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眠曲》Febuxostat

38、磁器口碎忆

　　夜色如墨，市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大楼却灯火通明，宛如一座矗立在城市心脏的孤岛，与窗外沉沉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气味——咖啡因的苦涩、烟草的余味（尽管大楼内禁止吸烟，但紧张时总会有人在楼道僻静处“偷偷解决”），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混合着疲惫与亢奋的焦灼气息。

　　“案件4”专案组的核心成员们，此刻正聚集在专门开辟的物证分析室里。厚重的金属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仿佛将一室的紧张与期待压缩、再压缩。

　　几个小时前，在城郊废弃工厂上演的那场惊心动魄的“数据争夺战”仍历历在目。嫌疑人陈默，那个外表看似普通、甚至有些文弱的中年男人，在被孙浩等人逼入绝境时爆发出的疯狂，以及他那近乎本能的、试图销毁随身存储设备的决绝，都让参与抓捕的警员们心有余悸。若非孙浩反应神速的“近身扑救”，用手臂硬生生挡开了陈默砸向地面的手臂，并用手铐将其牢牢锁住；若非赵小飞在最后关头，利用其精湛的电子技术，远程对陈默可能启动的某些无线销毁程序进行了有效干扰和“阻击”，恐怕他们面对的将是一堆毫无价值的电子垃圾。

　　“人呢？审得怎么样了？” 李队，也就是□□，专案组的组长，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的中年警官，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沉声问道。他刚从审讯室那边过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负责现场初步物证清点和封装的技术员小张，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汇报道：“李队，陈默被暂时关押在留置室，情绪很不稳定，时断时续地喊着一些‘你们不懂’、‘这是为了科学’之类的话，审讯组那边暂时还没突破。不过，我们从他身上和随身物品里，搜到了不少东西，都按规程封存好了，正准备开始细致检查。”

　　李队点点头，目光扫过桌面上一字排开的几个物证袋。里面有陈默的手机、钱包、一串钥匙，还有一个被特别标注的、用双层证物袋小心包裹着的物品——正是那个被孙浩拼死护住、赵小飞远程“护航”才得以保全的银色金属外壳随身硬盘。硬盘的一角有明显的磕碰痕迹，显然陈默当时下手不轻。

　　“重点，” 李队的手指重重地落在那个硬盘的证物袋上，“就是这个。还有他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小药瓶、注射器之类的？” 基于之前“迷雾”案的零星线索和受害者身上出现的异常生理反应，李队对药物类的物证有着极高的敏感度。

　　“有！” 小张立刻回应，拿起另一个稍小一号的证物袋，“在他外套内侧口袋里发现的，一个伪装成普通维生素瓶的小瓶子，里面装着一些无色透明的液体，大约5毫升左右。我们已经初步检测过，不是常见的维生素或普通药剂。”
　　李队的眼神锐利起来：“很好，这个瓶子和里面的液体，优先送检，让法医科的老周亲自盯着，用最高精度的设备，尽快分析出成分和特性。”

　　“是！”

　　“现在，” 李队深吸一口气，看向房间另一侧，那里，技术科的核心骨干，也是专案组的“技术大脑”赵小飞，正坐在一台连接着各种复杂线缆的高性能电脑前，神情专注。他面前的屏幕上，各种代码和数据流飞速滚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那个关键的银色硬盘，已经通过特制的接口连接到了他的电脑上，并且在连接前端设置了多重物理和软件隔离，以防硬盘内可能存在的病毒或自毁程序。

　　“小飞，怎么样了？” 李队走过去，放低了声音问道。他知道，此刻最关键的突破口，很可能就掌握在这个年轻人的手中。孙浩也站在一旁，手臂上还缠着刚从医院处理回来的纱布，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和一丝后怕——如果当时他慢了一秒，这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赵小飞抬起头，眼下有着浓重的黑眼圈，显然刚才的远程阻击和现在的破解工作耗费了他巨大的精力。他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李队，孙哥。情况有点复杂。这个硬盘的加密级别非常高，用了目前市面上能找到的几种顶级加密算法的组合，还嵌套了至少三层密钥。而且，我检测到里面确实有自毁程序的残留痕迹，应该是陈默当时触发了，但被我和他的物理动作（指孙浩阻止他砸硬盘）同时干扰，没能完全执行，只损坏了一小部分扇区的数据。”

　　“损坏了？严重吗？” 孙浩忍不住问道，心又提了起来。

　　赵小飞摇摇头，又点点头：“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损坏的扇区主要集中在一个看似重要的分区，但万幸的是，不是全部。我现在正在尝试绕过损坏区域，从其他分区入手，同时进行暴力破解和密钥分析。这需要时间，可能……会很久。”

　　“多久？” 李队追问，时间对于他们来说，就是破案的生命。

　　“不好说，” 赵小飞苦笑了一下，“对方显然是个高手，对数据安全的偏执到了极点。快的话，几小时；慢的话，几天甚至……如果密钥长度真的做到了理论极限，我们可能永远也破解不了。”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有些凝重。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一下。难道之前的惊险抓捕，最终还是要功亏一篑？

　　“不能放弃！” 李队斩钉截铁地说，“小飞，你尽力。我们等得起，但‘迷雾’等不起，可能还有潜在的受害者在等着我们去拯救。”

　　“我明白，李队。” 赵小飞重新低下头，目光再次聚焦在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重新飞舞起来，敲击声密集如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在众人的心头敲打。分析室里只剩下电脑运行的嗡鸣、赵小飞敲击键盘的声音，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孙浩找了个角落坐下，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抓捕陈默时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从中找到更多线索。李队则在房间里踱步，眉头紧锁，思考着案件的每一个环节。

　　大约过了一个半小时，就在大家的耐心快要达到极限时，赵小飞突然“咦”了一声，手指的动作猛地加快。

　　“有发现？” 李队和孙浩几乎同时凑了过去。

　　赵小飞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语气带着一丝兴奋和难以置信：“李队，孙哥！我……我找到了一个‘后门’！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那种漏洞，更像是……一个被遗忘的，或者说，故意留下的‘碎片’入口！”

　　“什么意思？”

　　“这个硬盘的分区表结构非常奇特，” 赵小飞语速极快地解释，“除了明面上的几个加密分区，我刚才在分析损坏扇区的边缘数据时，意外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容量很小的隐藏分区。它被伪装成了硬盘的坏道信息，而且只预留了一个非常特殊的访问接口。如果不是我刚才尝试用一种非常规的底层扇区扫描工具，根本发现不了！”
　　“能打开吗？” 李队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正在尝试！它的加密相对简单一些，可能是陈默为了方便自己快速访问，或者……他自己都忘了这个隐藏得太深的角落。” 赵小飞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如舞，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但坚定地向前推进着。

　　“嘀——” 一声轻响，如同天籁。

　　屏幕上，一个隐藏文件夹被成功打开了！里面的文件不多，只有十几个零散的文档和几个破碎的实验数据表格，看起来像是被随意丢弃或遗忘的草稿和片段。

　　“太好了！” 孙浩忍不住低呼一声。

　　李队却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示意赵小飞：“快，打开看看！”

　　赵小飞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第一个文档，是一个TXT格式的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无意义的字符。

　　文档内容很短，看起来像是一段实验日志的片段：

　　“……第37次‘植入’尝试，目标体D-08，记忆锚点设置为‘童年玩具熊丢失’。过程顺利，生物电信号反馈初期稳定。但在‘巩固期’第48小时，出现强烈排斥反应，目标体出现剧烈头痛、情绪失控、认知混乱……失败。‘锚点’不够牢固，还是‘介质’稳定性不足？”

　　“植入？记忆锚点？” 孙浩皱起眉头，虽然不完全明白，但这些词汇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赵小飞没有停顿，迅速打开了第二个文档，这是一个损坏了一部分的Word文档，里面夹杂着乱码，但依然能辨认出一些关键信息：

　　“……‘擦除’效果评估报告（片段）。目标体F-12，指定记忆片段‘与嫌疑人A的接触过程’已成功‘擦除’。后续行为观察显示，目标体对相关场景和人物表现出‘空白感’，符合预期。但伴随副作用：短期记忆衰退加剧，出现间歇性失忆……是否可接受？项目要求‘干净、彻底’，副作用在可容忍范围内？‘迷雾’计划……必须推进……”

　　“擦除！记忆擦除！” 这一次，连李队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记忆植入/擦除”，这两个之前只在科幻电影里听过的词汇，如此清晰地出现在眼前的实验记录片段中，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众人的心上。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商业犯罪或网络诈骗，这背后隐藏着一个可怕的计划！

　　“继续看！” 李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赵小飞继续点开其他文档和表格。这些文档大多残缺不全，信息碎片化严重，但每一个片段都像一块拼图，逐渐勾勒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轮廓。

　　一个Excel表格的碎片里，记录着一系列冰冷的数字和代号，其中反复出现“失败率”、“稳定性评分”、“副作用等级”等字眼。在一个表格的末尾，用红色字体醒目地标注着一行字：

　　“……‘稳定性测试失败’！连续五次，不同批次‘介质’均无法通过72小时‘安全期’。是配方问题？还是‘载体’个体差异？必须尽快解决，‘迷雾’的启动不能再拖了！下一批‘样本’已经在路上……”

　　“稳定性测试失败！” 孙浩的瞳孔猛地收缩。这个词，和之前的“记忆植入/擦除”联系起来，指向性已经非常明确！

　　另一个PDF文档的碎片，则提到了更具体的技术细节：

　　“……新型神经‘介质’（暂命名‘迷雾素’）配方调整方案V3.7。核心成分仍为代号‘缪斯’的化合物，但需提高其血脑屏障通过率，并降低对海马体神经元的毒性……上次的失败是因为浓度过高？还是佐剂选择不当？需要更多活体实验数据……”
　　“神经介质！‘迷雾素’！活体实验！” 李队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和铁青。这些词语串联起来，指向的是一个极其邪恶和恐怖的实验计划！

　　赵小飞将所有文档和表格快速浏览了一遍，虽然都是碎片化的信息，但核心内容已经昭然若揭。这些片段清晰地指向了一个代号可能为“迷雾”的秘密计划，其核心内容正是通过某种手段进行“记忆植入”和“记忆擦除”！而实验过程中，出现了大量的“失败”案例，伴随着严重的“稳定性”问题和可怕的副作用，涉及到“目标体”、“活体实验”等令人不寒而栗的词汇。

　　“记忆植入/擦除……稳定性测试失败……” 李队喃喃自语，这两个关键信息如同黑暗中的灯塔，瞬间照亮了之前案件中许多无法解释的疑点。那些受害者为何会突然出现记忆断层？为何会对某些关键事件产生完全错误的认知？为何有人会凭空多出一段不存在的“记忆”？现在，似乎有了一个可怕的答案。

　　“迷雾……” 李队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锐利如刀，“这个‘迷雾’计划，就是他们的核心！一个以操纵他人记忆为目的的疯狂计划！”

　　就在这时，物证分析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法医科的周科长，一位头发花白、经验丰富的老法医，拿着一份初步的检测报告走了进来，脸色同样凝重：“李队，你们送来的那个小瓶子里的液体，初步检测结果出来了。”

　　“周科长，什么结果？” 李队立刻迎上去。

　　周科长将报告递给李队，沉声道：“我们对液体进行了气相色谱-质谱联用（GC-MS）分析和核磁共振（NMR）检测。结果显示，这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一种常规药物或毒物。它的成分非常复杂，含有多种未知的生物碱和人工合成的神经肽类似物。我们发现其中一种核心成分，与我们之前在‘迷雾’案部分受害者血液样本中检测到的一种微量未知残留物，有极高的相似度！”

　　“什么？！” 李队、孙浩和赵小飞同时震惊地看向周科长。

　　“也就是说，” 周科长推了推眼镜，语气肯定地说，“这个瓶子里的东西，极有可能就是那个‘迷雾’计划中提到的‘新型神经药物样本’，那个所谓的‘迷雾素’！”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如同百川汇海，轰然汇聚！

　　查获的未销毁实验记录片段，清晰地揭示了“记忆植入/擦除”的实验内容和“稳定性测试失败”的残酷现实；而那瓶伪装的维生素，里面装的正是实施这一切的关键工具——新型神经药物“迷雾素”样本！

　　“记忆植入/擦除”、“稳定性测试失败”、“新型神经药物样本”、“迷雾”……这些关键词如同惊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响。

　　“迷雾”的核心，那个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的真相，终于被他们撕开了一道关键的口子，暴露在了警灯之下！它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代号，而是一个旨在通过药物和技术手段，操纵人类记忆的、真实存在且极其危险的疯狂计划！

　　李队紧紧攥着那份检测报告和赵小飞电脑屏幕上的实验碎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愤怒，也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决心。

　　“好！好一个‘迷雾’！” 李队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现在，我们终于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了。一场针对人类记忆的战争！”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小飞，继续破解那个硬盘！隐藏分区的碎片信息要全部提取出来，哪怕是一个字都不能放过！那个损坏的分区也要尽全力恢复，我要知道‘迷雾’计划的全部真相！”

　　“是！” 赵小飞重重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孙浩，” 李队看向受伤的孙浩，“你立了大功！先去休息，你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出色。后续的审讯和行动，还需要你。”
　　孙浩摇摇头，挺直了胸膛：“李队，我没事！我要在这里等着，看看这些混蛋到底干了多少坏事！”

　　李队看着他手臂上的纱布，点了点头，不再坚持：“好。但注意休息。” 他转向周科长：“周科长，药物的深入分析还要拜托你们，务必尽快搞清楚它的全部成分、作用机理和潜在危害。”

　　“放心，李队，我们会全力以赴！”

　　李队最后看向电脑屏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怒火和压抑全部呼出。他拿起对讲机，声音沉稳而威严地传遍了整个专案组：

　　“全体注意！‘迷雾’案核心已初步暴露，其本质为非法记忆操纵实验及相关神经药物研发。现在，我们掌握了关键物证！我命令，所有部门立刻进入最高戒备状态，围绕‘迷雾’计划，深挖陈默的社会关系网，追查其上线和同伙，搜寻可能存在的实验场所和更多受害者！这不是结束，而是真正战斗的开始！我们一定要将这个隐藏在阴影中的‘迷雾’彻底驱散，将所有参与者绳之以法！”

　　夜色依旧深沉，但在这座灯火通明的办公大楼里，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凝聚。那些破碎的实验记录和小小的药瓶样本，如同投入黑暗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也照亮了前行的方向。虽然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对手的狡猾和强大远超想象，但他们已经抓住了那缕最关键的线索——“迷雾”记忆操纵的核心已然暴露，而正义的猎捕，才刚刚拉开序幕。赵小飞继续埋头破解着那个加密硬盘，他知道，隐藏分区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秘密，或许还在更深的地方等待着他们。而那瓶“迷雾素”，则是他们将罪犯送上法庭的关键铁证之一。这场与时间赛跑、与邪恶较量的战斗，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