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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磁器口碎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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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城市的上空。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大楼里,只剩下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灯,像是疲惫眼眸中残存的光点。沈墨的办公室就是其中之一,灯光惨白,照亮了他脸上交织的疲惫与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凝重。
桌上,摊开着那份从“迷雾”项目隐秘据点查获的,残缺不全的实验记录。那些纸张边缘焦黑,字迹也因火焰和水浸而模糊不清,但核心的词汇——“记忆植入”、“记忆擦除”、“稳定性测试失败”、“神经损伤”、“认知崩溃风险”——却像烧红的烙铁,一次次烫在沈墨的视网膜上,然后深深烙印进他的脑海。旁边,一个证物袋里装着几支细小的、贴着不明标签的玻璃管,里面残留着微量的、颜色奇异的液体,那是所谓的“新型神经药物样本”。
这些天,沈墨几乎是足不出户,除了必要的案件讨论会,他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这间办公室里,与这些冰冷的实验记录为伴。“迷雾”——这个曾经只存在于猜测和零星线索中的代号,如今以一种如此残酷和具体的方式,将其核心暴露在他面前:记忆操纵。
这不仅仅是技术层面的突破,更是对人性底线的践踏。想象一下,当一个人的记忆可以被随意篡改、植入、擦除,那么“我是谁”这个最根本的问题,将变得何等荒谬和脆弱?那些“稳定性测试失败”的记录背后,又隐藏着多少破碎的人生和无法言说的痛苦?沈墨仿佛能听到无数细碎的、绝望的哭喊,从那些冰冷的文字缝隙中渗出来。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试图将那些令人窒息的想象驱散。但他越是想集中精神分析这些记录的技术细节,试图找到更多关于“迷雾”项目成员、资金来源以及他们最终目的的线索,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适感就越是攫住他。
最初,这种感觉只是一种模糊的“似曾相识”,仿佛这些描述的某些神经反应、某些药物作用的间接效应,与他自身能力发动时,偶尔捕捉到的、来自目标对象大脑深处的微弱反馈,有着某种诡异的相似性。但他很快将其归结为自己的过度敏感——大脑是最复杂的器官,神经活动的模式万千,偶然的相似不足为奇。
然而,随着他反复研读,尤其是当他将那些关于“特定脑区激活”、“生物电信号异常同步”、“情绪记忆定向提取与覆盖”的碎片化描述拼接起来之后,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念头,如同潜伏在深渊中的影子,开始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最终投射到他意识的最中央。
“嗡……”
沈墨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记忆植入/擦除”那一行字,突然,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熟悉的刺痛感,从他的太阳穴深处传来。这感觉很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就像一根细小的冰针,瞬间刺入,又瞬间消失。但沈墨对这种感觉太熟悉了——这是他在集中精神,试图感知或影响他人深层记忆时,大脑超负荷运转后偶尔会出现的生理反应。
以前,他将这视为自己“天赋异禀”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一种超越常人认知的能力所带来的独特“副作用”。
可是现在,看着眼前这份来自“迷雾”项目的实验记录,那些关于“通过特定药物组合与外部生物电刺激,强行打开大脑记忆屏障,进行定向信息写入与删除”的描述,与他自身能力的运作模式,在某个他从未深思过的底层逻辑上,似乎产生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共鸣”。
难道……我的能力……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缠绕住他的思维,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猛地站起身,后退两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胸口剧烈起伏。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被玻璃过滤得模糊不清的城市噪音。
他想起了自己能力的起源。那是一段模糊的记忆,似乎是在他很小的时候,经历过一场意外?或者一场高烧?他记不清了。父母对此语焉不详,只说是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醒来后似乎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们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他比同龄孩子更敏感,更能“看透”别人的心思。随着年龄增长,这种“敏感”逐渐演化成了一种可以主动运用的能力——他能感知情绪,能窥探片段记忆,甚至在极端情况下,能进行有限度的记忆引导或屏蔽。他一直以为,这是与生俱来的,是独一无二的,是他区别于常人的“礼物”,尽管这份礼物常常伴随着巨大的精神负担。
“迷雾”项目研究的是“记忆操纵”,而我的能力,核心也在于对记忆的感知与有限影响。
“迷雾”项目提到了“神经药物”、“生物电信号”、“大脑特定区域”。而我的能力发动时,也伴随着大脑特定区域的异常活跃感,以及那种难以言喻的生物电信号般的“连接”感。
“迷雾”项目的实验失败会导致“稳定性问题”、“神经损伤”。而我过度使用能力后,也会出现剧烈头痛、精神恍惚、甚至短暂的记忆混乱……
一个个碎片被拼凑起来,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思的方向。
难道我的能力,并非天生?而是……某种类似“迷雾”技术的……产物?
“意外产物?”
实验记录上那个被圈起来,旁边打了个问号的词语,此刻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他的心脏。
如果“迷雾”项目是系统性地研究和开发记忆操纵技术,那么在这之前,会不会有更早的、更原始的、甚至是失控的实验?而自己,会不会就是其中一个实验的……“遗留物”?一个失败品?或者一个……意外存活下来的“实验体”?
这个想法让他浑身冰冷,仿佛坠入了万丈深渊。他一直以来的自我认知,他对自身存在的理解,瞬间崩塌了一角,露出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是谁?
他真的是沈墨吗?
他现在所拥有的记忆,那些关于童年、关于成长、关于爱与恨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吗?
还是说……其中有一部分,甚至大部分,都是被“植入”的?就像“迷雾”项目试图做的那样?
他猛地冲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玻璃倒影中自己那张苍白而扭曲的脸。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惊恐、迷茫和深深的怀疑。这张脸,这副身体,这段人生……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被精心构建的幻象?
他开始疯狂地回忆自己的过去,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不和谐”的地方。他想起了一些模糊不清的片段,一些无法解释的“空白期”,一些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情绪反应……以前,他都将这些归咎于记忆的自然模糊,或者性格的特殊性。但现在,在“记忆植入/擦除”这几个字的阴影下,这些片段都染上了可疑的色彩。
比如,他对某种特定气味(消毒水混合着某种化学试剂的味道)的莫名厌恶和恐惧,哪怕只是闻到类似的气味,都会让他心跳加速,产生逃离的冲动。这仅仅是童年阴影,还是……那段被抹去的“实验”经历残留下的生理应激反应?
比如,他对父母的感情总是有些隔阂,不像其他孩子那样亲密无间。是青春期的叛逆遗留,还是……他潜意识里,对这对可能参与了“实验”的“监护人”产生的本能抗拒?
再比如,他能力的每一次“进化”或“突破”,似乎都伴随着一次严重的精神创伤或身体危机。这是能力成长的必然,还是某种“外部刺激”下的“程序激活”?
“不……不可能……”沈墨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自我否定。这太荒谬了,太离奇了,简直像科幻小说里的情节。他是沈墨,是市公安局的优秀刑警,是林语晨可以信赖的搭档,他不是什么实验品,不是什么“迷雾”技术的残渣!
可是,那份实验记录就摊在他面前,那些冰冷的文字,那些残酷的结论,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在进行着这样可怕的研究。而他的能力,恰好就落在了这个研究领域的核心地带。
巧合?还是命中注定的……孽缘?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他跌跌撞撞地冲到洗手间,对着洗手池干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苦涩的胆汁灼烧着他的喉咙。冰冷的自来水扑在脸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但内心的恐慌和混乱却愈演愈烈。
镜子里的人,眼神空洞,充满了陌生感。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记忆深渊,而支撑他的,仅仅是几根早已腐朽的、名为“自我认知”的绳索。
他对自身记忆产生了深度的、前所未有的怀疑。这怀疑像一种剧毒的藤蔓,从他的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缠绕住他的每一个念头,让他无法信任自己的任何一个想法,任何一段经历。
如果连自己的记忆都不可靠,那么“我”又是谁?
这种彻底的自我怀疑,比面对任何穷凶极恶的罪犯,任何复杂难解的案件,都要让他感到恐惧和无助。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漂浮在无边无际的虚空中,找不到方向,也找不到存在的意义。
他不知道自己在洗手间里待了多久,直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沈墨?你在里面吗?”
是林语晨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和关切。
沈墨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隐藏自己的失态。他迅速擦干脸上的水珠,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我在,怎么了?” 但他出口的声音,依然带着无法掩饰的沙哑和疲惫。
门被轻轻推开,林语晨走了进来。她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看到沈墨站在洗手池边,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涣散,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极其低落和……脆弱的气息。这和平时那个冷静、敏锐、即使面对再大压力也能保持镇定的沈墨,判若两人。
“你没事吧?”林语晨快步走上前,将保温杯递给他,“我看你办公室灯还亮着,敲了半天门没反应,有点担心。给你带了点热牛奶。”
沈墨接过保温杯,入手温热,这一点点温度,似乎稍微驱散了一些他内心的寒意。他低着头,不敢看林语晨的眼睛,怕被她看出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没事,就是……有点累。”
“累就早点回去休息啊,”林语晨皱起眉头,仔细观察着他,“案件虽然重要,但也不能这么熬。你看你,脸色差成什么样了。”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是不是……那份实验记录,让你有什么发现?还是……有什么心事?”
她太了解沈墨了。他虽然平时话不多,情绪内敛,但他的状态变化,她总能第一时间察觉。今天的沈墨,不仅仅是“累”,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挣扎、怀疑,甚至……恐惧。这绝不是单纯的工作疲惫所能解释的。
沈墨沉默着,手指紧紧攥着保温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想开口,想把那个可怕的猜想说出来,想问问林语晨,她觉得自己会是一个实验品吗?可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怎么说?说自己可能不是“人”?说自己的能力可能来源于一个邪恶的实验?说自己的记忆可能全是假的?
这太荒谬了,他会被当成疯子的。即使是林语晨,即使是她,会相信吗?还是会担心他因为压力过大而精神失常?
他不敢冒险。林语晨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如果连她也用异样的眼光看他,那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没什么……”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隐瞒,声音低沉,“就是觉得这个‘迷雾’项目太恶心了。那些人……简直不是人。” 他把话题引回了案件本身,试图用对罪犯的愤怒来掩盖自己内心的恐慌。
林语晨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办公室里的气氛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却带着一种微妙的张力。林语晨的目光,像温暖而坚定的探照灯,轻轻扫过他紧绷的侧脸,他躲闪的眼神,他紧握的双手。
她知道他在撒谎。或者说,他在刻意隐瞒一些更深层的东西。那份实验记录,一定触动了他某根极其敏感的神经。
是什么呢?
林语晨的目光落在了沈墨身后,那扇虚掩着的办公室门上。透过门缝,她能隐约看到办公桌上摊开的文件。她想起了沈墨那独一无二的、近乎“读心”的能力。难道……这份关于“记忆操纵”的实验记录,和沈墨的能力之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联系?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跳,但她没有追问。她知道沈墨的性格,他不想说的事情,再追问也没用,反而会让他更加封闭自己。
她走到沈墨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的动作很轻,但力量却很坚定。
“沈墨,”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无比认真,“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有事。也许很难说出口,也许很离奇,也许……让你感到害怕。”
沈墨的身体微微一震,抬起头,对上了林语晨的目光。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怀疑、探究或恐惧,只有满满的关切、理解,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林语晨继续说道,声音温柔却带着力量,“但我想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你发现了什么,无论你觉得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你都是沈墨。是那个观察力敏锐、心思缜密、总能在关键时刻找到真相的沈墨,是那个虽然嘴巴笨,但内心善良、值得信赖的沈墨,是我的搭档,我的战友。”
“你的能力,是你的一部分,但它定义不了你。你的过去,无论是什么样的,也塑造不了现在的你。重要的是,你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你现在正在做什么样的事。”
“你在保护无辜的人,你在追寻真相,你在和那些黑暗的、邪恶的东西作斗争。这就够了。”
她的话,像一股暖流,缓缓注入沈墨冰冷而混乱的心田。她没有追问那个可怕的“为什么”,而是直接给予了他最需要的“是什么”和“怎么做”。她没有试图去探究他的过去,而是坚定地站在他的“现在”,告诉他,他的价值,由他自己决定。
“我……”沈墨张了张嘴,喉咙哽咽,眼眶有些发热。一直以来,他都独自背负着这份“特殊能力”带来的孤独和压力,从未对任何人言说。而现在,林语晨虽然没有点破,但她的话语,却仿佛穿透了他所有的伪装和防备,直接触碰到了他内心最脆弱的地方。
她相信他。无论他是什么,她都相信他。
“无论你遇到什么困难,无论你心里有多么怀疑和恐惧,”林语晨的眼神更加坚定,像黑夜中的灯塔,“都不要一个人扛着。你不是孤单一个人。我会在这里,一直在这里。我们是搭档,不是吗?”
“搭档……”沈墨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心中百感交集。怀疑和恐惧的阴影依然笼罩着他,那个关于“迷雾”和自身能力同源的可怕猜想,并没有因为林语晨的安慰而消失。它就像一个楔子,深深钉入了他的认知体系,让他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根本性的动摇。
记忆是真是假?他是谁?他从哪里来?这些问题,像影子的低语,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但是,看着林语晨那双充满信任和支持的眼睛,感受着肩膀上那只手传来的温暖力量,沈墨心中那片因为自我怀疑而冰封的荒原,似乎开始出现了一丝裂痕。
是啊,无论过去如何,无论真相多么残酷,他现在是沈墨,是一名刑警。他有需要守护的人,有需要揭开的真相。“迷雾”项目还在逍遥法外,还有更多的受害者可能出现。他不能在这里倒下,不能被内心的阴影吞噬。
至少,他还有林语晨。还有这个愿意相信他、支持他的搭档。
沈墨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迎上林语晨的目光。他的眼神依然带着疲惫和未散的阴霾,但其中,却重新凝聚起了一丝坚定的光芒。
“谢谢你,语晨。”他的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已经平稳了许多。
林语晨看到他眼中的变化,微微松了口气,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谢什么,我们是搭档。好了,牛奶趁热喝,然后……稍微休息一下,好吗?就算不回家,在沙发上躺一会儿也好。”
沈墨点了点头,没有再拒绝。他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牛奶,暖流顺着喉咙滑下,一直暖到心底。
办公室里的灯光依旧惨白,但似乎不再那么冰冷。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但沈墨知道,至少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有一束光,为他而亮,驱散了部分阴影。
然而,那关于“迷雾”与自身能力同源的怀疑,那关于记忆真实性的低语,并没有真正消失。它们只是暂时蛰伏了起来,潜藏在更深的地方,等待着下一次浮现的机会。
沈墨知道,这个问题,他迟早要面对。他必须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