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眠曲》Febuxostat

34、磁器口碎忆

　　夜，已经很深了。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只留下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城市远处稀疏的灯火。特侦组办公室里，灯光依旧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咖啡、打印纸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焦虑与专注的气息。

　　林语晨面前的桌面上，摊满了照片和文件。那是从已故的神经科学家陈敬生公寓里搜查出的日记残页的高清扫描件。这些残页大多撕裂严重，字迹也时而工整时而潦草，仿佛记录者当时的心境也同样混乱不堪。自从吴薇在解剖台上有了惊人发现——陈敬生脑部存在微创手术痕迹和未知药物残留，指向了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记忆篡改”可能性后，林沈二人就将调查的重心部分转移到了这些看似碎片化的个人记录上。

　　如果陈敬生的记忆真的被动过手脚，那么这些日记，尤其是那些可能写于他意识相对清醒或记忆被干扰初期的片段，会不会隐藏着什么关键信息？它们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线索，还是被篡改记忆后留下的、更加混乱的呓语？

　　林语晨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她精神略微一振。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些残页，眼神锐利如鹰隼，试图从这些文字的迷宫中找到逻辑的出口。

　　“时间线混乱得一塌糊涂。”林语晨低声自语，指尖划过其中一张残页，“这里提到‘项目取得阶段性突破，K的反应超出预期’，日期标注是三个月前。但另一张，同样是三个月前的日期，却写着‘K实验失败，样本出现不可逆转的损伤，必须销毁’。这完全是矛盾的。”

　　她又拿起一张：“还有这里，关于‘导师’的描述。一会儿是‘导师的指引如同明灯，照亮了前路’，充满了崇敬；转头另一页，同样是‘导师’，却用了‘阴影’、‘控制’、‘恐惧’这样的词。陈敬生对这位‘导师’的情感，在极短的时间内反复摇摆，这太不正常了。除非……”

　　林语晨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除非，这不是时间线上的混乱，而是不同‘版本’记忆的碎片？”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林语晨回过头，看到沈墨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手里也拿着一叠打印出来的日记碎片复印件，眼神深邃地看着她桌上的东西。经历了之前的案件，沈墨对于“记忆”这个话题，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和……或许是痛苦的深刻理解。吴薇关于“记忆篡改”的推测，让他一直紧绷着神经，脸色也比平时更加苍白一些。

　　“沈墨，你来了。”林语晨站起身，给他让了个位置，“我正想找你聊聊。这些日记碎片，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表面上看，像是一个精神状态不稳定的人留下的混乱记录，但……”

　　“但直觉告诉你，没那么简单？”沈墨接过话头，顺势坐下，将手中的复印件摊开，和林语晨的那些放在一起。他没有立刻去看那些文字，而是先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调整自己的状态，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来“接纳”这些信息。

　　林语晨知道沈墨的一些情况，关于他过去那段模糊的、涉及记忆问题的经历。虽然他从未细说，但这让他对“记忆”的理解，不仅仅是停留在理论或逻辑层面，更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感性的洞察。这正是她此刻需要的。

　　“是的。”林语晨点头，“从逻辑分析，陈敬生作为顶尖的神经科学家，即便精神压力巨大，记录实验数据或关键想法时，也应该有其内在的条理。但这些碎片，充满了矛盾。比如，他对‘项目’的态度，时而狂热，认为是‘改变世界的钥匙’，时而又充满恐惧，称之为‘潘多拉的魔盒’。对同一个‘合作者’，一会儿称兄道弟，一会儿又戒备重重，甚至用‘毒蛇’来形容。”

　　她指着其中一页：“这里，他写道：‘今天和他讨论了“净化”方案，他很满意，说很快就能看到成果了。’语气是兴奋的。但仅仅相隔两页（我们根据纸张边缘和内容推断的顺序），他又写：‘“净化”？那是屠杀！他们疯了！我不能再参与下去了！必须阻止！’情绪激动，字迹都有些扭曲。”

　　沈墨睁开眼，目光落在林语晨所指的那两页上。他没有急于发表意见，而是逐字逐句地仔细阅读，甚至微微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穿透文字本身，去感受书写者当时的情绪波动。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的低鸣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沈墨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语晨，你有没有想过，这些矛盾，可能不是源于时间的混乱，也不是简单的情绪波动……而是源于‘记忆’本身？”

　　林语晨心中一动：“你是说……记忆篡改造成的？”

　　“有可能。”沈墨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字迹，“如果他的记忆被反复篡改、植入，那么他的认知就会出现断层和冲突。前一秒，被植入的‘积极’记忆占主导，他相信项目是伟大的，合作者是可靠的；后一秒，他残存的、真实的记忆碎片浮现，或者新的、带有恐惧色彩的虚假记忆被植入，他就会表现出完全相反的态度和情绪。”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林语晨：“就像……一个人同时活在几个不同的、相互冲突的剧本里，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每一个‘当下’的他，都以为自己掌握了‘真相’，但这个‘真相’随时可能被覆盖或颠覆。”

　　林语晨沉默了。沈墨的话，让她背脊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陈敬生所承受的痛苦，简直难以想象。

　　“但是，”林语晨很快冷静下来，作为主导调查的警官，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和更清晰的逻辑链条，“这只是一种基于‘记忆篡改’假设的推测。我们需要找到更多支撑，或者……找到这些混乱表象下，可能存在的、真实的信息。”

　　“我明白。”沈墨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那些日记碎片，“或许，我们不能把这些文字仅仅看作是记录，而应该把它们当成……一种‘症状’，或者说，是‘记忆战场’上留下的弹痕。我们要找的，可能不是连贯的叙事，而是那些在反复篡改和冲突中，依然顽强地暴露出来的‘异常点’，或者说……是陈敬生试图传递出去的‘真实信息’。”

　　“异常点？”林语晨咀嚼着这个词。

　　“对。”沈墨拿起一张碎片，“逻辑分析是你的强项，你已经发现了很多矛盾点。现在，能不能暂时抛开‘矛盾’，去看看这些矛盾背后，有没有什么反复出现的‘关键词’或者‘意象’？还有，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甚至有些突兀的描述，也许隐藏着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调动某种特殊的感知能力：“你知道，当一个人的记忆被干扰，尤其是在他潜意识里试图反抗这种干扰时，他可能会无法直接表达真实的想法，因为那些信息可能被‘屏蔽’或‘污染’了。但他的潜意识会寻找出口，可能会通过一些隐晦的方式，比如……暗语，或者将真实信息编码在看似混乱的描述中。”

　　林语晨眼前一亮：“暗语？你的意思是，这些日记碎片里，可能藏着他故意留下的、用暗语写成的线索？”

　　“有这个可能。”沈墨的眼神变得专注起来，“对于一个身处险境、可能连自己记忆都无法信任的人来说，用这种方式留下信息，是一种自我保护，也是一种最后的希望。他可能寄望于某一天，有人能看懂这些‘疯话’背后的真相。”

　　“好！”林语晨精神一振，之前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那我们就来找找看！怎么入手？”

　　“先找‘高频词’和‘独特意象’。”沈墨条理清晰地说，“抛开那些情绪化的感叹和明显矛盾的评价，看看有没有某些词语或短语，反复出现，或者在不同的碎片中，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被提及。”

　　两人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将所有的日记碎片照片按照发现时的编号和初步推断的时间顺序排列好，然后开始逐页筛查、标记。

　　林语晨负责记录和梳理她认为重要的词语：“项目、实验、K、导师、合作者、净化、钥匙、盒子、恐惧、光明、阴影、红色、白色、雨……”

　　沈墨则更侧重于那些“奇怪”的描述。他指着其中一页：“‘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但花园里的玫瑰却谢了，黑色的，像被烧焦了一样。’这里的‘黑色玫瑰’很突兀。前面刚说阳光明媚，后面就说玫瑰是黑色的、烧焦的。这不像是正常的景物描写。”

　　他又拿起另一页：“‘喝了杯咖啡，很苦，像昨天在“老地方”喝的一样。但“老地方”的招牌明明是甜拿铁。’‘老地方’和‘招牌甜拿铁’，以及‘苦’，这三者放在一起很奇怪。是记忆混乱记错了味道？还是‘老地方’和‘苦’有别的含义？”
　　林语晨补充道：“‘红色’这个词出现了很多次。‘红色的文件’、‘红色的光’、‘他眼睛里的红色’、‘红色的警告’……有时代表危险，有时似乎又指向某个具体的东西。”

　　“还有‘白色’。‘白色的房间’、‘白色的衣服’、‘白色的药片’、‘一片空白的白’……白色通常代表纯洁，但在这里，结合上下文，‘白色的房间’和‘白色的衣服’似乎让他感到压抑和恐惧。”沈墨指着一句：“‘又回到了白色的房间，他们说我需要休息，可我只想逃。墙壁是白色的，天花板是白色的，连空气都是白色的，要把我吞噬了。’这里的‘白色房间’，会不会是指某个特定的地点？比如……实验室，或者某个关押、治疗的地方？”

　　“很有可能。”林语晨点头，“‘白色药片’也值得注意。他提到过几次‘吃了药，感觉好多了，思路清晰’，但也有‘药很苦，吃了头更晕了，世界在旋转’。这‘药’，会不会就是吴薇检测到的那种未知药物？用来控制他，或者干扰他记忆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夜色更浓了。两人沉浸在解读的过程中，时而低声讨论，时而陷入沉思。桌上的咖啡换了一杯又一杯。

　　“看这里！”林语晨突然提高了声音，指着一张碎片，“‘K又发作了，很不稳定。但这正是我们想要的效果，不是吗？数据很漂亮。导师会满意的。’这里的‘K’，之前我们以为可能是某个实验代号或者某个特定的实验对象。”

　　沈墨凑近了看：“嗯，‘K’出现的频率非常高，是核心词汇之一。‘K的反应’、‘K的数据’、‘K的状态’……”

　　“但是！”林语晨迅速翻到另一张碎片，“这一张：‘K是无辜的，不该这样对他/她。我犯了一个大错，一个无法挽回的错。对不起，K。’这里的‘K’，用了‘他/她’，并且表达了歉意和愧疚。这更像是指一个具体的人，而不是一个冰冷的实验代号或样本。”

　　“一个人……”沈墨的眼神闪烁，“一个被当作实验对象的人？‘K’是他/她的代号？”

　　“很有可能！”林语晨的心跳有些加速，“如果‘K’是一个人，那么陈敬生的日记就不仅仅是关于实验项目，也记录了他对这个实验对象的复杂情感——有作为研究者的冷静甚至冷酷，获取数据的兴奋，也有作为人的愧疚和不忍。这能解释一部分情绪上的矛盾。”

　　“那么，‘K’是谁？”沈墨追问，“是我们已知的某个人吗？还是另一个尚未浮出水面的受害者？”

　　这又是一个新的谜团。林语晨将“K”重点标记出来：“这是一个关键线索，我们必须找到‘K’的真实身份。”

　　他们继续深入。沈墨的状态越来越好，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了那些文字的世界里，那些混乱的、矛盾的、充满痛苦的文字，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一幅幅破碎的画面，他在努力将它们拼接起来，感受着画面背后的真实情绪流。

　　“语晨，你看这句。”沈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他指着一张字迹相对潦草的碎片，“‘他们在看表，时间不多了。钟坏了，停在三点。不，是他们想让它停在三点。’”

　　林语晨凑过去看：“‘看表’、‘时间不多了’、‘钟坏了’、‘停在三点’……这是什么意思？是指某个计划的期限临近了吗？‘三点’是一个代号？”

　　沈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翻到另一张碎片：“这里也提到了时间！‘雨停了，第十二个小时。该喂鱼了，它们饿坏了。’‘雨停了’可能是指某个事件结束，但‘第十二个小时’和‘喂鱼’有什么关系？养鱼需要这么精确计时吗？而且‘饿坏了’的表述也很奇怪。”

　　他又快速找出了第三张：“还有这个！‘日记写到第七页，该去浇花了，否则它们会枯萎的。’这本日记我们找到的只是碎片，根本无法确定这是不是第七页。而且前面几页都没有提到浇花的事。‘第七页’和‘浇花’，这两个信息放在一起，太刻意了，像是……像是强行塞进去的。”

　　林语晨的眉头紧紧锁起，她顺着沈墨的思路想下去：“‘三点’、‘第十二个小时’、‘第七页’……这些数字很突兀。‘钟停在三点’，‘第十二个小时雨停’，‘第七页浇花’……如果抛开那些看似合理的解释（时间、页码），这些数字本身会不会有什么特殊含义？”

　　沈墨的眼睛亮了起来：“数字……如果把这些数字和我们之前注意到的那些高频词或者意象联系起来呢？”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快速写下：

　　“3点——？”
　　“12小时——？”
　　“7页——？”

　　然后，他又写下了之前标记的一些词语：“红色、白色、黑色玫瑰、老地方、咖啡、苦、鱼、花……”

　　他看着这些词语和数字，陷入了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林语晨没有打扰他，她知道沈墨正在进行一种不同于逻辑推理的、更偏向直觉和联想的思维过程。这是他的独特之处。

　　突然，沈墨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语晨！‘老地方’！‘老地方’的咖啡是‘苦’的！‘苦’……‘苦’的拼音是‘KU’！”

　　林语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KU……K？！你是说，‘老地方’的‘苦’咖啡，指的是‘K’？”

　　“对！”沈墨的声音有些急促，“‘老地方’可能是一个和‘K’有关的地点！或者，‘苦’就是‘K’的另一种指代！”

　　他的思路仿佛被打开了，变得异常活跃：“‘鱼’！‘喂鱼’！‘鱼’的拼音是‘YU’！会不会是‘语’？或者某个发音相近的字？”

　　“‘花’！‘浇花’！‘花’……‘华’？‘化’？或者……‘画’？”林语晨也被他带动起来，思维飞速旋转。
　　“数字！数字！”沈墨指着纸上的数字，“3、12、7！如果这些数字不是指时间或页码，而是指……顺序呢？第3个？第12个？第7个？”

　　“顺序？什么顺序？”

　　“词语的顺序！或者……拼音的顺序！”沈墨拿起那张写着“钟停在三点”的碎片，“‘三点’，如果‘点’是提示，指的是‘第3个点’？或者，‘三’是数字，‘点’是分隔符？”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开始尝试组合：“假设‘苦’=K，‘鱼’=YU，那么K+YU=KU=K？似乎不对……或者，‘苦’代表K，是一个代号的开头。”

　　他转向“第十二个小时，该喂鱼了”：“‘第十二个小时’，‘十二’是数字12，‘喂鱼’是YU。12……Y……字母表！A是1，B是2……Y是第25个字母，不对。12对应的是L！L！”

　　“L？”林语晨的心跳漏了一拍。

　　“对！字母表顺序！A(1), B(2), C(3), ..., L(12)！‘第十二个小时’指向‘L’！‘喂鱼’的‘鱼’（YU）可能是一种干扰，或者只是为了引出这个‘Y’的发音，但核心是‘12’对应‘L’！”

　　沈墨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再看‘第七页，该去浇花了’！‘七’是数字7！G(7)！‘浇花’的‘花’（HUA），同样可能是干扰，核心是‘7’对应‘G’！”

　　“L……G……”林语晨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