了。二支队，在经历了“蜂巢”案的洗礼和林语晨的坚定引领下，真正凝聚成了一个目标明确、意志坚定、互相信任的紧密整体。

　　林语晨看着眼前的队员们，看着重新振作起来的沈墨，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这笑容如同雨后初晴的阳光，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

　　“好！”她用力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既然目标一致，那我们就开始行动！李薇，你负责整理‘蜂巢’案中所有与‘迷雾’技术相关的资料，进行深度分析，寻找可能的技术源头和研发方向。赵刚，你和陈默，负责梳理所有受害者的社会关系，以及‘蜂巢’成员的背景，看看能不能挖出更多与‘迷雾’组织相关的线索。”

　　“是！”队员们齐声应道，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沈墨，”林语晨最后看向沈墨，“你的状态需要调整。接下来的任务会很艰巨，我给你两天时间，好好休息一下，整理一下思绪。两天后，我们一起分析案情，制定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沈墨点了点头，心中充满了感激。他知道，林语晨这是在给他时间和空间，让他能够更好地消化内心的波动，以更饱满的状态投入到接下来的战斗中。

　　会议结束，队员们各自散去，开始忙碌起来。办公区里重新恢复了活力，只是那份凝重和决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显。

　　沈墨走出会议室，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林语晨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

　　他知道，阴影并未散去，反而因为“迷雾”这个庞然大物的显现而显得更加深邃。未来的路，注定充满荆棘和危险。但他不再感到恐惧和迷茫。

　　因为他不再是一个人。他有林语晨这样坚定的领导者和信任者，有赵刚、李薇、陈默这样可靠的战友。他们组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同盟，他们的心中燃烧着共同的火焰——摧毁“迷雾”，守护光明。

　　这份同盟之心，如同在黑暗中点燃的火炬，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前行的道路，也给了沈墨在汹涌暗流中，最重要的那一丝安定和力量。

　　他转过身，迎着走廊尽头透进来的那一缕微光，坚定地迈开了脚步。

　　新的战斗，即将开始。而这一次，他们将并肩前行，直至将那笼罩一切的“迷雾”，彻底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