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山谷捣胡

43、40. 契机

　　李磊看着个不矮，可疏于锻炼，加上常年浸淫在夜场中，通宵达旦，烟酒不离，早就虚的不成样子，哪里是简诃的对手。

　　他压着他，照着脸抡，拳拳到肉，加上事发突然，他竟然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

　　王天阔和徐超人也傻了，李磊挨了有好几拳他们才想起来去拉架，而简诃入魔一般，根本拽不住，急得向来反应快的王天阔都不知所措，他双手环抱住简诃，对方却挣扎得剧烈，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左右晃荡起来，即便这样，还是有拳头挥到李磊嘴上，他忽的急中生智，望着语侬的方向口不择言地大喊：“吴语侬——吴语侬！”

　　语侬顷刻从因羞愤而起的怔忡和低落中活过来，她像是才分辨出眼前发生了什么一样，惊讶和忧心瞬间覆盖了脸上的错愕。

　　她跑上去想抱住他，却又被他大幅度的摆臂吓到，短暂犹豫之下，在布满惊叫和戏谑声的大厅之中，一道尖锐音色在嘈杂中划出了一道口子，“简诃！”

　　他停下来的瞬间，语侬就分不清是感动还是后怕般扑上去抱住他，她脸上带着种温馨又庆幸的柔和，可简诃却一动不动，怔然地用一种十分悲伤的目光看着她。

　　李磊嘴里流了点血，脸也青青紫紫，右半边脸和嘴角也看得出轻微肿胀，他一向在意的皮相被打成这样，最主要还人前挨骂又挨打，丢了这么大面子，是以被接到警局后大有一副得理不饶人之势，扬言简诃不被学校开除他就不是人。

　　结果王天阔和徐超一口咬定是李磊口头挑衅在先，侮辱妇女，毁坏他人名誉。

　　语侬也精，从王天阔端着手机念念有词开始，就开始蓄泪，等到那句“谩骂或诅咒他人如果情节严重的话可能会构成犯罪，犯的是侮辱罪......”,情节严重这四个字还真把她眼泪给挤出来了，等王天阔念到“所谓情节严重,主要是指捏造事实造成他人人格、名誉严重损害的;捏造事实诽谤他人造成恶劣影响的;诽谤辱骂他人致其精神失常或导致被害人自杀的等等情况”，她直接抱着一旁的年轻女警哇哇哭起来。

　　都是女孩子，年龄又相近，从徐超的复述中听到他骂语侬的用词，女警看李磊的目光就愤恨起来，看到语侬珠串似的眼泪，女警更是不顾工作属性，忍不住在桌下踹了把李磊的椅子。

　　“讲话这样难听，你怎么没被打死呀小伙子？”有个大叔看着跟语侬爸爸他们差不多大，或许还要稍微年长些，他之前坐在位置上自顾自吹着茶，时不时打量这几个老实端坐着的孩子一眼，始终一言未发，直到听徐超和王天阔交代完始末，这才慢悠悠站起来，弯腰抽过桌上的笔录，匆匆扫了一眼后又将其卷成卷，背着手握在身后，踱到李磊边上时忽然啪一下不轻不重地打在他头上。

　　“都是大学生，风华正茂年轻气盛，你们商量商量看能不能私了了吧。”

　　简诃一直木头一样坐在那里，直到这时才带着些惊讶抬头看向声源。

　　听老民警这话，李磊就差从椅子上跳起来了，“不可能！我被打成这个样子，让我私了？老子是软骨虫吗？”

　　“也没见你还上手啊。”一旁的男警跟着附和，却在老民警睨过来的一瞬收了声。

　　“行啊，不私了，”语侬自打听到老民警出声就没打算哭了，可她实打实地哭了小半会儿，这会哭嗝真教她哭上来了，女民警一边轻柔地抚她的背，一边冷酷地扭脸冲李磊冷笑：“拘留，你俩都拘留。”

　　“凭什么我也要拘留？我又没打人！”

　　“你出言侮辱，扰乱公共秩序在先，属于公然寻衅滋事加侮辱诽谤，凭什么不能拘留你？”

　　“那他呢？打人的呢？”

　　“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43条，殴打他人但未造成伤害或后果较轻的，可能处以 5至10日拘留或最高500元罚款；情节轻微的，可能处警告或5日以下拘留。”

　　“我都这样了还后果较轻？”

　　就是怕李磊深究，焰慈赶紧跳出来，“你这属于皮下出血，淤青看着吓人，骨头又没出什么事，不然现在有你吧吧吧吧的劲儿么，嘴巴该张不开了。不信咱一起去医院照一照？”说最后一句话时焰慈心里其实也没底，但好在当局者迷，她的虚张声势还是起了作用。

　　李磊已经花花绿绿的脸色瞬间再次精彩万分，他的气焰顿时消退下去，眼珠转动几度后又忍不住烦躁挠头，最终面如屎色却还要强装镇定地抬头，抬着下巴指向一旁无人的角落，浑不在意似的说：“行吧，”说这话时他一直垂着眼，看也不看他们，“都是同学，私了也不是、也不是不行。”

　　他以为他话都说成这样了，简诃他们不可能不同意。

　　他要是不同意，他骂人是口头上的，他自觉举重若轻，绝对不会严重到惊动校方，可简诃是实打实地打了他，他嘴里也是实打实的见了血，现在去开个验伤，闹到学校那里，简诃大小也得背个处分。
　　他知女警有唬他的可能，但他赌不起，刑拘会不会留案底他不清楚，退一万步就算不会留，几天洗不了澡睡不好觉又出不去谁受得了。

　　可简诃偏偏故意跟他对着干一样，“我不同意。”

　　他的瞳孔立时张大，语气也惊讶地一下子拔高了两个调，“你不同意？”重音在你。

　　“是，”简诃木着脸转头看他，“除非你跟吴语侬道歉，你道歉，我付医药费，不然拘留也好开除也好，我不同意私了。”他随意地摊手，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无波的目光里闪过几丝鱼死网破的疯狂。

　　他已经退步成这样了，还让他给害他那么丢脸的女的道歉？

　　李磊霎时气得眼冒金星，嘴唇都忍不住抖了两抖，直觉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不愿意？行，”简诃面无表情地转向女警，“正式备案吧，谢谢。”

　　李磊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他现在脑子稀里糊涂的，也不清楚拘留算不算案底，他可不能留案底。

　　为这么个女的出口气，简诃是疯了吗？

　　老民警早已坐回座位，这时又站起来，晃到后面取了手铐，又慢慢悠悠地晃回来，看了眼李磊，又低眼将手铐扣了下，而后慢条斯理地拿钥匙再解开，像在检查还好不好用。

　　就在他开完锁要往李磊这边走时，后者忽然惊叫出声，“我道——我道歉！”

　　......

　　......

　　等几人从局子出来，已经快日薄西山。

　　王天阔看着天色，感慨地抹了把脸，“天怎么这么快就要黑了？”

　　“你以为，在里头坐几小时了快。”徐超边说边跑到门口的自动贩卖机边上买水。

　　语侬见状清清嗓子，“帮我也买瓶，装累死了。”

　　不提还好，一提这茬王天阔就笑了出来，“看不出来啊吴语侬，你还有这本事。那叫一个栩栩如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想到他照着百度朗诵的时候一个眼风都没给过她，她就无师自通地开始装相，王天阔发自肺腑地感叹了句，“咱俩还挺适合厮混在一起的，这默契——”

　　接收到简诃投递过来的目光，他顿了下又补充道：“我说是当朋友的那种厮混，你这什么眼神，收收行不行。”

　　*

　　回去的路上简诃一直出奇的沉默，或者可以说出了李磊这档事之后，简诃一直都沉默得很反常。

　　进了房间，语侬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他，“你怎么了？”

　　他摇摇头，扬了笑嘴角，转瞬又崩不住似的放下，转而颓唐地上前抱住她。

　　像只要化掉的哈尔。

　　重量压上肩膀的时候，这个比喻在语侬脑中一闪而过。

　　她今天的心颤的发软，很快便柔柔回抱住他腰身。

　　俩人就这样安静地在回廊处互相倚靠着站了许久，直到简诃突然出声，“对不起。”

　　语侬有一秒的迷蒙，而迷蒙之后，她心中腾地升起一股预感，抑或可以说是直觉。

　　她的手臂早在不经意之间僵直地垂了下来，简诃也正放开她，站直之后又微低了头凝视这她，用那种她今天下午刚领略过的、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悲伤的目光。

　　但她现在好像知道为什么了。

　　他摸摸她的脸，再度轻声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我真的不知廉耻，还得寸进尺。

　　竟然还妄想再度得到你的喜欢，甚至是爱。

　　语侬被李磊当众羞辱的时候生气归生气，羞耻归羞耻，可还没有到要掉眼泪的地步。

　　然而这会面对这样柔软的语气，眶骨的温度反而缓缓升起来。

　　他愧疚又怜惜地捧起语侬的脸，四目相对间，眼睫也渐渐湿润起来，“我那时候、我那时候其实比李磊还混蛋对不对。”

　　他的语气根本就不是在发问，“而且那时候，我和李磊不一样，我、”一个陌生人的羞辱，尚且可以这样尖利，那么那时候被你喜欢着的我，多么容易，随随便便就可以刺伤你。

　　何况那还不止是随随便便的刺伤。

　　即使随着时间的远去，记忆多少都会模糊，可这一刻，语侬当年的反应，她的错愕震惊和伤心，以及被羞耻深深没过的愤怒，都奇异地在他的回忆里铺开，近乎历历在目。

　　光是想一想，他就觉得呼吸急促，心里泛起尖锐的疼痛。

　　像他今天在李磊脱口而出那些话之后，看到语侬脸上的受伤和愣怔时一样。

　　心头忽然冒上一股剧烈又尖利的痛。

　　像被一把利剑猛然贯穿一样。

　　而此刻的这把剑，好像还要更锋利一些。

　　因为那样羞辱她，让她露出那样无助无措又伤心欲绝的样子的罪魁祸首是他自己。

　　语侬感到水汽已经盈满眼眶，而她在努力睁眼，好不让眼泪掉出来。

　　却没想到面前人的眼泪先一步流下来。

　　有一瞬间她心里是冒了火的，她甚至想一巴掌呼过去，问一句我都没哭你在这哭什么？轮得到你哭？
　　如果不是他哭得太惨了的话。

　　食色性也。

　　而这个惨，其实是动人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