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
-
“噗通！”
“咕噜噜噜噜……”
“呼——咳咳咳咳！”
寒冬腊月，天降小雪，这天头就算是穿着棉袍、披着裘衣，身子弱些的怕也都嫌不够暖和，徽园中的人造湖泊更是早已结冰。
可今日这湖面上的冰层却被凿出了个窟窿，一个赤条条的人影在里面不住挣扎着，却被窟窿旁边站着的少女按着不得冒头。
少女五官干净，眉眼英气，正是裕安公主身边的四个大宫女之一，秋竹。
她估摸着时间，定时把人放上来喘口气，以免真把人在这冰湖里呛死，反而给公主惹麻烦。
“柳三郎，冷么？”如此反复七八次后，她才彻底放开手，让柳雅达挣扎着扒在冰面上，咳嗽着喘气。
“冷、冷，秋竹姑娘，替我、替我求求公主，放、放我上去吧。”柳雅达不久前还意气风发的脸冻得青白，嘴唇哆嗦、牙齿打颤，恨不能回到今早给自己一闷棍。
这大冬天的怎么就能飘了呢？招惹谁不好，来招惹姜珏这个从小就一肚子坏水的表妹，他是嫌命长吗？
“那您知道错了么？”秋竹慢条斯理地问。
“知、知道了，放、放我上去……”
“错哪儿了？”
“我、我不该不请自来、不该喝、喝点酒就口没遮拦……”
“嗯，还有呢？”
“还、还有……”柳雅达磕巴着，脑袋冻得生疼，压根不知道自己还有哪里做错了，但还是拼尽全力地思考着，想回答出个一二三四来。
“行了，秋竹，先拉他上来吧。”姜珏冷淡的开了口。
他浑身包裹在一件簇新的白狐披风中，抱着手炉好整以暇地坐在湖边临时搭起的防风帐里，和冰冷湖泊中的柳雅达形成了鲜明对比。
“是。”秋竹应一声，单手就把柳雅达提溜上来，一把甩到一旁早就备好的软垫上。
当下便有宫人迅速围上去，帮他擦干身体，并以姜油揉搓皮肤，让柳雅达迅速暖和过来。
而在宫人给他灌了三碗姜汤后，他出了一身汗后，姜珏才又开口道：“表哥，你说的那两点确实让我很生气，但这不是你最大的错处。”
柳雅达愣愣地被宫人围上好几层毛毯，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看向裕安公主。
“你最大的错处，是给人当枪使、连累柳家而不自知！”姜珏的语气稍微严厉了些，看向柳雅达的目光却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怎、怎么说？”柳雅达心下一惊，顾不得其他，连忙追问道。
“你是从何处得知我生病不能来主持赏梅宴的消息的？”姜珏没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率先反问道。
“从、从……”柳雅达犹豫片刻，但一想到这可能涉及柳家，还是一咬牙，说出了那个名字，“从仁王处得知。”
“那你想过仁王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件事吗？”姜珏淡淡问。
“因为、因为他母族没什么势力，所以想和柳家打好关系……”柳雅达说着自己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声音却在姜珏仿佛看傻子的目光中越来越小。
“以得罪我和母妃的代价，和柳家打好关系？”姜珏无奈地反问，“就算我和母妃不能影响到前朝，以他生母的位分，我母妃想折腾她易如反掌，他为何要以得罪我们为代价去拉拢柳家？”
“这、这……”柳雅达被问得一时说不出话，半晌才嗫嚅道：“可他若想入朝为官，非得我们这些世家松口不可，想讨好我们也无可厚非……”
“好，换个问题，你知道为什么我从来没邀请过你及其他柳家儿郎参加文会、也从不和柳家女儿交往太多么？”姜珏只觉得柳雅达出去游历一番却还是脑袋空空，一个点一个点解释得他颇为心累。
“祖父说，这是为了淡化贵妃娘娘和柳家的关系。”这个问题柳雅达之前问过祖父，是以回答得还算清楚，“陛下不喜后宫干政，也不喜外戚和后宫交往过密，私下如何他可以睁只眼闭只眼，面上却还是要注意的。”
“那你如今若在我生病时成功主持了文会，除却拉拢了一批举子外，还会给外界一种什么印象？”姜珏耐着性子问。
“你、你和我柳家关系极好。”柳雅达慢慢瞪大眼睛，“此前一切疏远，都……”
“功亏一篑！”姜珏冷冷地说，“你想拉拢举子，凭着柳家的名头，怎么都有办法，何必要听信仁王的鼓动？”
柳雅达耷拉下脑袋，彻底没话说了。
趁着柳雅达心绪不定，姜珏忽然问：“表哥，仁王联系你这件事，外祖知不知道？”
“知道，祖父和父亲都说可以和仁王打好关系。”柳雅达垂着头，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凤眸微眯，姜珏继续问：“那今次我生病、你来主持文会一事，是不是只有你知道？”
“嗯……”柳雅达更低落了，“今天仁王的消息来得急，祖父前几天就去城外庄子修养了，父亲也不在家，我就自己来了。”
他比姜珏大五六岁，此时在他面前，却好像个被长辈批评的孩子。
“唉……”姜珏轻叹一声，“好了，索性你是个成事不足的，好歹给了我个发落你的借口，等落水之事传出，外人只会以为我与柳家更加不和。”
虽然被骂了，但听到自己没破坏姜珏和柳家维持的平衡，柳雅达心里多少好受了些。
“这封信你拿回去给外祖，信中将事情都解释清楚了。”一封素色信笺被夏兰递到柳雅达手上。
“那个……表妹，我这次做错事，祖父肯定要罚我，能不能……”柳雅达怯怯抬起头，看向姜珏的目光有两分自己都不知道的期冀。
“放心，我已在信中为你周全了。”姜珏勾了勾唇角，冰冷的面容倏然就让人感觉温和不少，“你回去之后多卖卖惨，讲讲我是怎么在大冷天把你投湖折磨的，再有舅母护着，应无大碍。”
他语气温和，藏着两分笑意。柳雅达一下子松弛下来，喜上眉梢道：“多谢表妹、多谢表妹。”
“都是一家人，没什么好谢的。”姜珏垂眸道，“只要表哥你以后长点记性，我就谢天谢地了。”
低柔的嗓音带上了些小女儿的嗔怪，说得柳雅达面上一红，不敢直视姜珏精致的面容：“是、是……”
“好了，表哥，你快去泡泡热水吧，真得风寒可就不好了。”姜珏语带关切道，“春梅，送表哥去兰汀院。”
“是。”春梅低声应下，笑着对柳雅达道：“请跟我来。”
说是春梅送，其实是一群下人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柳雅达背走的。
徽园的下人是柳贵妃和姜珏特意甄选，只要谈话时屏退一二，干些力气活还是可以放心的。
临走前，柳雅达突然想起什么般回头问：“对了，表妹，我听说之前陛下允你入朝为官？”
沉默片刻，姜珏长睫轻垂，掩去眸中神色，淡淡道：“不过是一时玩笑罢了。”
“若你想，祖父说他会支持的。”柳雅达认真道，“你说的，我们是一家人。”
“多谢。”乌黑的睫羽轻轻颤了下，姜珏终是道：“代我多谢祖父，只是玉姝志不在此。”
他特意用了往日不爱用的小字自称，不知是在提醒柳雅达，还是在提醒自己。
待看着春梅带人走远，姜珏忽然抬高声音道：“暗处偷窥，实非君子所为。”
早在柳雅达刚被提溜上来擦身的时候，秋竹就已经告诉他附近有人偷窥，但他并未立时让人去抓，只确认了这人的动向，在柳雅达离开后才准备处理此事。
“把人卖了还能让人帮忙数钱，不愧是裕安公主。”一道含着笑意的清亮少年音响起，一个身着天青色棉袍的身影从一株巨大的枯木后绕出，悠哉游哉地踱步进了防风帐。
初见裕安公主将柳雅达投湖时的惊讶早已被她压下，裴莫离此时悠然现身，心中便如一片平湖，非只是表面淡定。
“被人发现还能如此镇定，不愧是裴莫离。”姜珏抬眼打量着眼前之人。
少年步伐稳健、眸光清明，毫无被发现的慌乱。
“裴郎如此淡定自若，不怕我直接将你灭口了么？”姜珏冷冰冰的问，“莫不是什么武林高手，可飞檐走壁？”
“哪里，裴某就算会些拳脚功夫，只怕也双拳难敌四手。”裴莫离摊摊手，示意自己绝无鲁莽行事的想法，“况且还有秋竹姑娘这等高手在，裴某可不敢以身犯险。”
“你就这般笃定我不会拿你怎么样？”姜珏也算看出这人压根就是有恃无恐，可他不明白的是，裴莫离怎么猜出他没想真的对他如何的？
是的，姜珏在看到偷窥之人乃是裴莫离时，就没打算做什么。
首先，裴莫离非是世家出身，和京中的是是非非本来无关，而且他相信以裴莫离的聪敏和识趣，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其次，他觉得看到这件事的是裴莫离，并不是一件坏事——有时候共同的秘密才是拉近距离的最快方法。
他积极举行文会、和文人才子们谈诗赋文，可不仅仅是因为爱好。
虽然他自认对入朝为官没什么兴趣，但以他和柳贵妃如履薄冰的情况，多结识一些有用之人，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
“公主心地善良，连冒犯了自己的柳兄都能放过，何况不过是因救人心切而来，偶然看见些小事的裴某呢？”裴莫离小小打趣一句，旋即正色道：“裴某自认活着的时候，比死了对您有用。”
果然。一听这话，姜珏心下就是一阵了然：裴莫离已经猜出了自己的想法，清楚知道自己为何不会对他动手。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