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眠曲》Febuxostat

41、大桥直播秀

　　江城的初秋，总是带着一种短暂的、令人心悸的宁静。暑气尚未完全消散，早晚却已添了几分凉意。长江水一如既往地东流，穿过这座巨大的城市，将繁华与喧嚣一分为二，又由一座座横跨天堑的桥梁连接起来。

　　对于市公安局刑侦二支队的成员们来说，这份宁静更是显得尤为珍贵。刚刚结束的“案件4”——那起牵扯甚广、几乎将整个团队拖入深渊的连环模仿杀人案，最终以主犯的落网和幕后黑手“迷雾”组织若隐若现的影子而告一段落。但所有人都清楚，那并非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

　　案件结束后的几天，支队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结案后的疲惫，有对牺牲同事的缅怀，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力。“迷雾”这个名字，像一团真正的浓雾，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林语晨在案件结束后的第二天，召开了一次全队会议。没有冗长的总结，没有空洞的安慰，她只是站在白板前，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个队员。当她的视线落在沈墨身上时，停留了片刻。

　　“案件4，我们付出了代价，也收获了教训。”林语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更重要的是，我们确认了‘迷雾’的存在，也明确了我们的敌人。从今天起，二支队的首要目标，就是找到‘迷雾’，摧毁它。”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沈墨同志，在过去的案件中，展现了他独特的洞察力和对‘迷雾’思维模式的某种……直觉。我相信他，也希望大家都相信他。我们是一个整体，从现在起，我们要更加紧密地协作，任何信息都不能遗漏，任何可能性都要排查。我们面对的，可能是前所未有的狡猾和危险的对手，但我们别无选择，只能迎上去。”

　　林语晨的公开力挺，像一颗定心丸，让原本可能存在的疑虑烟消云散。沈墨站在队伍中，感受着来自队长和同事们投来的信任目光，心中那块因“迷雾”的阴影和自身过往经历而始终悬着的石头，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信任稳稳地托住了一角。他看向林语晨，对方也正好望过来，眼神坚定，带着一种战友间的默契和鼓励。他轻轻点了点头，无声地回应。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和决心在他胸中升腾。是的，他们是同盟，他们有共同的目标。

　　接下来的几天，二支队进入了一种高度紧张但有序的工作状态。办公室里，关于“迷雾”的资料被整理成册，贴满了整面墙。从最初的匿名挑衅信，到后来案件中出现的各种符号、密码，再到案件4中暴露出的组织架构线索，都被一一梳理、交叉比对。沈墨几乎把自己埋在了这些信息的海洋里，试图从中找到“迷雾”的行为逻辑和破绽。他时而在白板上写写画画，时而陷入长时间的沉思，林语晨则在一旁默默关注，偶尔提供一些关键性的引导或资源支持。老刑警□□带着几名队员，重新走访了之前案件的相关人员和现场，希望能找到被忽略的细节。年轻的技术骨干周雨则夜以继日地分析着从各种渠道获取的电子数据，试图追踪“迷雾”可能留下的网络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每个人都知道，“迷雾”绝不会因为案件4的受挫而沉寂太久，他们必然会用更极端、更挑衅的方式来回应。他们在等待，等待着“迷雾”的下一次出手，而每一次等待，都伴随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沈墨尤其感到一种紧迫感。他能隐约感觉到，“迷雾”的目光从未离开过他们，甚至……从未离开过自己。那种被无形之眼窥视的感觉，如芒在背。他知道，对手在策划着什么，而且一定是针对他们，针对这座城市，一次更大规模的“表演”。

　　（二）

　　这天是周五，下午三点。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连续高强度工作了数日的队员们，脸上都带着倦容。□□正端着一个泡满枸杞的保温杯，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周雨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是不断滚动的代码流。沈墨则站在白板前，盯着上面一个由几何图形和数字组成的奇怪符号发呆，这是案件4中，那个最终自杀的模仿者临死前留下的，一直未能完全破解。
　　林语晨刚接完一个市局领导打来的电话，脸色有些凝重。电话内容是关于加强近期社会面治安防控的指示，显然，上面也感受到了潜在的威胁。她放下电话，正准备和沈墨讨论一下那个符号的新解读方向，办公室里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

　　是周雨的私人手机。

　　周雨摘下耳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起来，似乎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开了免提，以便有异常情况大家能一起听到：“喂？哪位？”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一阵轻微的、类似电流干扰的“滋滋”声。

　　“喂？说话！”周雨提高了音量。

　　几秒钟后，一个经过深度变声处理的声音，冰冷、机械，不带任何感情，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回荡在安静的办公室里：

　　“游戏，开始了。”

　　短短六个字，像六根冰锥，瞬间刺穿了办公室里原本就紧绷的气氛。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周雨的手机。

　　沈墨的心猛地一沉，他几乎立刻就判断出，这个声音，这个语调，和之前“迷雾”发出的挑衅信息如出一辙！

　　“你是谁？想干什么？”林语晨迅速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到周雨身边，沉声问道。

　　那个机械的声音似乎对林语晨的反应很满意，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林语晨队长，久仰。别紧张，只是一场……公开的审判。地点，东水门长江大桥。时间，现在。去看看吧，迟到的话，就只能看回放了。”
　　“嘟…嘟…嘟…”

　　电话被无情地挂断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周雨手机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在空荡地回响。

　　“东水门大桥！”□□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现在’是什么意思？！”

　　林语晨脸色铁青，当机立断：“周雨！立刻查这个号码的来源！同时，接入全市天网系统，重点监控东水门大桥及周边区域！李队，带上人，立刻出发去东水门大桥！沈墨，跟我来！”

　　“是！”众人齐声应道，瞬间从刚才的震惊中挣脱出来，爆发出惊人的行动力。

　　周雨手指翻飞，屏幕上立刻显示出复杂的追踪程序界面。□□已经抓起装备，带着几名刑警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林语晨一把抓起桌上的对讲机和车钥匙，对沈墨说：“走！”

　　沈墨紧跟在林语晨身后，心脏狂跳。“公开的审判”？“现在”？“迷雾”到底要干什么？直播杀人？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让他不寒而栗。他们之前经历过各种恶性案件，但如此嚣张地预告杀人地点和时间，甚至用“公开审判”这样的字眼，这还是第一次！这已经不仅仅是犯罪，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对警方权威和社会秩序的公然践踏！

　　“周雨，怎么样？”林语晨一边快步走向警车，一边通过对讲机问道。

　　“队长！号码是虚拟IP拨号，层层加密，正在追踪，但需要时间！天网系统已经接入，东水门大桥目前……看起来暂时正常，车流量平稳！”周雨急促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一丝焦虑。

　　“正常？”林语晨眉头紧锁，“不对劲！‘迷雾’从不放空炮！继续查！扩大搜索范围！”
　　警车呼啸着冲出公安局大院，拉响了凄厉的警笛，朝着东水门长江大桥的方向疾驰而去。沈墨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飞速运转。“公开的审判”……“直播”……“迷雾”想要的是什么？仅仅是杀人吗？不，他们似乎更热衷于展示，热衷于制造恐慌，热衷于看到社会秩序被打乱时的混乱景象。这次选择在东水门大桥，一个交通要道，一个地标性建筑，还要“公开”，其目的昭然若揭。

　　“沈墨，你怎么看？”林语晨一边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在车流中穿梭，一边问道。

　　“他们要制造最大的社会影响。”沈墨沉声道，“东水门大桥连接着主城核心区和南岸，人流量、车流量都极大，而且视野开阔，极易被关注。‘现在’这个时间点，下午三点多，正是桥面交通的高峰期之一。如果真的是直播，他们的平台会是什么？社交媒体？还是他们自己搭建的网站？”

　　“周雨正在排查所有可能的网络直播平台和异常流量。”林语晨说，“希望能赶在……”她没有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她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林语晨的车载电台和沈墨的手机同时震动起来。

　　林语晨看了一眼电台呼叫信息，是市局指挥中心。她按下接听键：“林语晨！”

　　“林队！紧急情况！各大社交平台和短视频APP上，突然出现一个匿名直播间，标题是‘东水门大桥的审判’！画面……画面是东水门大桥的实时场景！”指挥中心值班员的声音充满了惊慌和急切。

　　来了！

　　沈墨立刻打开手机，果然，在几个主流的社交平台首页推荐上，一个带着黑色背景和诡异白色符号（正是那个“清洗”符号）的直播间，正以惊人的速度攀升热度，在线观看人数瞬间突破了十万，并且还在疯狂增长！

　　他颤抖着手点进直播间。
　　（三）

　　直播间的画面有些晃动，显然是用便携式设备拍摄的，视角很高，应该是在东水门大桥靠近南岸的某个桥墩或者桥塔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桥面。画面的中心区域，不是繁忙的车流，而是在大桥靠近中间的位置，靠近应急车道的地方。

　　那里，停着一辆白色的小轿车，车身侧面有明显的碰撞痕迹，似乎是被逼停的。小轿车的周围，散落着几个交通锥，暂时阻挡了部分车流，造成了后方一定程度的拥堵。

　　而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小轿车的车顶上。

　　一个男人被五花大绑地跪在车顶上，背对着镜头。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头上套着一个黑色的布袋，看不清面容。他的身体在不停地颤抖，似乎极度恐惧。

　　在他的正前方，小轿车的引擎盖上，站着一个穿着全套黑色紧身衣、脸上戴着一个银色面具的人。面具的设计极为抽象，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和一个扭曲的、类似微笑的嘴部轮廓，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诡异和恐怖。这个人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另一只手似乎握着什么东西，但被身体挡住了，看不清楚。

　　直播间里没有声音，只有画面下方飞速滚动的弹幕，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个屏幕：

　　“卧槽！这是什么？拍电影吗？”
　　“好真实！地点真是东水门大桥！我刚从那边过来！”
　　“那个跪在车顶的是谁？被绑架了？”
　　“那个黑衣人是谁？‘审判’是什么意思？”
　　“报警了吗？@平安江城”
　　“这是直播？！不是录播？”
　　“有点吓人……”
　　“楼上的别怕，估计是行为艺术或者恶作剧吧？”
　　“不像恶作剧！你看那个人抖得多厉害！”

　　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五十万。恐慌和好奇交织在一起，像病毒一样在网络上蔓延。

　　林语晨的警车已经接近南滨路，远远地能看到东水门大桥雄伟的身影横跨在滔滔长江之上。但此刻，这座美丽的桥梁，在林语晨眼中却如同一个巨大的刑场。

　　“周雨！能定位到直播间的信号源吗？能不能切断它？”林语晨对着对讲机嘶吼。

　　“队长！信号源极其分散，用了全球多个节点跳转，技术非常高明！我们正在尝试，但……切断需要时间！而且，就算我们切断这个平台，他们很可能会立刻在其他平台重新开播！”周雨焦急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从未见过如此复杂和顽固的网络直播信号。

　　“李队！你们到哪里了？！”林语晨又呼叫□□。

　　“我们刚下南滨路立交，马上就到大桥入口！但桥上已经开始堵车了！我们的车被卡在后面了！正在想办法徒步过去！”□□喘着粗气回答，背景里能听到警笛声和人群的嘈杂声。

　　直播间的画面突然稳定下来，那个黑衣人似乎调整好了拍摄角度。他拿起扩音器，对着跪在车顶的男人，也对着镜头，或者说，对着镜头背后成千上万的观众，开口了。他的声音，和之前打电话给周雨的那个声音一样，经过了变声处理，冰冷而机械：

　　“各位观众，下午好。欢迎来到‘迷雾’的直播间。今天，我们要审判的，是一个罪人。”

　　他用手中那个看不清的东西，指了指车顶的男人。
　　“他叫张强，男，45岁，某建筑公司项目经理。”黑衣人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开始陈述“罪状”，“过去五年间，他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共计人民币一千两百万元。在负责的三个民生工程中，偷工减料，使用劣质建材，导致其中一个保障房项目在建成后不到一年，就出现严重的结构质量问题，成为危楼，近百户居民流离失所。更间接导致一名检修工人因劣质脚手架坍塌而坠楼身亡，事后，他通过金钱和关系，掩盖了真相，让死者家属含冤未雪。”

　　随着黑衣人的陈述，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爆炸了：

　　“张强？我好像听说过这个人！那个豆腐渣工程就是他搞的？”
　　“卧槽！原来是个贪官污吏！死有余辜！”
　　“真的假的？有没有证据啊？”
　　“不管真假，这么直播绑架杀人，也太无法无天了！”
　　“‘迷雾’？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犯罪组织？”
　　“‘清洗’符号！他们真的是‘迷雾’！”
　　“警察呢？警察怎么还没到？！”

　　在线人数已经突破百万！

　　被称为张强的男人，在听到这些指控时，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似乎想辩解什么，但因为嘴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哀鸣。

　　黑衣人似乎很满意观众的反应，他再次开口：“证据？稍后，我们会将张强犯罪的全部证据，包括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工程验收造假文件，发送给各大媒体和纪检部门。今天，我们在这里，不是要代替法律，而是要执行‘清洗’。”

　　他缓缓举起了另一只手，这时众人才看清，他手里拿着的，竟然是一个遥控器！

　　“不！！！”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从张强剧烈挣扎的动作和身体语言，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此刻的绝望和恐惧。他拼命摇头，泪水和汗水浸湿了头上的布袋。

　　直播间的弹幕出现了短暂的停滞，随即爆发出更疯狂的刷屏：

　　“不要！”
　　“疯了！他要干什么？！”
　　“快阻止他！！”
　　“警察！！救命啊！！”

　　沈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屏幕，手指因为用力而掐进了掌心。他看到画面远处，几个穿着警服的身影，正试图冲破拥堵的车流，朝着画面中心奔跑，那应该是□□他们！但距离太远了！

　　林语晨的警车也终于挪到了大桥入口，但前方堵得水泄不通。她猛地推开车门，拔出手枪，对沈墨喊道：“跟我来！”

　　两人不顾一切地朝着桥上冲去。

　　就在这时，直播间里，黑衣人按下了那个遥控器的按钮！

　　没有爆炸，也没有枪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画面中，张强所跪的那辆白色小轿车的车顶，突然从内部塌陷！紧接着，一股强大的水流，如同高压水枪喷射一般，从轿车内部猛地涌出，瞬间将毫无防备的张强从头到脚浇了个透湿！

　　那不是普通的水！

　　沈墨和林语晨在奔跑中，通过手机屏幕看到这一幕，都感到了一种莫名的诡异。

　　张强被冰冷的液体浇透后，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发出痛苦至极的嘶吼。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出现红肿、水泡，然后是溃烂！那液体具有强烈的腐蚀性！

　　“啊——！！！”虽然听不见声音，但那撕心裂肺的痛苦，通过屏幕画面，传递给了每一个观看直播的人。

　　黑衣人冷漠地看着在车顶痛苦翻滚、逐渐失去挣扎能力的张强，对着镜头说道：“这是‘清洗’。清除社会的毒瘤，净化污浊的灵魂。张强，只是第一个。接下来，还会有更多。‘迷雾’将至，涤荡一切。”

　　说完，他将扩音器扔在一边，镜头剧烈晃动了几下，似乎是拍摄者在快速移动撤离。几秒钟后，直播间的画面变成了一片漆黑，只留下那个白色的“清洗”符号，在黑色背景上无声地旋转。

　　直播结束了。

　　但网络上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四）

　　林语晨和沈墨终于冲到了事发地点。

　　眼前的景象惨不忍睹。

　　那辆白色的小轿车已经被彻底腐蚀得面目全非，车顶塌陷，车身布满了斑驳的孔洞和焦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