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峦叠嶂》女尔

6、第 6 章

　　两人位于同一个高度，对视良久。

　　卢青灯要寻死这件事不算是秘密，早在两个星期前她就在“全国探山大联盟”微信群里发布过了，现任群主还将这条消息做成了群公告以此证明是如此的喜大普奔，等卢青灯过世了，全国探山者都联合起来给她弄个欢送party。傅晚松突如其来的八卦好死不死勾起了卢青灯那点早死了八百年的青春伤感思绪，对自己的青春往事和遇人不淑有了几吨的倾诉欲望。不过卢青灯深知此时不是对月长谈的好时间，她拍拍傅晚松的肩膀：“有机会一起喝酒吧。”

　　三人在峡谷里兜兜转转了差不多三个小时，终于在满月的照耀下来到了山顶，此处平坦无垠，远处几株本应在三月份盛开的映山红正开得艳丽，此花娇艳诡异，山里人埋人树坟的时候都会挑一个有映山红的地方，将其作为亡者的灵魂寄托之处，方言叫：“后头树”。影影绰绰的后头树占满了整个山头周边，独独留出这秃瓢似的山顶。

　　“没办法了”妮璋阿芝绕遍了山顶，“我真的找不到黑体拉巴，你有办法对吗？”她冲到傅晚松身边，颜色恳切的哀求道：“求求你傅小姐，我们没有时间了，黑体拉巴可能会有危险。”

　　卢青灯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动了，天空中的满月耀眼，她掐指一算才发现居然是六月二十四了。难怪这么着急要找人，想必是今天到了“开门”的时间。

　　傅晚松低头与她对视一眼，两人相识不久，却十分投缘，已经把“眉目传情”练得风生水起，会意的卢青灯立刻扮起白脸：“啊呀！你犹豫什么啊，要是让斯热阿比先发现黑体拉巴的元神怎么办？！”

　　“可是……”傅晚松皱起眉头，演技不输卢青灯的叹口气，“这件事情其实与我们无关，就算斯热阿比真的发现了黑体拉巴又怎么样呢？拿了索玛花我们不是照样可以走？”

　　“你们……”妮璋阿芝一怔，几乎没想到这些中原人会如此的无耻，她没来得及说话呢就被卢青灯气愤的打断：“瞎说！斯热阿比杀了那么多人，你怎么知道他就会放过你？”

　　“她说你就信？要是黑体拉巴才是坏人呢？”

　　“说什么呢你！”卢青灯着急的对妮璋阿芝道：“阿芝你别听她的，我相信你。”

　　“呵”傅晚松抱臂冷笑，“你信又如何？地图在我身上呢。”

　　“你——！”“我说！”

　　妮璋阿芝美丽且复杂的彝族图腾在夜晚闪耀着奇异的色彩，傅晚松甚至能在上面闻到一股不属于这座山的芬芳……是，稻米的味道。

　　嘹亮动听的歌声从山那边传来，天色变换，明月西落太阳东升，三人所处的位置历经沧海桑田，高山居然化作了一片梯田。

　　“……这里是”卢青灯趁自己没一屁股坐进梯田里立刻窜起来，妮璋阿芝回答道：“一千三百年前的六月二十四。”

　　“你死去的日子？”卢青灯问。

　　妮璋阿芝摇头：“我死于三年后。”

　　“这里的人看不到我们，两位也无法改变故事，我们只是看客——请随我来。”她轻盈的飞到半空中指着远处正收割稻米的庶农，他们身着简单的粗衣抹布，面朝黄土背朝天——到也看不出是什么民族。

　　“现在西南人民就已经种水稻了？”卢青灯跳下一块梯田，走上下面的田埂。傅晚松在她身后查看四周的情况，听到这个问题之后略一思索回答道：“一千年三百年前也就是唐朝，南方经济得到发展是在魏晋南北朝，由于五胡乱华导致政治和经济中心南迁，何况东汉末年三国起，诸葛亮就曾七擒西南酋长孟获，说起来南方其实——”

　　“——行了，”卢青灯对人掉文是非常不能忍受的，大抵是缺什么就抵制什么，她对傅晚松抱拳，“以后喝酒的时候说吧大小姐，我们现在3d立体感受故事呢。”

　　小农经济下的农民总是凄惨的，可是这些身上还有大大小小伤疤，一瘸一拐仍在收割水稻的贫苦百姓确实是让傅晚松大吃一惊，她从小生活虽不是优渥，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缺了一只胳膊的老大爷将谷子背在身上，重达百斤的谷子压弯了他常年劳作的腰，刚起身走了一步就要摔下去，她连忙上前去搀扶，可是老人家居然穿过她狠狠倒在了满是水稻杆的地面上，她如同一个空气，穿过去的时候甚至感受不到滞空感。他疼极了，又不好意思像小孩子一样哎哟叫痛，家人上前搀扶一一越过傅晚松，他们身上也都有大大小小的缺口，有的失去了眼睛，有的居然没有鼻子。

　　“千年前的事情了，”妮璋阿芝来到她身边轻叹，“你帮助不到他们。”

　　“他们的身体……”傅晚松背起手，颇为老成的弯腰去研究几人，不像是被割掉了。古代有些惨绝人寰的刑法会割除人身体的部位，如劓刑和膑刑，会割掉人的鼻子和膝盖，方法之残忍令人心寒胆颤。这几人身体部位确实有所残缺，但并没有伤口，像是……自然脱落了，自然不会是从来没有长出来过，看他们日常生活和行走，应当是相当不适应失去了那个器官。

　　“是税收。”

　　“什么？”傅晚松扭头看着妮璋阿芝，妮璋阿芝无奈一笑：“是斯热阿比的税收。”

　　她飞跃田野带起一阵清风，原本满头大汗的农人们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扑面而来的索玛花香带来舒缓和安慰，妮璋阿芝看着天上的太阳道：“斯热阿比来到人间征收苛捐杂税，农人们在交完朝廷的杂税之后已经无粮可交，所以他就收走了他们身体的一部分作为税收。”

　　“靠！”卢青灯生气的哼唧，“这是什么日了娘的狗神仙，活得太久建议直接变成新媳妇多上几回花轿！”

　　这个神奇的骂人比喻倒是让傅晚松耳目一新，她没注意到身后的妮璋阿芝眼神一暗，两人一……鬼吧，站在田埂上看着农人们收割。虽然知道不会碰到，但她还是在农人们即将回家的时候将卢青灯拉到一边，挡不着他们的路。

　　“傅小姐”卢青灯凑近她。

　　不知道这是从哪里学来的咬耳朵，一旦想说什么悄悄话就紧贴着人家的耳朵，念寂作为一个清心寡欲的和尚居然不知道要管束好。傅晚松的心思千回百转，面上却将耳朵凑了过去，卢青灯咬耳朵道：“你怎么这么心软啊，这样不行的~”

　　这个“的”音发的尤其像一个“哒~”，傅晚松对小姑娘撒娇有着天然的抵抗力，娇滴滴水嫩嫩含羞带娇的小花朵得不到她半分怜惜，但卢青灯这带着点点调笑语气的撒娇，倒是让她正视了撒娇这一技能的多重含义，但是……要往卢青灯的资料卡上添上“爱撒娇”这一项吗?岂不是很奇怪？

　　“同理心而已，”她摇头表示自己没那个圣母心，“说起来奋不顾身下来救我的卢半仙才是菩萨心肠。”

　　“别别别”卢青灯立刻摆手，“菩萨要是知道我和她缠上关系指不定怎么在沙河世界里跳脚呢。”

　　“请随我来，”妮璋阿芝打断对话，她随着风飘向远方，声音又被微风送回来，“我们去找黑头拉巴。”

　　天色将晚，夕阳下的高山层峦叠嶂延绵不绝，高山之上的羊群也到了回家的时候，银铃铛铛的响着，一个美丽可爱的女孩子也下了山，她眸子浑圆，像颗黑葡萄似的，轻盈的身躯赶着羊群，她身后是一个背着干柴的高大男子，模样敦厚可亲，笑起来的时候还有两个酒窝。

　　“明天要去依迭部落了，”男子追上姑娘，小声询问，“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带回来给你。”

　　姑娘摇头，她伸手抓住男子的衣角，两人平平稳稳的下着山，没发觉身后跟着人。妮璋阿芝跟随着他们，身后带着卢青灯和傅晚松，卢青灯将手臂靠在脑后走着：“唔……这就是黑体拉巴和妮璋阿芝了，他去依迭部落干嘛？”

　　“因为依迭部族靠近大江，从天而降的洪水让人民的生活非常困难，黑体拉巴去看看有什么能帮的上忙的。”妮璋阿芝回答，她的眸子紧紧盯着自己轻快的背影，“我跟去了，从那之后，斯热阿比就一直纠缠我，直到——”“直到，斯热阿比约战黑体拉巴。”傅晚松接道。

　　“是，”她悲伤道，“我从前听过路的商人讲故事，有个人讲到古代有个叫商纣的帝王，因为一只狐狸精丢掉了国家，后人骂那只妖怪，说她是红颜祸水……我，我可能也算是……”“不是，”卢青灯疑惑，“老是把那种争强好胜的思维罪孽放在自己身上干嘛？就算不是争夺你，他们也会争夺地盘和财宝，那些东西怎么就不被赋予罪孽的符号？”

　　“卢半仙，”傅晚松拍拍她的后背，“带入过高了。”

　　卢青灯演戏一向都是百分百入戏的，现下立刻拍开傅晚松的手：“就是事实！阿芝你别这么想，你是无辜的。”

　　戏瘾说来就来，傅晚松只得也冷下脸：“行了，千年前的事情你也改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