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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磁器口碎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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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快步走向急诊大厅。
刚到急诊门口,一股混乱喧嚣的气息就扑面而来。往常秩序井然的大厅此刻挤满了人,哭喊声、争吵声、警笛声(似乎有保安在维持秩序)混杂在一起。人们脸色各异,有的惊恐不安,有的眼神涣散,有的则处于一种亢奋的谵妄状态,对着空气指指点点,嘴里胡言乱语。
“让一让!让一让!病人需要抢救!”几个医生护士推着担架车艰难地挤过人群,担架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双目圆睁,四肢僵直,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林默迅速找到急诊科主任王涛:“王主任,什么情况?”
空气仿佛凝固在磁器口古镇老宅的堂屋里,尘埃在从窗棂斜射进来的、稀薄的晨光中悬浮,每一粒都像是承载着古老而沉重的秘密。堂屋中央,那面巨大的、边缘雕刻着繁复云纹的古铜镜依旧矗立,镜面冰冷,映照着地上用白色粉笔勾勒出的人形轮廓,以及轮廓旁散落的、被小心收集起来的日记碎片。死者陈敬生,那位沉迷于巴蜀民俗研究的学者,已经被移走,但他坐于镜前、双目圆睁(或者说,是那被特殊处理过的眼部)所带来的诡异与惊悚感,却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早已渗透进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挥之不去。
沈墨站在距离铜镜不远的地方,脸色比清晨的薄雾还要苍白。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的物体上,而是有些涣散地落在虚空,似乎还在回味章三十一末尾,林语晨那句关于“眼睛”的提醒。是的,死者的眼睛,那被某种未知手法处理过的眼睛,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吸引着他,也警示着他。
林语晨就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刀,扫视着四周,仿佛要将空气中潜藏的恶意都剥离出来。她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指节微微泛白。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沈墨能力的特殊性,也比任何人都明白这种能力所伴随的巨大风险。尤其是在这样的凶案现场,死者的怨念、恐惧,以及凶手可能留下的恶意干扰,都可能在沈墨读取记忆时化为致命的陷阱。
赵刚队长和几名技术科的警员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他们已经完成了初步的现场勘查和证物收集,此刻正屏息凝神地看着沈墨,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期待、疑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他们虽然不完全理解沈墨的能力原理,但之前的几次合作已经证明,这个看似文弱的年轻人,往往能从死者或物品上“看”到他们这些常规手段无法触及的真相。
“沈墨,准备好了吗?”林语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记住,只是初步探查,一旦感觉不对,立刻停止。”
沈墨缓缓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指尖有些冰凉,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试图驱散那股寒意。他知道林语晨的担心并非多余。死者陈敬生死状凄惨,死前提防心必然极高,其最后残留的记忆片段很可能充满了强烈的负面情绪,混乱而狂暴。更何况,凶手对其眼睛进行了特殊处理,这本身就透着一股强烈的仪式感和针对性,很难说不是在故意设置某种障碍,或者……留下某种“礼物”。
他缓缓走向那面古镜。镜面光滑,映照出他自己略显憔悴的脸庞,也映照出身后林语晨紧张的身影,以及更远处赵刚等人模糊的轮廓。但他的注意力,却仿佛穿透了冰冷的镜体,落在了那个已经消失的、曾经坐在这里的死者身上。他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陈敬生临死前的姿态,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属于死者的最后一缕气息。
几秒钟后,他再次睁开眼,目光变得异常专注,如同两束探照灯,直直地投向死者曾经端坐的位置前方——那里,地面上的粉笔轮廓清晰可见,尤其是头部的位置。虽然死者已经不在,但对于沈墨这种特殊能力者而言,强烈的死亡瞬间所留下的“印记”,并不会轻易消散。
“我要开始了。”沈墨轻声说道,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语晨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往前凑了半步,几乎是贴在沈墨身边,全神贯注地观察着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变化。她知道,接下来的几分钟,将是对沈墨意志和精神力的极大考验。
沈墨伸出右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悬停在距离地面粉笔轮廓眼部位置几厘米的地方。他没有直接接触任何实物,他的能力更多的是一种精神层面的“连接”与“读取”。他需要集中全部的精神力,去捕捉那濒死瞬间烙印在空间或者说某种“场”中的、关于死者瞳孔最后所见的信息碎片。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屋子里静得只能听到众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属于磁器口古镇清晨的稀疏喧嚣——那是远处早市摊位支起的声响,或是早起游客的脚步声,这些鲜活的声音与屋内的死寂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沈墨的表情开始发生变化。起初是平静,然后眉头微微蹙起,眼神变得有些迷茫,像是在浓雾中搜寻着什么。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林语晨的心也跟着揪紧了。她能感觉到沈墨的精神力正在高度集中,像一张拉满的弓。
突然,沈墨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在瞬间收缩到极致,又猛地扩散开来,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惊恐和混乱,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他的右手僵直地停在半空,指尖剧烈地颤抖着。
“沈墨?”林语晨低呼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
沈墨没有回应。他像是完全听不到外界的声音,整个人的意识已经被拖入了一个光怪陆离、混乱不堪的精神漩涡之中。
【记忆碎片风暴 - 开始】
(以下为沈墨读取到的、混乱的记忆碎片,以沈墨的主观感受和破碎画面呈现)
—— (童年)——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像是被塞进了一个狭窄、潮湿的木箱里,四周都是冰冷坚硬的木板。空气稀薄而污浊,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淡淡的……香火味?
“呜呜……娘……娘……” 一个稚嫩的童声在哭泣,那是……谁?是我吗?
沈墨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无助,像一只被遗弃在黑暗中的幼兽。
“别出声!”一个压低的、带着严厉和惊慌的女声响起,“再哭,会被‘它们’听到的!”
“它们?” 是谁?
黑暗中,似乎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在靠近,伴随着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声。那声音不像是任何已知的生物,充满了阴冷和恶意。
透过木箱的缝隙,似乎有微弱的红光一闪而过,伴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血腥和某种奇异香料的味道。
“躲好!千万不要出来!” 那个女声带着哭腔,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远去,接着是……凄厉的尖叫!
尖叫声很短促,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了。
恐惧!无与伦比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了心脏,几乎要将其捏碎!
沈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
—— (研究)——
画面猛地切换!
不再是黑暗的木箱,而是一个堆满了古籍、手稿和各种奇怪物件的房间。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油墨味和淡淡的灰尘味。
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者(是陈敬生!)正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前,奋笔疾书。他的神情狂热而专注,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老者喃喃自语,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混沌之瞳’……传说竟然是真的……”
沈墨的“视线”落在老者面前摊开的一本泛黄的线装古籍上。书页上是密密麻麻的古文字,很多字沈墨都不认识,但其中几个反复出现的符号,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和……不祥感。那些符号扭曲、诡异,像是一只只在纸上爬行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老者拿起一枚放大镜,仔细观察着一块巴掌大小的、刻满了类似符号的黑色石头(或者是某种骨头?)。石头表面光滑冰冷,那些符号仿佛在放大镜下微微蠕动。
“磁器口……古镇深处……百年老宅……镜中影……” 老者念念有词,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必须找到……最后的钥匙……揭开……世界的……真相……”
他的研究似乎进入了一个关键阶段,但他的眼神中,除了狂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越来越深的……不安。
—— (恐惧)——
画面再次破碎、旋转!
天旋地转!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冰冷的镜面!巨大的、光滑的、映照着自己惊恐面容的古镜!
是那面磁器口老宅的古镜!
沈墨(或者说,是陈敬生的视角)正坐在镜前,身体僵硬,无法动弹!
镜中的自己,脸色惨白如纸,双目圆睁,瞳孔放大到极致,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惧。
而镜子里,在自己的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
不是实体,更像是一团扭曲的、浓稠的黑影!那黑影没有固定的形状,却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恶意。它缓缓地“流淌”过来,笼罩在“自己”的头顶。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不……不要……” 无声的呐喊在喉咙里卡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挣扎,想逃跑,但身体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四肢百骸都不听使唤。
那黑影中,似乎缓缓睁开了一只“眼睛”!
不,不是眼睛!那是一个更深邃、更混沌的漩涡,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意识!它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看到了……我看到了……” 陈敬生的意识在尖叫,“那不是……人类……”
极度的恐惧让他的意识开始崩溃,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模糊。
—— (指令)——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边缘,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声音,如同来自深渊的低语,直接在脑海深处响起:
“……看……镜子……”
“……记住……混沌……”
“……服从……指令……”
“……成为……容器……”
这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烙印在灵魂层面,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制性!
“指令……什么指令……” 陈敬生(或者说,他残留的意识碎片)在疯狂地嘶吼,抗拒着这外来的意志。
“……碎忆……重组……”
“……门……即将……开启……”
“……血……献祭……”
声音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伴随着一阵剧烈的、撕裂般的疼痛!
是眼睛!眼睛传来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被强行从眼眶中剥离出去!
【记忆碎片风暴 - 结束】
“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嘶吼,终于从沈墨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猛地向后踉跄几步,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他双手抱着头,手指深深地插进头发里,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痛苦地翻滚、抽搐着。
“沈墨!”林语晨脸色大变,惊呼一声,立刻冲上前去。
“沈墨,你怎么样?!”赵刚也赶紧带人围了上来,脸上满是震惊和不知所措。
沈墨的意识此刻如同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海面,混乱不堪,波涛汹涌。童年的恐惧、陈敬生研究的狂热、临死前的极致惊恐、以及那个冰冷诡异的“指令”,无数碎片像锋利的玻璃碴子一样,在他的脑海中横冲直撞,切割着他的神经。
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同时穿刺他的大脑!
各种画面、声音、情绪、感觉,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场毁灭性的精神风暴,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撕碎!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这股混乱的力量吞噬,边界越来越模糊,仿佛要与那些破碎的记忆融为一体。
“啊……头……好痛……” 沈墨痛苦地呻吟着,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
林语晨跪在沈墨身边,看着他痛苦不堪的样子,心疼和焦急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沈墨此刻精神世界的混乱和痛苦,那是一种她无法直接分担,却又感同身受的煎熬。
“沈墨!沈墨!听着!醒醒!”林语晨抓住沈墨剧烈颤抖的肩膀,用力摇晃着他,试图将他从那混乱的记忆碎片中拉出来,“停止读取!立刻停止!听到没有!”
沈墨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世界里,身体抽搐得越来越厉害。
林语晨眼神一凛,她知道不能再等了!再这样下去,沈墨的精神很可能会彻底崩溃!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严厉而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沈墨!!!”
这一声喊,如同平地惊雷,带着强大的穿透力,似乎暂时压过了沈墨脑海中的混乱噪音。
沈墨的抽搐微微一滞。
林语晨抓住这个机会,双手捧住沈墨的脸,强迫他抬起头,让他紧闭的双眼对着自己。她的眼神锐利而坚定,充满了力量:
“看着我!沈墨!看着我!你是谁?!”
沈墨的眼皮颤抖着,似乎想要睁开,却又无比艰难。
“我命令你!立刻从那些记忆碎片中退出来!”林语晨的声音冰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厉,“那不是你的记忆!不是你的痛苦!把它们丢掉!立刻!马上!”
“你听到没有!沈墨!”她加重了语气,几乎是在咆哮,“我不准你有事!给我醒过来!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们!”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或许是林语晨的声音太过严厉,或许是“我们”这两个字触动了沈墨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又或许是他强大的意志力在此时终于发挥了作用。
沈墨紧闭的双眼,终于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是一双布满血丝、充满了恐惧和迷茫的眼睛,眼神涣散,仿佛失去了焦距。但当他的目光,模糊地捕捉到林语晨那张写满焦急、担忧却又异常坚定的脸庞时,那涣散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凝聚。
“林……语晨……” 沈墨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是我!我在这里!”林语晨心中一喜,连忙应道,语气也稍微放缓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沈墨,听我说,深呼吸!对,深呼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甩开!专注于我,专注于你的呼吸!”
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拭掉沈墨脸颊上的冷汗,动作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柔,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紧紧锁定着沈墨的眼睛,仿佛要用自己的意志,将他从那片精神的泥沼中拖拽出来。
“听着,沈墨,”林语晨一字一句,清晰而严厉地说道,“我不管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现在,立刻,给我把它们全部屏蔽掉!你的首要任务不是破案,是自保!如果你自己都垮了,还谈什么查案?!”
“我不允许你再这么冒险!听到没有!”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命令的强硬,“下次再敢这样不顾一切,我会立刻打晕你,把你拖出这里!”
沈墨怔怔地看着林语晨,眼神中的迷茫和恐惧,在她严厉而关切的目光中,如同退潮般,一点点地消散。脑海中的风暴虽然依旧在咆哮,但似乎不再那么具有毁灭性,那道撕裂般的疼痛也开始逐渐缓解。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挣扎着浮出水面,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他能感觉到林语晨手掌传来的温度,那温度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让他混乱的意识逐渐找回了重心。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些许清明。
“我……我知道了……” 他沙哑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林语晨这才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下来。但她依旧没有放开沈墨,而是小心地扶着他,试图让他坐起来。
赵刚和其他警员也围了上来,脸上都露出了关切的神色。
“沈先生,你没事吧?”赵刚蹲下身,语气中带着歉意和担忧,“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沈墨靠在林语晨的搀扶下,勉强坐直了身体。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那面依旧冰冷矗立的古镜,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很混乱……” 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有……很多碎片……童年……研究……恐惧……还有……指令……”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显得异常吃力。
“指令?什么指令?”赵刚敏锐地抓住了关键信息,连忙追问。
沈墨皱紧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和分辨那些混乱的碎片:“……不清楚……很模糊……‘混沌’……‘门’……‘献祭’……‘容器’……”
这些词语破碎而诡异,组合在一起,让人不寒而栗。
林语晨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她扶着沈墨的手臂,低声道:“好了,沈墨,别说了,你现在需要休息。这里交给我们,我们先带你离开。”
她看向赵刚,眼神坚定:“赵队,现场勘查暂时告一段落吧。我们需要立刻带沈墨离开这里,他需要安静的环境平复一下。关于他读取到的信息,等他状态稳定后,我们会再和你详细沟通。”
赵刚看着沈墨苍白虚弱的样子,又看了看林语晨不容置疑的眼神,点了点头:“好,没问题。我让人送你们回去。”
林语晨小心翼翼地扶起沈墨,将他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