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眠曲》Febuxostat

33、磁器口碎忆

　　法医中心的解剖室里，空气似乎永远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福尔马林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生命终结后的清冷气息。白色的无影灯如同冰冷的月亮，将手术台照得纤毫毕现。吴薇穿着全套的防护服，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专注而冷静，正透过高倍手术放大镜，仔细检查着死者——也就是之前那名在“混沌之瞳”事件中死亡的研究员——的颅脑。

　　沈墨读取瞳孔记忆遭遇重创后，林语晨当机立断，一方面安排沈墨休息并进行初步的身体检查，另一方面则加急了对这名关键死者的全面尸检，尤其是针对脑部的详细检查。她隐隐觉得，沈墨在记忆碎片风暴中感受到的那些混乱、恐惧以及那个冰冷的“指令”，或许与死者本身的死亡原因，乃至其生前的经历，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而解开这一切谜团的钥匙，很可能就藏在这具已经失去生命迹象的躯壳之内，特别是那团曾经承载着思想与记忆的精密器官——大脑。

　　吴薇的动作精准而稳定，每一个步骤都严格遵循着最高标准的法医操作规程。常规的尸表检查、内部脏器剖验已经完成，没有发现明显的外伤或常规毒物反应，这与初步判断一致。死者的直接死因仍然指向急性心脏功能衰竭，似乎是某种强烈的生理或心理应激反应导致的。但林语晨的直觉和沈墨那痛苦的经历都在告诉她，事情绝非“应激反应”这么简单。

　　“死者体表未见明显暴力损伤，各脏器除心脏有急性缺血性改变外，未见器质性病变或中毒性损伤。”吴薇的声音透过口罩，带着一丝沉闷，清晰地记录在旁边的录音设备里，“常规毒理学筛查结果为阴性，未检测到已知的镇静剂、兴奋剂、重金属或其他常见毒物成分。”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死者的头颅上。头皮已经被仔细地剥离、翻开，露出了苍白的颅骨。按照标准流程，接下来是开颅检查脑组织。但在使用开颅锯之前，吴薇习惯性地用手指再次细致地触摸、按压颅骨表面，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希望能捕捉到任何可能被仪器忽略的微小异常。

　　就在她的指尖滑过死者右耳后上方，靠近颞骨与顶骨交界处时，一种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触感让她的动作蓦地停了下来。

　　她微微蹙眉，眼神更加锐利。她用手指在那个区域反复摩挲了几下，然后示意助手打开更聚焦的局部光源。无影灯的光斑被调小，高度集中在那一小块颅骨区域。

　　“这里……好像有点不对劲。”吴薇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困惑。她拿起一把精细的探针，小心翼翼地探查着。

　　助手凑近了一些，也仔细观察，但在肉眼下，那片颅骨表面似乎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光滑而完整。“吴医生，有什么发现吗？”

　　吴薇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探针，转身从器械台上拿起一副更高倍率的头戴式手术显微镜，调整好焦距，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个疑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慢了脚步。解剖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低微嗡鸣和吴薇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林语晨之前打过招呼，这个案子优先级极高，任何微小的发现都不能放过。吴薇此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显微镜下那片毫米级的区域。

　　几分钟后，吴薇的身体微微一僵，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她缓缓抬起头，摘下显微镜，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到近乎严肃的表情。

　　“准备颅脑薄层CT扫描，立刻！”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与之前的冷静截然不同。

　　助手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按照她的指示开始准备。将死者的头颅小心固定，推往隔壁的放射科。吴薇紧随其后，内心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刚才在显微镜下，她似乎看到了一个绝对不应该存在的东西——一个极其微小、边缘异常规整的钻孔痕迹！

　　这个痕迹隐藏在颅骨的一个相对不显眼的位置，而且孔径小得惊人，边缘被处理得异常平滑，甚至可能进行过某种修复或伪装处理，使得在常规检查和触摸下极难被发现。如果不是她多年的经验和近乎偏执的细致，以及那一瞬间异样的触感，这个痕迹很可能就被永远忽略了。

　　薄层CT扫描的结果很快出来了。高分辨率的图像一层层显示在电脑屏幕上，清晰地揭示了颅骨内部的情况。

　　在吴薇之前标记的那个位置，CT图像明确显示出一个直径大约只有2-3毫米的圆形骨质缺损。缺损边缘光滑，呈现出典型的术后修复特征，周围的骨质密度有轻微的增高，提示这并非新近形成的损伤，可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更令人心惊的是，通过三维重建技术，可以隐约看到一条极其纤细的通道，似乎从这个钻孔延伸向内，指向大脑深处的某个区域——那个区域，恰好与大脑中负责记忆存储和处理的关键结构，如海马体、颞叶等，有着密切的联系！

　　“果然……”吴薇看着屏幕上的图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绝对是一个手术钻孔！而且，从钻孔的大小、位置和精准度来看，这绝非普通的神经外科手术，更像是一种……极其精密的微创手术。

　　“立刻联系林语晨队长和沈墨顾问，让他们马上过来！”吴薇拿起电话，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这个发现，可能会彻底颠覆之前对整个案件的认知！

　　林语晨和沈墨几乎是同时接到了吴薇的电话。电话里吴薇的语气异常严肃，只说有重大发现，让他们立刻赶到法医中心。

　　沈墨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混沌之瞳”的冲击让他精神消耗巨大，此刻还有些疲惫和头痛。但听到“重大发现”四个字，他眼中还是立刻闪过一丝精光。林语晨更是心头一紧，她知道吴薇的性格，若非极其关键的发现，绝不会如此失态。

　　两人迅速驱车赶到法医中心。一进解剖室，就看到吴薇正站在电脑屏幕前，脸色凝重地看着那些CT扫描图像。

　　“吴薇，怎么回事？”林语晨快步走上前，沈墨也紧随其后。

　　吴薇转过身，指着屏幕上那个被红圈圈出来的微小孔洞：“林队，沈顾问，你们看这里。死者颅骨，右耳后上方，发现一个极其隐蔽的微创钻孔痕迹。”

　　林语晨和沈墨凑近屏幕，当看清那个清晰的圆形骨质缺损和隐约的内部通道时，两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这是……手术留下的？”林语晨的声音低沉，带着难以置信。

　　“是的，”吴薇肯定地点头，“边缘光滑，有修复迹象，应该是一种非常精密的微创手术。孔径极小，位置隐蔽，手法极其高明。如果不是我偶然摸到一点异样，再用高倍镜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常规尸检和X光检查，很可能会漏掉这个。”

　　沈墨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读取瞳孔记忆时，那股汹涌而来的混乱、恐惧和那个冰冷的“指令”。这个手术钻孔……难道和那些记忆碎片有关？

　　“这个位置，这个通道指向……”林语晨的目光在大脑解剖图和CT图像之间切换，“似乎是指向大脑的记忆中枢区域？”

　　“非常接近！”吴薇调出大脑的三维解剖模型，并将CT图像与之叠加，“虽然通道非常细微，具体通向哪个精确的核团还需要进一步的组织切片确认，但大体方向是没错的，就是冲着颞叶内侧和海马体区域去的。这两个区域，正是人类记忆形成、存储和提取的关键核心！”

　　解剖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一个针对大脑记忆中枢的、极其隐蔽的微创手术……这意味着什么？
　　林语晨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长。她看向沈墨，发现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一丝……后怕。

　　“记忆篡改……”沈墨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艰难地吐出这四个字，“吴薇，除了这个钻孔，还有没有其他发现？比如……脑组织的异常，或者药物残留？”他想到了自己承受的痛苦，那种仿佛要将灵魂撕裂的记忆风暴，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吴薇似乎早就料到他们会问这个问题，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点。在发现这个钻孔后，我立刻对死者的脑脊液和脑组织样本进行了更精密的、针对神经递质和特殊药物的筛查。结果……”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这个结果的惊人程度：“……我们在脑脊液样本中，检测到了几种非常微量的、不属于人体自身分泌的、且不在我们常规毒理学数据库中的有机化合物残留。”

　　“未知药物？”林语晨追问，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是的，可以称之为未知药物。”吴薇点头，“我们尝试用现有的光谱分析和质谱数据库进行比对，只能大致确定它们属于某种复杂的肽类或蛋白质衍生物，结构非常新颖，带有明显的人工合成特征。更关键的是，根据其化学结构的初步推断，这类化合物很可能具有极强的神经调节活性，特别是针对中枢神经系统突触传递和神经可塑性的调节。”

　　“神经可塑性……”沈墨喃喃道，这个术语他并不陌生，这涉及到大脑神经元之间连接的形成、强化与削弱，是学习和记忆的基础。

　　“简单来说，”吴薇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这种药物，很可能被用于精确地干预、调节甚至……控制大脑的记忆功能。结合这个指向记忆中枢的微创手术，我有理由怀疑，死者生前，很可能接受过某种……记忆相关的实验性操作。”

　　“记忆篡改实验！”林语晨终于将那个在心中盘旋已久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词汇说了出来。

　　这一次，没有人反驳，也没有人感到突兀。微创手术痕迹，指向记忆中枢，具有神经调节活性的未知合成药物残留……所有的线索，都如同百川归海，共同指向了这个最可怕、也最符合之前种种诡异现象的结论。

　　沈墨读取记忆时遭遇的“记忆碎片风暴”，那种混乱、破碎、充满恐惧和矛盾指令的状态，难道就是这种“记忆篡改实验”失败的产物？或者说，是实验过程中留下的“后遗症”？死者的心脏衰竭，会不会也和这个实验，或者实验的某种“清除”机制有关？

　　“这个手术是什么时候做的？药物残留能判断大概时间吗？”林语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梳理思路。现在不是震惊的时候，必须尽快掌握更多信息。

　　“钻孔边缘的骨质修复情况来看，手术时间不会太短，可能在几周甚至几个月前。”吴薇回答，“至于药物残留，由于是未知化合物，我们没有确切的代谢数据。但根据其在脑脊液中的浓度和分解程度推测，最后一次给药，应该距离死亡时间不会太久，可能就在几天之内，甚至……死亡当天？”

　　“几天之内……”林语晨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也就是说，死者在死亡前不久，还接受过药物注射？通过那个微创钻孔植入的导管或者微型装置？”

　　“非常有可能。”吴薇点头，“那个钻孔太小，直接进行复杂的外科操作不太现实。更可能的是，通过这个钻孔，植入某种极其微小的、可降解的或者长期留存的给药装置，比如微型泵或者缓释胶囊，用于精确、持续地释放药物到特定脑区。我们需要对脑组织进行更精细的切片检查，看看能不能找到类似装置的残留物，或者药物作用于神经细胞的具体病理改变。”

　　“必须尽快做！”林语晨斩钉截铁地说，“动用我们能动用的所有资源，优先处理这个样本！我要知道那到底是什么药物，那个装置（如果存在的话）是什么样的，以及它对死者的大脑到底造成了什么影响！”

　　“明白！”吴薇立刻开始安排后续的检验工作。

　　林语晨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心情无比沉重。案件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从最初看似普通的死亡事件，到沈墨读取记忆遭遇的“混沌之瞳”，再到现在发现的“脑痕”和“未知药物”，一条清晰而黑暗的线索逐渐浮现——一个隐藏在幕后的“记忆篡改实验”。

　　这个实验是谁在进行？目的是什么？死者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实验者，还是……实验对象？如果是实验对象，那么还有其他受害者吗？那个冰冷的“指令”，又意味着什么？是实验的一部分？还是某种销毁证据、清除“失败品”的命令？

　　沈墨走到林语晨身边，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林队，现在可以肯定了，我读取到的那些记忆碎片，绝对和这个‘记忆篡改实验’有关。那种混乱和痛苦，不像是自然的记忆衰退，更像是……记忆被强行扭曲、切割、拼接后留下的创伤。”

　　林语晨转过身，看着沈墨，郑重地说：“沈墨，你之前的经历，现在看来极其重要。那个‘指令’，那些混乱的画面——童年、研究、恐惧……我们必须把它们弄清楚。但你记住，安全第一！在没有足够的保护措施和信息之前，绝对不允许再进行类似的深度读取！”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这是作为队长的命令，也是作为朋友的关心。经历过“混沌之瞳”的冲击，她绝不能让沈墨再冒那样的风险。

　　“我明白。”沈墨点了点头，他知道林语晨的担心。“但这个实验……太可怕了。如果真的存在，而且能做到这种程度，那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必须阻止它，找到幕后黑手！”

　　“没错。”林语晨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这个‘脑痕’，就是我们撕开黑幕的第一个突破口。吴薇这边会尽快给出更详细的检验报告。我们接下来的调查方向，必须立刻调整。”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下达指令：“第一，重新梳理死者的社会关系、工作经历，特别是最近几个月，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可疑的人，去过什么可疑的地方，或者工作内容上有什么异常。重点排查与神经科学、脑科学、生物制药相关的机构和人员。”
　　“第二，立刻向上级汇报，申请更高权限的调查资源。这个案子，已经不是我们一个支队能独立搞定的了。涉及到如此尖端和危险的技术，背后可能牵扯到非常复杂的势力。”

　　“第三，保护好所有相关证物，特别是死者的脑组织样本和检验数据。从现在开始，法医中心的安保级别提升到最高！”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林语晨的目光扫过沈墨和旁边的助手，语气凝重，“从现在起，我们所有人都必须提高警惕！这个‘记忆篡改实验’的幕后势力，既然能做到如此隐蔽和精密，其能量不容小觑。他们很可能已经察觉到我们的调查，我们必须假设他们会采取任何手段来阻止我们，包括……对我们自身造成威胁。”

　　“记忆篡改”……这个词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悬在了所有人心头。如果连人的记忆都可以被随意篡改，那么什么是真实的？什么又是虚假的？他们面对的，可能是一个比任何纯粹的暴力犯罪都要更加诡异、更加危险的敌人。

　　解剖室的灯光依旧明亮，但林语晨和沈墨的心中，却仿佛被投入了一片浓重的疑云。这片疑云的核心，就是那个隐藏在死者颅骨深处的微小钻孔——一个通往人类意识迷宫的黑暗入口，也是揭开整个案件真相的关键。而他们都明白，要穿透这片疑云，找到真相，他们接下来要走的路，必将充满荆棘与未知的危险。高度警惕，不仅是对案件本身，更是对他们自身的安全，乃至对“真实”本身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