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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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层轻薄纱绸叠出的防风帷幔被慢慢拉开，身着软甲的英气女侍卫排开一条直通主座的空旷道路，几个力士抬着崭新的桌案座椅进来，动作飞快地布置好一切，一条长长的波斯地毯自高处往下延展开去。
众人屏住呼吸往外观瞧，远远见得轿辇落下，在四名或捧香花、或抱香炉、或奉笔墨、或配长剑的大宫女的簇拥下，一个高挑纤弱的身影下了轿辇，踩上了柔软的地毯。
不，当她踩上地毯时，所有人都觉得这闻名诸国、价格高昂的波斯地毯，还不够柔软。
与裴莫离此前在惠丰楼时见过的气质清冷但言谈间颇为平易近人的裕安公主不同，今次的她，从尚未出现在众人眼前时，就呈现出一种高不可攀的皇家气度。
而等她缓步走进亭内时，不少人都是一激灵，这才意识到亭中的温暖已被寒风吹散，而这冷冽寒风，都好似是这位冰雪雕就的公主带来的一般。
她目不斜视地走上新布置好的主座高台，身后只留下淡淡的冷梅幽香，可所有此前还在口出狂言的人，都自惭形秽般低下了头。
在来赴赏梅宴之前，他们有多倾慕裕安公主的才貌双全，此时此刻，他们便多不敢直视这位神女的真容。
“见过裕安公主。”韦博士率先拱手道。
或被惊艳、或被震慑的学子们也纷纷回神，跟着道：“见过裕安公主。”
“诸位不必多礼。”一道低柔的声音轻轻响起，还有些虚弱的病气，“此次邀请各位前来，本是为赏梅吟诗、尽情欢乐，诸位不要怪我扫兴才是。”
“不敢、不敢。”
“怎会，公主身体要紧。”
见裕安公主语气温和，并无兴师问罪之意，众人多少放松了些，之前出言不逊的也生出些侥幸来，一道应和。
看到亭中忽然松快了些的气氛，裴莫离却是在心中感慨，裕安公主果然深谙人心，一紧一松之间，便迅速掌握了主导权。
“说起来，表哥怎么在这儿？”姜珏忽然看向一旁已被力士赶到台下的柳雅达，“我记得，我没邀请过表哥啊？”
他的称呼似是亲近，语气却无任何多余情绪，让人难以分辨他对此事的态度。
“我、我……”在得知裕安公主到来时便有些惊惶的柳雅达，此时一张脸上血色褪尽，再无半点醉意，磕巴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得知表妹旧疾复发，便赶来替你招待一二，以免怠慢各位博士和举子。”
“哦？表哥原是来帮我的么？”姜珏轻声问，他看着柳雅达那上不了台面的样子，心中难以遏制的升起几分厌恶。
“是、是。”柳雅达点头应着，挤出一个笑容，“此番是我自作主张，还望表妹莫要见怪。”
“怎么会？表哥能来帮我，我感激还来不及。”姜珏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吓唬了柳雅达一通后，却并未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他难堪，“表哥快坐吧，宴饮未毕，诸位尽可继续。”
其他人见柳雅达吸引了裕安公主的注意，心下不由暗自庆幸，之前站在柳雅达一边的刘永逸、美须男子等人更是暗道，天塌下来果然有高个儿顶着。
此时见柳雅达都被裕安公主放过，坐在了席边，有那心大的便以为此事已经过去，合该继续用膳了。
看着在裕安公主的示意下纷纷举箸的众人，裴莫离却是暗自摇头，柳雅达背靠柳家，又好歹和公主沾亲带故，他能被轻轻放过，其他人凭什么觉得得罪了裕安公主还能无事？
果然，就在气氛稍稍回温时，裕安公主忽然又开了口。
“今次是文会，断没有只作诗不赋文的道理，我有一题眼，还请诸位品鉴。”他依旧语气淡淡，不辨喜怒，“此题为‘天理伦常’。”
“轰隆隆——”
一道雷声猛然炸响，众学子一惊，却听“砰当”一声，一位学子被吓得侧翻在地，宽大袍袖带倒一桌碗碟，汤汤水水洒落一身，好不狼狈。
“任君怎么了？”裕安公主语气平淡地问。
“这、这雷太过突然，太过突然。”一道尾音发颤的声音答道，裴莫离细细一瞧，原来摔倒的这位，正是之前大谈“男女之事乃天理伦常”的美须男子。
这人名叫任康顺，长安人士，惠献伯次子，虽是勋贵子弟但自诩文士，及冠后便游历大州，倒也算薄有才名，至少裴莫离在慕容恽给她介绍之前，便听说过这人。
他这一摔，亭中却是没人笑得出来，因为刚刚裕安公主提到“天理伦常”四字时，不少人也都在心里摔过了。
“任生合该小心些才是。”姜珏一句话轻轻揭过此事，也不管在场之人的心里如何七上八下，只继续道：“诸位对此题没什么想法么？”
亭中一片寂然，显然都不知该如何回答。
“要我给些想法吗？”半晌，他轻飘飘地问，“不若以……‘男女之事’切题？”
“哐当！”“噗通！”
亭内听呤哐啷响做一团，不少人更是直接跪下，瑟瑟发抖。
裕安公主都说到如此地步，他们就算再蠢再在心大，也明白刚刚的事对方已一清二楚，而且……对此很不满。
一群不过刚刚过了府试的举子，惹得最得州帝宠爱的公主的不满，将会有何后果？
他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怎么？还是没思路么？”姜珏的语气逐渐冰冷，透着种令人心慌的寒意，“刚刚不是说得很欢么？写下来便不敢了？”
“不敢写，你们是不是也知道自己的想法不堪，写下来有辱斯文？！”他猛地抬高声音、厉声喝问道。
跪下的那些身子伏得更低，几乎以头触地，俱都不敢直面裕安公主的怒火。
“咳咳咳、咳咳咳咳……”似乎是气急攻心，台上之人突然咳声不断，听得众人心惊。
裴莫离倏然抬头，这才发现裕安公主嘴唇苍白、面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显然是旧疾未愈便匆匆赶来，如今气急，便又引得心疾复发。
“公主！”春梅等人不由惊呼出声，急忙上前拍背的拍背、喂药的喂药。
秋竹狠狠瞪视着包括柳雅达在内的一众人，握剑的手骨节泛白，恨不得统统砍了了事。
“无妨。”服过药，姜珏轻轻摆手，挥推几人，沙哑的道：“诸位都起来吧。”
见众人不动，他轻轻摇头，示意侍卫们把人强硬的扶起。
“文会争执间，难免意见相左，难论对错，只不过我与诸位既然道不同，以后便也少些往来，减少争端为好。”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微变，有人庆幸裕安公主没有再往深追究、直接治他们一个不敬公主之罪，有人后悔自己之前口没遮拦、白白浪费了机会，但不论他们心思如何各异，却俱都明白，此次过后，再不可能参加裕安公主主持的任何文会了。
让人把这些学子送走，亭内瞬间空旷许多，力士们手脚麻利的将一片狼藉收拾干净、重新布置一番，便又恢复了清新雅致。
裴莫离四下扫了一眼，发现刚刚出言不逊的举子一个没漏、被撵的一干二净，而只是随大流在一开始附和过柳雅达、未曾出言和陈立章争辩的，则没被请走。
这让她又开始佩服裕安公主对人心的把控，经此一遭，这些人对裕安公主恐怕比陈立章这种要更加敬畏。
“奏乐——”太监的唱和中，一队乐师鱼贯而入。
伴随着悠悠响起的丝竹管弦之声，姜珏带着些歉意地道：“诸位受惊了。”
“哪里，还要多谢公主净化空气才是。”慕容恽笑眯眯地打趣道，“哎呀，现在空气清新，我可是诗兴大发啊。”
有他这个几乎认识在场所有人的妙人在，气氛很快缓和许多。
“对了，陈君为何一直遮着脸？”姜珏忽然含笑道，“我还未谢过你和裴君仗义执言。”
“小生实在无颜面见公主。”陈立章把脸埋在宽大的袖袍后面，要不是舍不得和裕安公主说话的机会，当下便恨不能夺路而逃。
让心目中的神女看到自己一张被打的青青红红的脸，委实是太丢人了——纵使他来此就已经做好了拼着面子不要，也要看一眼裕安公主的念头，却也抵抗不住当真见面后，从心底源源不断涌上来羞耻之感。
知道他现在模样的众人忍不住发出了善意的轻笑，惹得陈立章将头埋得更低了。
“好了，陈兄，你难道还能一直举着袖子不成？”慕容恽哭笑不得地去拉陈立章的手，“这样对公主实在失礼。”
涉及到裕安公主，陈立章这才半推半就的任由他把自己的胳膊拉下来，露出一张青红交加、还有点肿的面庞。
“让公主见笑了。”他臊眉耷眼地说，差点把脑袋埋进碗里。
“冬菊，去拿些化瘀膏来。”姜珏却并未笑话他，而是温声吩咐冬菊取了药来予他，“这是太医署调配的化瘀之药，于消肿化瘀之上效果尚可。”
“多谢公主赐药。”得到神女特意送的药膏，尚是少年心性的陈立章瞬间高兴起来，也不管脸好不好看了，开开心心的和慕容恽、裴莫离说起话来。
亭中气氛彻底恢复，又是一派其乐融融之景。
只不过裕安公主到底还有些虚弱，和众人谈了几句诗文后，便面现疲态，不得不抱歉地到亭阁二楼稍事休息。
能和裕安公主说上话，众人俱都心满意足，更何况公主身体要紧，自然连道无碍，目送那道纤瘦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唉……公主这样的人，怎么偏生就身体不好呢？”陈立章深深叹息，可惜之情溢于言表。
“这大概也算是惠及必伤吧。”慕容恽跟着感慨一句。
又聊了片刻，裴莫离忽感人有三急，不得不有些不好意思地在徽园婢女的指点下前去更衣。
从更衣室出来，她耳朵微微一动，却是听到远处隐约传来“噗通”之声，似是……有人落水？
为了在身形上更趋近男子，裴莫离一直在习武，真论功夫并不比抱墨弱，是以五感比常人强些。此时听到似乎有人落水，打眼一扫周围无人，也顾不得许多，急忙快步往声音传来处奔去。
而这一奔，却让她看到了些意料之外的场景。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