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山谷捣胡

46、43. 老黄历

　　自打九月开学以来，简诃回家的频率居高不下，几乎把过去三年放假都没买的票全补齐了。

　　九月里他统共回来过两次，每次还都周四回周一上午再走，一待好几天，十月初赶着国庆放假回来，十月的第二个星期又被乔豚这一突发情况吓回来，和语侬确立关系后，又因为终于得偿所愿的冲劲儿，连着每周四中午下了课拔腿就往高铁站跑，周一再坐回去，到今天两人在一起一个月还不到，人已经接连回来四回了，明明开着学，结果每周在家待的时间比在学校还多一天。

　　十一月的第三个周四，百忙之中终于抽空回了趟家的常嘉坐在咖啡店里，听许晏清说简诃今天又要回来，不禁下意识感叹：“擦，简诃这也算千里送了吧。”

　　许晏清没忍住笑了下，嘴上却骂她：“说点人话吧常嘉。”

　　“这怎么了？我真没半点羞辱人的意思，我还没好意思说最后一个字呢，很委婉了已经，说的还是简诃又没说女的。”

　　“合着是男的就随便说是吧。”

　　“少冤枉人，我可没这意思，”常嘉托腮思索着，缓缓道：“我就是觉得，这话放男的身上，真就好像一句调侃，放女的身上，就总有股猥琐的味道。真是奇了怪了。”

　　一旁安静许久的语侬适时接过话：“因为中华上下五千年，只有荡.妇羞辱，没有荡.夫羞辱啊。”

　　常嘉捏着吸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像真的是这样的，也一直是这样的。

　　从古至今，女子但凡与艳事挂钩，管它叫水性杨花的有，红杏出墙之类的也有，还有一句批判性更强的不守妇道，甚至人尽可夫这样的词都硬是教那群急于说教或者说羞辱女人的人扭转了本意，变成一把满足他们内心对高大父权的仰望的利刃；可要是男子在情场沉浮，便叫他作风流子，多情种，三纲五常讲夫为妻纲，却从没有夫道一说，好像男子天生就有资格浪.荡。

　　千里送.炮这样的话，放在女的身上，往往带有“这女的怎么上赶着倒贴？”的潜台词，可放在男的身上，有时反倒有几分不远千里，情深意长的意味。

　　见许晏清不说话，常嘉半开玩笑半试探地凑过脑袋，打量他面上的神情：“怎么了清宝，这话扎你傲骨了？”随即头上便挨了一下打，令她即刻又缩回脑袋。

　　许晏清睨她一眼，语气颇为轻蔑：“我可没这么此地无银。”

　　“但是吧，”他的语气逐渐由吊儿郎当变得正经起来，“好像确实是这样，我小姨父出轨的时候，我小姨嚷着要离婚，不管是我小姨父那边的亲戚，还是我姥姥这边的亲戚，没有一个人苛责过我小姨父，所有人都跟我小姨说男人嘛，偶尔昏了头也不足为奇，最后回归家庭不就好了，连我妈都说让她为了孩子再考虑一下，我小姨真被劝住了，后来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我小姨父也不知道是为了弥补还是什么，给我小姨买包买的更勤了，不知道这茬的人还以为俩人感情多好呢。”

　　“啊，我怎么记得茜茜姨说你小姨离婚了？”

　　“是离了，过了几年我小姨才知道我小姨父当初在外头还生了个孩子，一直瞒着她偷偷养着，一气之下也找了个人。我小姨父发现之后要死要活要离婚，这下居然没人去劝他为了孩子考虑考虑了。连我们家亲戚也都不帮我小姨说话，背地里说的话也够难听，还有人说我小姨犯蠢、糊涂，居然不明白出轨这事儿只有男人出得起，女人出不得，最后人财两空，还落个声名狼藉，都是自作自受，”他短促地笑了一下，“我就不明白了，争一口气怎么了？怎么就自作自受了？忍气吞声就叫聪明？”

　　常嘉不由叹了口气，“这他妈是个什么世道。”

　　“哎，”语侬苦恼地抬头，在室内做出一副望天的样子，“我们女人什么时候才能翻身农奴把歌唱啊？”

　　许晏清原本想故意呛她，在瞄到窗外站着的人影时却转了话头，“那我可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朝窗外努努嘴，目尽揶揄，“你家农奴来了。”

　　语侬顺着他的目光转脸，这才发现简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像小孩儿一样一动不动站在他们这桌窗边，玩着看她什么时候发现的游戏，手上还提着包看着像是外卖的保温袋。

　　瞥到包装袋带上印着的logo时，语侬激动地跳起来，甚至等不急地朝外跑去，口中也忍不住兴奋地低声叫嚷：“啊——宝贝，有肺片和生腌虾么！我好爱你啊宝贝！怎么还专门带回来！”

　　简诃于是还没张口就被扑了个满怀，只是温香软玉刚挨上他一秒，便匆匆退开，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袋子打量起来。

　　看到简诃面上即使无奈也裹着蜜的笑，常嘉面无表情地转回头，再度幽幽叹了口气，“这他妈是个什么世道。”

　　“就是，新不新鲜？”许晏清环抱起双手，大剌剌靠向椅背，“人家大四分手，他俩大四才开始谈。真是干什么都赶不上热乎的。”

　　“许清，”常嘉忽然语气认真地叫了他一声，他也同样目带认真地看过去，“说实话，你是不是嫉妒？”

　　许晏清无语又震惊地抬起眉毛，“我嫉妒？嫉妒什么？”他伸手朝已经牵着手一前一后进门的那两人指，“这俩？这俩有什么好嫉妒的你跟我说。”

　　这三个人能做朋友也是有原因的，常嘉原本只是随口跟他拌嘴，回头看到将将走到近前的语侬二人，肚子里的坏水忽然晃荡起来，脱口就是一句镇定自若的栽赃，但深究起来，好像也不能算是栽赃，“嫉妒简诃啊，你以前不是暗恋吴语侬吗？”

　　“我这、”纵使许晏清清楚常嘉当年目睹了那一幕，可她从来都没在他面前捅破过这层窗户纸，久而久之他便以为常嘉这辈子都不会跟他谈起这茬儿，是以这会儿他是因着她的突兀出击才惊得差点咳出来。

　　语侬飞快跳上前，眉眼兴奋地飞扬起来，“真的假的啊佳佳？我怎么不知道？”

　　“真的假的你自己不儿道啊？”许晏清伸手朝语侬探过来的脑袋虚晃一招，语侬毫无防备地猛的缩回脖子，他指着一侧的语侬，扭回头朝常嘉理直气壮道：“明明是她暗恋我好吗？这货小学还给我写情书呢！”

　　语侬的确干过这事儿，当时内向又忸怩，没什么朋友，转学回来的许晏清因着两家的关系，是唯一一个干什么事都肯带上她甚至陪着她的人，她把他当朋友以及堂哥那样正儿八经心无杂念地处了两年，直到五年级的某一天，那会儿她刚在网上看了《大话西游》，某一天数学课趁老师背过身抄题的时候扭脸望向窗外，看到天上飘忽不定的几朵云，忽然就非主流地想到那句踏着七彩祥云的盖世英雄，再联想到自己因为许晏清的存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不再那么抗拒来到学校了，也不再害怕会在体育课后半截的自由活动时间里无人问津了，于是就非主流地把许晏清带入了。

　　许晏清当时啼笑皆非又吓个半死，他在家当着她的面把她那封情书放蚊香盘里点着烧了，先不说那会儿他真真切切地把吴语侬当发小当邻家妹妹，他眼里连语侬的美丑都看不出来，也压根没思考过语侬是丑是美，谁知道高中的时候忽然就跟开了天眼一样，他眼里的吴语侬忽然就有了美丑不说，还越看越好看，越看越觉得顺眼；再者单拿他爸妈跟语侬爸妈那关系的瓷实程度来说，语侬写的那封乱七八糟的东西要是被任何一方发现，他没被打死也得狠狠脱一层皮，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一天到晚都带着语侬干嘛呢。

　　语侬当时甚至来不及跑回家埋被窝里再哭，自尊当场裂得稀碎，看着那盘着了的纸屑当着许晏清的面就开始哇哇哭。后面也有好长一段时间没理许晏清，但大概一两个月之后还是被他契而不舍又死皮赖脸的态度打动，被哄好之后自我保护般选择了屏蔽这段记忆。

　　忆起这段老黄历，语侬不屑地“切”了声，“谁还没点年少轻狂睁眼瞎的黑历史啊？”

　　“黑历史也是历史，别不承认。”常嘉这时已经起身挪到许晏清边上来，自觉地给臭情侣让位，而简诃则在他对面落座，他转转眼珠，忽然转了话头，贱不喽嗖地冲简诃笑了下：“说起来，吴语侬第一个暗恋对象还不儿你，我才是头一个。”

　　简诃忽然凉凉地看向他，学着他的语气，“是啊，初吻也不儿我。”

　　许晏清忽然狠狠一噎，一时竟承受不住他的目光，心虚地眼神乱瞟。

　　语侬以为简诃在说乔豚，忍不住皱眉去看他，“想吵架是不是？”

　　简诃再度冰冰凉凉地朝许晏清睨来一眼，很快又收回去，看得许晏清脖颈立时飞快低下去。

　　“没有，”简诃低头，温和又自然地在语侬脸上亲了一下，“对不起宝宝，我的错。”

　　“你不要生气。”

　　这回换常嘉“啪”一声猛的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扣，而后无语地转过头和许晏清对视， “这他妈是个什么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