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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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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春梅,什么时辰了?”一阵虚弱的轻咳在重重幔帐后响起,低哑的声音含着淡淡的疲惫。
“回公主,已过巳正了。”相貌婉丽、气质沉稳的大宫女春梅轻声回应着,眉眼间满是担忧。
“赏梅宴业已开始了吧……”姜珏似是自言自语般道,“我这身子,咳咳咳,真是扫兴……”
“韦博士主持文会的经验丰富,想来应该没什么问题,公主好好休息便是。”春梅眼中泛起泪光,强忍着哭腔开口安慰道,“想办文会,以后机会还多着。”
公主是早产儿,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先天不足之症,每一次犯旧疾、每一次生些对普通人来说不痛不痒的小病,都可能对她的身体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
是以春梅每每怜惜公主生在了复杂诡谲的天家时,也不由庆幸公主生在了天家——普通人家可吊不住公主的命。
“嗯,我知道的。”姜珏浅笑着应了一声,幔帐后的呼吸声逐渐平缓,似乎又昏睡过去。
听到姜珏睡着了,春梅这才敢用手帕拭去眼泪,却还是忍着没发出抽噎声。
“春梅姐姐,公主睡了么?”一道声音自屏风外传来,怕打扰姜珏休息,放得极轻。
听出是夏兰的声音,春梅轻手轻脚的绕出屏风,拉着人到外间说话:“刚刚睡了,赏梅宴那边情况如何?”
“不太好。”夏兰直言不讳道。
她是个面容平凡的高挑女子,气质也不出众,只抬眼时狭长眼眸中闪烁的精光,泄露出几分精明强干。
“柳家三郎不知怎的知道了公主生病的消息,跑去主持赏梅宴了。”她说话时语气平平,全无半点私人情绪。
“什么?!”春梅忍不住轻呼一声,旋即低声道:“他怎么敢?生怕柳家不够惹眼么?!”
“嗤。”秋竹不太文雅的翻了个白眼,“柳家那起子没脑子的巴不得再招摇些呢。”
“秋竹,注意礼仪。”春梅轻斥一句,语气却没多么严厉,显然对柳家如此行径也很是不满。
“那这件事要告诉公主吗?”一直守在外间的秋竹忽然道,神色间有了些忧色,“吕太医说公主最近不可再费心了……”
“公主不会愿意被瞒着的。”夏兰冷静地说,“而且不管是何情况,我们都应该恪守本分,不能依着自己的判断有所隐瞒。”
“也不算是隐瞒,只是稍微晚一点说而已,公主现下正睡着……”春梅沉吟着,心下更倾向于等公主身体好些再说。
“若之后公主有什么责罚,我都愿意受着。”秋竹语气坚定,“什么都没公主的身体重要。”
见二人阵营一致,夏兰也没多争辩,只是提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那我们先将此事禀给夜昙姑姑。”
“好。”春梅和秋竹神色稍松,齐齐应下。
秋竹更是主动请缨,去找了正监督冬菊给公主煎药的夜昙来,说明了此事。
“糊涂!”夜昙本就严肃的面容此时眉头紧蹙,厉声道:“不论大事小情,随意瞒报延误就是失职!等公主好些了,你们三个都去领罚!”
“是。”
春梅和秋竹神色恹恹,夏兰却似乎早已预料到如今的结果,依旧没什么表情,也不为自己争辩。
将三人打发去干活儿,夜昙独自一人进了房间。
房中因地龙一直暖意融融,姜珏不爱用香料,是以房中只有淡淡的草药香气。
夜昙近乎无声地绕过屏风,走到床边,在幔帐外轻声呼唤:“郎君,郎君。”
“唔。”姜珏应了一声,声音中并无多少困倦,“姑姑?”
“郎君没睡么?”夜昙撩开帷幔,系在床边,将床上的少年扶起,让他靠坐在床头。
“没,我又不是真的病了。”姜珏唇色苍白,眉眼间透着几分冷厉。
“柳家有动静了。”夜昙退开几步,轻声道。
“呵,原来是他们。”姜珏笑得有些讥讽,“他们玩这一出,莫不是相中刘四郎给我当驸马?”
“这倒是个新鲜想法,而且人选得不错。”他语气冰冷的夸赞道,“家世中上但是简在帝心,人又是个蠢的,好控制。”
听出姜珏那隐含着的怒意,夜昙没接话,她知道姜珏素来不喜欢别人让他“冷静”。
片刻后,姜珏平静的分析道:“刘家素来不与柳家这等世家交往,刘四郎此前也和世家小辈的圈子无关,这其中必然还有个中间人。”
他已然收起了怒气,恢复了往日在夜昙面前的冷冽淡然、运筹帷幄。
“中间人?”夜昙有些惊讶地问。
“嗯,想来无非是我那三个兄弟中的一个。”姜珏淡淡道,“之前我编撰《警枕集》,陛下半开玩笑地说要让我入朝为官,想来他们是嫉妒了吧。”
“一个公主都得了陛下入朝为官的允诺,他们却因为种种原因始终不得入朝,这让他们如何不嫉妒?”
了然的点点头,夜昙问:“郎君,那这赏梅宴您还去么?”
“去,为什么不去?”姜珏眼底一片冰冷,“想来我那表哥游历一番回来,已是忘了这冬日的湖水有多凉,正好帮他回忆回忆。”
*
柳雅达一番侃侃而谈后,便取了“梅”与“雪”为题来行酒令,虽然无甚新意,但也算应景。
自得到赏梅宴之邀,众人便都早有准备,像“梅”“雪”这等寻常意象,完全难不倒他们,一时间众人皆是“出口成章”,好不热闹。
午初堪过,一早准备好的午膳一一上桌,俱都是色泽清新雅致的佳肴。
就在众多学子交口称赞徽园的菜式之精巧别致时,喝了些梅酒,玉面微红的柳雅达忽然站起身来,爽朗笑道:“这般菜肴固然雅致清爽,但用来招待诸位,未免不够新鲜,而且这等寒冷天气,合该吃些暖心暖胃的才是。”
“不知柳兄有何高见?”刘永逸此时也喝的有点上头,全然没了一开始的谨慎和拘束,高声捧起场来。
“此前我外出游历,有吃到一道胡人菜肴,乃是炽烤而成的整只骆驼,骆驼腹内有整鸡、整鸡腹内有鸽子、鸽子腹内有鱼、鱼腹内又有蛋羹,其味道之复杂鲜美,实在是难以用语言描述啊。”
柳雅达说得绘声绘色,引得亭内众人连连惊呼。
“我只听说胡肆那边有烤全羊,但那大多也是用羊羔做的,没想到还有烤骆驼这等大菜。”
“烤全羊确实味美,也不知这骆驼又是何滋味。”
“柳兄,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慕容恽笑眯眯地道,“你将众人胃口吊起来,这龙井虾仁吃着都不香了,不行,你得负责。”
“哈哈哈哈,慕容兄说的是,在下先自罚一杯。”柳雅达一口饮尽杯中酒,醺然道:“这等胡人菜肴也就是吃个新鲜,论精巧却是比不过我表妹养的这些厨子的,不过诸位要是有兴趣,赏梅宴散后,今晚我可邀请诸位去尝一尝这新鲜。”
“我知道一家新开的胡肆,不但有烤骆驼,还有不少胡姬,到时一道饮酒、不醉不归!”
“好,柳兄大气。”
“多谢柳兄!”
“柳兄做东,吾等怎能不去?”
在座的都是男人,怎会不明白他话中内涵,顿时纷纷出言捧场。
裴莫离原本对这一切持着冷眼旁观的态度,但听到柳雅达在这属于裕安公主的徽园中做此等暗示时,她终究忍不住皱了眉。
她心中暗道:也不知裕安公主怎么会有柳雅达这等看似爽朗大方,实则霸道无礼的表哥。
“够了!”一声带着酒意的暴喝猛然想起,一个少年“砰”一声将酒杯拍在桌上,霍然起身道:“柳雅达!我忍你很久了!”
这少年喝得面红耳赤,偏生一张脸上还有些青肿瘀伤,红红绿绿好不热闹,即使发怒,也看得人想笑。
“陈兄?”柳雅达强忍笑意、故作关切的道:“你莫不是醉了?”
“我没醉!”少年,也就是之前因为炫耀赏梅宴的请帖被人套麻袋打了的陈立章,拒不承认自己醉了。
“你之前代裕安公主主持文会,我就不说什么了,但你怎么能在徽园谈论这等腌臜之事!”他眼睛通红,显然极为愤怒,“平白脏了这雅致之地!”
话落,亭内瞬间安静下来——这一番话可是得罪了不少人。毕竟除了陈立章和裴莫离等少数几个,刚刚大多数人可都略带兴奋地捧了场。
有些人羞愧的垂下头,因酒意发热的脑子稍稍清醒,对自己刚刚的行为也感到惭愧。
但也有些人一下子就不干了。
“陈兄,你这话就不对了。”一个留有三缕美须的男人站起身反驳道,“食色性也,人之常情,怎么就腌臜了?”
“就是就是,莫不是因为陈立章你还没开过荤?”
“哈哈哈,毛都没长齐,以后还是莫要来参加文会了!”
“哎呦,这等风流雅事,到你嘴里怎么就腌臜了?”
一群人出言附和,嘲笑起陈立章毫不嘴软。
裴莫离听得一阵皱眉,思索片刻,心下一横,干脆也站起身来:“我算是见识了这京中风流!”
“刚刚赏梅赏雪,人人都夸梅之清傲、雪之清洁,现下不过喝了几杯酒,便都现了原型。”唇红齿白的小郎君语气温和,言辞却犀利,“在文会上大谈男女之事,便是风流?”
他这话说得大部分起哄之人都住了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场中沉默片刻,还是那位美须男子掷地有声地开了口:“男女之事乃是天道伦常,就算今日裕安公主在此,这点也不会变!”
他话音刚落,只听帘外忽然传来一道通传。
“裕安公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