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眠曲》Febuxostat

35、磁器口碎忆

　　夜色如墨，浸染着青川市的每一个角落。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因和烟草混合的、略显疲惫却又高度紧张的气息。与这片凝重不同，角落里，赵小飞所在的技术分析区，只有屏幕幽幽的光芒映照着他年轻而专注的脸庞。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发出密集而富有节奏的敲击声，仿佛一名技艺精湛的钢琴家在弹奏一首无声的序曲，序曲的尽头，指向未知的迷雾。

　　自从章33中，吴薇在死者脑组织中发现了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微创手术痕迹和未知药物残留，“记忆篡改”这个原本只存在于科幻小说中的词汇，如同一个幽灵，悄然笼罩在整个专案组的心头。林沈的脸色几天来就没舒展过，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除了惯常的冷静，更多了一层深不见底的警惕和凝重。他不止一次在会议上强调：“这起案子，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常规认知的范畴。对手极其狡猾，而且掌握着我们难以想象的技术。赵小飞，网络这条线，是我们目前撕开口子的关键，任何一点异常，都不能放过！”

　　赵小飞肩上的压力可想而知。死者，以及之前几起看似不相关的案件中的关键人物，在出事前都有过短暂的、无法解释的网络活动异常。这些异常极其隐蔽，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只泛起一丝微澜便消失无踪。但在赵小飞这位“网络猎手”眼中，再细微的涟漪，也可能隐藏着大鱼的踪迹。

　　“还没突破吗？”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林沈。他刚从法医中心回来，吴薇那边关于“记忆篡改”药物残留的分析还在进行中，但初步结果已经足够让他心惊。

　　赵小飞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难掩兴奋：“林队，快了！对方的反追踪技术很强，用了多层跳板和动态IP伪装，还设置了不少数据陷阱。不过，他们越是想掩盖，就越容易留下破绽。我刚才捕捉到一个极其微弱的数据包特征，正在逆向追踪它的源头。”

　　林沈凑近屏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代码流和不断跳动的网络节点图谱，在常人看来如同天书。“需要多久？”

　　“不好说，”赵小飞重新转回去，手指再次飞舞，“对方的服务器在境外，但数据落地肯定在境内。我怀疑他们用了某种新型的P2P分布式传输协议，把关键指令拆分后隐藏在普通的网络流量里……找到了！”

　　突然，赵小飞猛地一拍键盘，屏幕上的追踪路径图猛地定格，一个红色的标记点在地图上闪烁起来。

　　“青川市……西泠古镇？”林沈看着地图上的位置，眉头微蹙，“具体地址？”

　　“正在解析物理地址……出来了！西泠古镇，沿河街14号，‘时光印记’文创店。”赵小飞念出地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一家文创店？这和我们想象中的秘密实验室或者高科技据点……反差也太大了吧？”

　　林沈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大脑飞速运转。“记忆篡改”……需要极其精密的设备和专业的环境，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不能隐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越是喧嚣、越是人来人往的场所，反而可能成为最好的掩护。西泠古镇是青川市著名的旅游景点，每天游客络绎不绝，一家热门的文创店，人流量巨大，信息混杂，确实是个监控困难、便于隐匿行踪的理想地点。

　　“立刻核实这家‘时光印记’文创店的背景信息。”林沈当机立断，“店主是谁？经营状况如何？有没有什么异常记录？另外，马上通知西泠古镇派出所，让他们派人先去外围摸一下情况，不要打草惊蛇。我们现在过去！”

　　“明白！”赵小飞立刻开始在公安内网和公开信息平台上搜索“时光印记”文创店的资料。

　　半小时后，林沈带着赵小飞和两名侦查员，驱车赶往西泠古镇。路上，赵小飞汇报了初步调查结果：“‘时光印记’文创店开业大概一年半，店主名叫陈默，男，年龄不详，公开信息显示是30岁左右。店里主要经营一些具有古镇特色的手工艺品、文创产品，比如印有古镇风景的明信片、书签、手绘地图、复古饰品等等。生意似乎不错，在本地游客和文艺青年中小有名气，网上评价也挺好，都说老板很有品味，东西很有设计感。”

　　“陈默……”林沈咀嚼着这个名字，“有没有他的照片？或者更详细的背景资料？”

　　“比较困难，”赵小飞摇摇头，“店主似乎非常低调，很少出现在公开场合，店里的日常运营主要交给几个雇来的店员。网上能找到的关于‘陈默’的信息非常有限，除了一个注册时留下的模糊背影照片，几乎没有正面影像。身份信息核查也遇到了点麻烦，同名同姓的人太多，而且那个身份证号对应的户籍信息看起来很普通，像是……伪造的或者借用的。”

　　“果然有问题。”林沈眼神一凛，“一个生意不错的店主，却刻意隐藏自己的身份，这本身就值得怀疑。”

　　西泠古镇位于青川市郊区，一条蜿蜒的小河穿镇而过，两岸是白墙黛瓦的古建筑，充满了江南水乡的韵味。此时虽已入夜，但古镇的夜景别有一番风情，沿河的灯笼次第亮起，倒映在水中，光影摇曳，游客依然不少，熙熙攘攘，叫卖声、谈笑声不绝于耳。

　　警车没有直接开到古镇核心区，而是停在了外围的一个停车场。林沈四人换上便装，步行进入古镇。青石铺就的小路有些湿滑，空气中混杂着河水的湿气、食物的香气和淡淡的檀香。他们按照导航，穿过几条热闹的商业街，拐进一条相对僻静一些的巷子，很快，就看到了“时光印记”文创店的招牌。

　　这是一家门面不算大，但装修得极具格调的小店。木质的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时光印记”四个字写得古朴而雅致。橱窗里布置得错落有致，摆放着各种精致的文创产品：手绘的古镇四季明信片，造型独特的木质书签，用古法造纸术制作的笔记本，还有一些小巧玲珑的陶瓷摆件。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透出，给人一种温馨、宁静的感觉，与外面的喧嚣仿佛隔了一个世界。

　　店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似乎还亮着灯。

　　林沈示意其他人在外面隐蔽观察，自己则和赵小飞一起，推门走了进去。

　　“叮铃——”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店里没有顾客，只有一个年轻的女店员正在低头整理货架上的商品。听到铃声，她抬起头，脸上露出职业性的微笑：“欢迎光临‘时光印记’。”

　　这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孩，穿着素雅的棉麻长裙，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显得文静而有气质。

　　林沈和赵小飞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店内的环境。店内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布置得很有层次感，分为好几个区域。左手边是明信片和文具区，右手边是饰品和小摆件区，中间靠后的位置则是一个小小的阅读角，放着几张舒适的沙发和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文学和艺术类书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木质的味道。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充满了文艺气息，很难将这里与“记忆篡改”的阴谋联系起来。

　　“我们随便看看。”林沈微笑着说，目光却在四处逡巡，寻找着任何可能的异常。

　　女店员点点头，继续低头整理商品，没有过多打扰。

　　林沈一边假装挑选商品，一边留意着店内的细节。货架摆放整齐，商品琳琅满目，价格标签清晰。墙上挂着几幅古镇风景的油画，笔触细腻，意境悠远。角落里的阅读角，似乎是很多年轻人喜欢的地方，沙发上还放着几个柔软的抱枕。一切都显得那么完美，完美得……有些刻意？

　　赵小飞则把注意力放在了店内的电子设备上。收银台有一台电脑，角落里似乎还有一个无线路由器。他悄悄拿出手机，假装信号不好，在店里走了一圈，试图捕捉店内的网络信号，但发现店内的WiFi设置了复杂的密码，而且信号强度似乎被刻意限制在了店内很小的范围。

　　“请问，你们老板在吗？”林沈走到收银台边，拿起一张手绘的古镇地图，看似随意地问道。

　　女店员抬起头，有些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们老板平时不怎么在店里。请问您找他有什么事吗？”

　　“哦，没什么大事，”林沈不动声色地说，“我有个朋友之前在你们店里买过一个很特别的木雕摆件，说是你们老板亲手做的，我也想找他定制一个。”他在来之前就想好了说辞。
　　“亲手做的木雕摆件？”女店员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我们店里的商品都是老板挑选或者设计的，但好像没有老板亲手制作的木雕。可能您的朋友记错了？或者……是其他店的？”她的表情看起来很自然，不像是在说谎。

　　“是吗？可能吧。”林沈故作失望地笑了笑，“那你们老板大概什么时候会在店里？我想当面问问。”

　　“这个说不准，”女店员说，“老板他比较随性，有时候好几天不来，有时候又会突然出现待一整天。我们也不知道他具体的行程。”

　　“这样啊……”林沈点点头，没有再追问，转而和赵小飞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又在店里转了几分钟，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异常。林沈示意赵小飞可以离开了。

　　走到门口时，林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道：“对了，你们店里的WiFi密码是多少？刚才想连一下发个朋友圈，没连上。”

　　女店员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们店里的WiFi是内部使用的，不对外开放。给您带来不便请见谅。”

　　“哦，没关系。”林沈笑了笑，推门走了出去。

　　两人走出店门，汇入外面的人流。

　　“林队，感觉怎么样？”赵小飞低声问。

　　“很干净，”林沈眉头紧锁，“太干净了。一个刻意隐藏身份的老板，一家安保措施（至少是网络层面）做得相当到位的文创店，绝不可能只是个普通的生意人。那个女店员，要么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要么就是心理素质极好的演员。”

　　“那现在怎么办？”
　　“先撤出去，和外围的同事汇合。”林沈说，“派人盯着这里，24小时不间断。另外，立刻申请搜查令，我们需要对这家店进行彻底的搜查，特别是那个阅读角后面，我感觉那里可能有问题。还有，查一下那个女店员和其他所有店员的背景信息。”

　　他们回到巷口，与负责外围观察的两名侦查员以及随后赶到的两名古镇派出所民警汇合。

　　“林队，我们刚才观察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店里除了那个女店员，还有另外一个年轻男店员。期间没有可疑人员进出。”一名侦查员汇报道。

　　“附近的监控呢？”林沈问派出所民警。

　　“古镇里的监控不多，主要集中在几个出入口和主干道。沿河街14号这个位置比较偏，正好是监控盲区。不过，我们可以去调取附近几个路口的监控，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派出所民警回答。

　　林沈点了点头：“辛苦了。从现在开始，对‘时光印记’文创店进行全天候秘密监控。注意隐蔽，不要暴露。一旦发现店主陈默出现，或者有任何可疑情况，立刻汇报。”

　　“是！”

　　就在这时，林沈的手机响了，是吴薇打来的。

　　“林队，有新发现！”吴薇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和凝重，“我们对死者脑部的药物残留进行了更精确的质谱分析，虽然大部分成分已经降解，但我们还是分离出了一种极其罕见的生物碱衍生物，结合之前的微创手术痕迹，我们怀疑……这可能是一种基于河豚毒素和某种神经生长因子改良的复合型药物，它能够在短时间内抑制大脑特定区域的神经活动，同时诱导神经突触的可塑性变化……”

　　“说重点，吴薇！”林沈打断了她的专业术语。
　　“重点是，这种药物的作用机制，与我们之前查阅的一些关于‘记忆编辑’的前沿研究论文中描述的原理高度相似！虽然还不能确定，但这至少证明了，死者生前极有可能被人为地‘修改’过记忆！而这种药物的合成工艺极其复杂，需要顶尖的生物化学和神经药理学知识，绝不是一般人能弄到的！”

　　林沈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最坏的猜测正在一步步得到证实。“时光印记”文创店……陈默……这个隐藏在文艺表象下的神秘店主，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他和死者的死，和这可怕的“记忆篡改”实验，又有着怎样的联系？

　　“我知道了。”林沈深吸一口气，“我这边有新的线索，正在追查。你们那边继续深入分析，有任何进展立刻通知我。”

　　挂了电话，林沈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他看向不远处那家灯火通明、温馨雅致的“时光印记”文创店，此刻在他眼中，那暖黄色的灯光仿佛也带上了一丝诡异的色彩。

　　“魅影重重啊……”林沈低声自语，“赵小飞，查！给我往死里查！我要知道这个陈默的一切！他的真实身份，他的社会关系，他的资金往来，他所有的网络痕迹……还有，这家店的装修图纸，我要知道这里是不是有什么暗格或者密室！”

　　“明白！”赵小飞感受到了林沈语气中的凝重，立刻应道。

　　夜色渐深，西泠古镇的喧嚣渐渐平息，游客们陆续散去，只留下沿河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时光印记”文创店的灯光也熄灭了，店员锁好门离开，一切都归于寂静。然而，在这片寂静之下，一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林沈站在远处的黑暗中，望着“时光印记”文创店紧闭的大门，眼神凝重。他知道，这家看似普通的文创店，就像一个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里面不知道会释放出怎样的“魅影”。而那个行踪成谜的店主陈默，无疑就是解开这一切谜团的关键。

　　但陈默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监控拍到他的清晰影像，没有任何可靠的身份信息，甚至连店里的员工都对他知之甚少。他就像一个活在“时光印记”里的幽灵，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和无数的疑问。

　　赵小飞的调查也遇到了重重阻力。关于“陈默”的所有信息都像是精心编织的谎言，每一条线索追查下去，最终都会指向一个死胡同。“时光印记”文创店的资金流向也异常干净，所有的收支都有合理的解释，没有发现任何大额的不明资金往来。

　　24小时过去了，负责监控的侦查员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进出“时光印记”文创店。搜查令已经申请下来，但林沈暂时没有行动。他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也在等待赵小飞那边能传来突破性的进展。

　　就在林沈几乎要失去耐心，准备强行搜查的时候，赵小飞突然打来了电话，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林队！有突破！我通过追踪‘时光印记’文创店那个内部WiFi的历史连接记录，发现它曾经在一个月前，连接过一个极其特殊的匿名服务器！这个服务器的IP地址……我查到它与半年前国外一个神秘的神经科学研究论坛有过数据交互！而那个论坛，讨论的正是……记忆的可塑性和人工干预技术！”

　　林沈的精神猛地一振：“找到了！”

　　“不仅如此！”赵小飞继续说道，“我还在那个论坛的一个加密版块里，发现了一个疑似‘陈默’的用户ID！虽然他用的是化名，但他发表的几篇关于神经突触修剪和记忆编码的帖子，其观点和理论深度，绝非泛泛之辈！更重要的是，我通过技术手段，恢复了他在论坛上的部分操作记录，发现他曾经和一个……来自我们青川市的邮箱地址有过联系！”

　　“青川市的邮箱地址？谁的？”林沈追问，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

　　“那个邮箱地址的注册人……我们之前调查过！是第三起相关案件的死者，也就是那个跳楼自杀的大学教授的助手！”

　　这个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照亮了迷雾中的真相！

　　“立刻出发！搜查‘时光印记’！”林沈当机立断，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倒要看看，这个‘文创魅影’，究竟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一场针对“时光印记”文创店的秘密搜查行动，就此展开。而那个行踪成谜的店主陈默，他的神秘面纱，似乎终于要被揭开了。但林沈心中却隐隐有种预感，这或许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魅影”，可能还隐藏在更深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