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四十七章 ...
-
“真没想到，竟然是玄影门的人。”
查看过小印、送那位自称卯卌（四）一的师青青下去休息后，裴莫离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玄影门，一个半明半暗、只听从于州帝的组织。
在民间，它不过是说书先生口中的传说，那些故事大多是从历朝历代的暗卫故事中演变而来，甚至关于它是叫玄影门还是别的什么都有不小的争议。
但在朝中，这个组织的存在并不是秘密。
只不过大多数朝臣对玄影门的印象，都停留在江湖门派阶段，他们知道州帝手下有这么一支专门帮他处理些阴私事情的组织，却大多不认为这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对世家而言，他们的奴仆大多是家生子，根本不存在混入外人的可能，自不会过多注意。
“看来玄影门的势力不可小觑啊。”姜珏眸中闪过一丝凝重之色，“据我母妃说，玄影门的前身是一帮不满前朝统治的江湖游侠，在群雄起义之时，曾辗转投入多方帐下，只是因为出身一直得不到重用，直到遇到草莽出身的陛下，才算是受到看重。”
“游侠们武艺超群，却不善战阵，便逐渐由明转暗，从斥候到探子，不一而足。”
“后来大州初立，论功行赏，有几个不愿受封的自请离去，剩下的人便是如今的玄影门，未入朝堂、没有品级，但直接受陛下指挥，有便宜行事之权。”
“初时大家都觉得这会是个可怕的组织，可玄影门始终在民间小打小闹，没干出过什么大事，也就慢慢被遗忘了。”
“现在看来，这是陛下授意，在韬光养晦啊。”裴莫离听完姜珏的话，若有所思的道。
“如今玄影门的人敢暴露身份，陛下……果真是要动手了。”姜珏眸色渐深，“柳家只是个开始罢了。”
房间内一时陷入了沉默，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感不约而同地袭上两人心头。
“其实，这倒未必是件坏事。”裴莫离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压抑的氛围，“如今朝中大半重要位置都由世家把持，要是陛下当真动手，这空出的位子，总要有人来坐。”
“确实，正所谓不破不立。”姜珏勾了下唇，眸中幽光一闪。
而且此番回京，他正可给那位好陛下送上一份大礼。
想到牵涉入此事之中的仁王姜珈，他不由有些期待，州帝知道此事时的表情。
过了几日，待口供和证据全部整理完毕、善后事宜也大体完成后，姜珏将江都府一应事务先交托给刘元恺，便和裴莫离一起带着一群主犯往京城而去。
上船之后，待众人大略休息一番，姜珏和裴莫离就把茵茵和莹莹叫了来。
“茵茵/莹莹拜见二位老爷。”
她二人是姜珏和裴莫离筛选下来，最有主意的两个，脑子好使，能听得进话、有自己的想法，算是比较好沟通的。
尤其是莹莹，在他们手下吃亏最多，冷静下来之后却很快意识到，若能被他们重视、得到重用，必然是一件好事，在之后对涉事官员的审讯中出了不少力。
“二位姑娘请起。”裴莫离神色温和，一张俊美的面孔欺骗性十足，“两位都是聪明人，我便开门见山了。”
莹莹和茵茵手牵着手，同时感到对方的手握紧了几分。
——这笑面狐狸又要做什么？
是的，在私下交流过之后，蛊女们一致给裴莫离起了个笑面狐狸的绰号，认为他就像山林里的护理一样狡猾。
也就是裴莫离不知道，她要是知道，一定会感慨她们没见过慕容恽才会这么想她，在她看来，始终挂着笑脸的慕容兄才是笑面狐狸似的人物。
“我希望你们能帮忙翻译《蛊经》。”裴莫离确实没有多废话，她手指点在那本厚厚的书册上，神色郑重了几分，“可能芸妈妈叮嘱过你们，这乃是你们安身立命的本钱，不可轻易告诉他人，但还希望两位能放下成见，助我们一臂之力。”
莹莹和茵茵惊诧的睁大了眼睛，惊讶于裴莫离猜到了芸妈妈对她们的叮嘱，却又隐隐觉得这人猜到什么都不意外。
莹莹现在彻底不装了，直接问：“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她这话把茵茵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去扯莹莹的手，想让她别这么直接，却被莹莹牢牢反握住。
其实莹莹这举动看似莽撞，却有着一番自己的考量。
如今她们在和裴莫离等人的相处中处于绝对的劣势，就连曾经一手掌控着她们生活的芸妈妈都不得不低头献上《蛊经》，要知道这在芸妈妈和殷家的交易中可是绝没有的。
包括茵茵在内的大多数人都因此谨小慎微起来，生怕触怒了这些从长安来的老爷们。
但莹莹却从和裴莫离等人的短暂相处、以及他们把所有蛊女都带去京城的举动中，看出些东西。
他们对她们没有杀意。
不因她们会蛊术而恐惧，也不因她们的身份来历而厌恶。
直觉告诉她，这些人和殷家全然不同，甚至和把“家人”二字挂在嘴边的芸妈妈也不一样。
莹莹决定赌一把。
在她卸下伪装，直言不讳了几次后，她知道自己猜的差不多，胆子也愈发大了起来。
“好处么……读书算不算？”裴莫离淡然微笑，说出了一早和姜珏商量好的话，“不是琴棋书画之类，读圣贤书。”
莹莹和茵茵一时愣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待到长安后，我会寻地方让你们住下，并请先生来教你们。”裴莫离把原本想好的分化手段说成奖赏，“先开蒙，然后是四书五经。”
“其实你们自己应该也时常有这种感觉，很多事情明明觉得不对，但不知道哪里不对。”她循循善诱道：“想反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稀里糊涂就被说服了，好似那样才是对的，那样才是道理。”
“但你们心里一直知道，并非如此。”
这话宛如当头棒喝，忽然勾起了二人心中潜藏的种种念头。
从前听长辈说“蛊女的命”时，她们觉得不对，可直到芸妈妈回来，她们才看到另一条路，才知道原来“蛊女的命”并非一定如此，是才鼓起勇气，跟着芸妈妈离开。
芸妈妈说学会伺候男人是好的时，她们觉得不对，可大家都这么说、这么期待，她们也便浑浑噩噩的跟着这么说。
这一次，却是直到此时，才恍然几分。
若一直这么下去，和在寨子里时又有何区别？说到底，她们也没弄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又为什么始终不愿认命。
“很多事其实已在你们心中萌芽，只是你们自己不知道罢了。”裴莫离的声音变得温和，“而读书，便是帮你们捅破这层窗户纸，让你们清楚为何会觉得那般不对，又到底想要些什么。”
莹莹和茵茵对视一眼，俱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渴望。
那是万物之灵长天生对智慧的渴求、对看清这个世界的渴求。
“好。”莹莹先点了头，郑重道：“我答应你。”
茵茵也点头道：“我们会认真做的。”
言罢，她们的目光落在《蛊经》上，似乎现在就迫不及待地要开始翻译。
“别急。”姜珏第一次在二人面前开了口，低柔的声音惹得两人倏然抬头看过去。
“时间还有很多，先坐下来聊聊吧。”姜珏仿佛没注意到她们视线中的惊诧，语气冷淡却叫人放松，“我有几个关于蛊虫的问题想问问你们。”
“您请说。”虽然惊讶于这位一直未曾开口的俊俏郎君很可能是一位女子之事，莹莹依旧率先镇定下来，恭敬开口道。
“你那日自尽，可是因为想以情蛊杀掉章建木？”姜珏问道。
“是，我想借此杀掉章建木，让他给殷家顶锅，如此才能不牵连姐妹们。”莹莹将自己当时的想法以及进入章府前，芸妈妈给她布置的任务一一说了。
“那为何会选择用簪子？”裴莫离也开了口，“那似乎……慢了些。”
一般那种情况下，选择撞死的比较多。
“因为母蛊种在我心头，若不如此，母蛊不会立刻死去，章建木也不会死。”莹莹明白他们对蛊术了解不多，干脆将情蛊详细讲了讲。
“外人总觉得蛊术神秘莫测，实际上并非如此。”莹莹道，“越是强大的蛊术，对主人的反噬就越大。”
“拿情蛊来说，母蛊的主人不但可以控制子蛊的寄主，还能借子蛊的寄主反哺自身，母蛊死则子蛊亡，但子蛊死后，母蛊却能得到莫大好处。”
“听上去很强，但与此同时，子蛊的寄生十分麻烦。”
“首先，情蛊在体外时需要以蛊女的精血喂养，如此方可令情蛊认主。”
“其次，子蛊的寄生需要蛊女和选中的寄主不断交合，待子蛊熟悉寄主的气息后，从交合处寄生入寄主体内。”
看到姜珏和裴莫离露出些微不解的神色，茵茵在一旁补充道：“这是因为蛊虫的习性一旦养成就很难更改，子蛊已然习惯了蛊女的气息，蛊女必须借由人类间最亲密的举动令蛊虫逐渐适应寄主的气息。”
“再次，直到子蛊进入寄主脑内前，都不能算完全寄生成功，但这个过程短则一月，长则半载，需要蛊女一直留在寄主身边，时时观察。”莹莹继续道，“这也是为何那些人对我们的痴迷程度有轻有重，子蛊寄生越深，则寄主对母蛊的主人越痴迷。”
“最后，蛊女要在子蛊进入寄主体内后，就将母蛊种入心头，如此才算建立起自己和寄主的联系，发挥出母蛊的作用。若蛊女不慎在子蛊进入寄主体内前就将母蛊种入心头，母蛊得不到子蛊从寄主体内吸收的精气，就会啃噬蛊女的心脏，蛊女也会因此反噬而亡。”
姜珏和裴莫离慢慢点着头，一时很难形容心中的复杂。
既有听到这般诡异手段的毛骨悚然，又有些对蛊女们以身饲蛊的怜悯，还有些对新事物的惊奇，这和他们从前所知完全不同。
“这不过是最顺利的情况，子蛊在寄主体外时是非常脆弱的，任一步出了差错，都会导致子蛊死亡，从而不得不等待母蛊孕育出下一只子蛊，一切从新开始。”茵茵叹了口气，苦涩道：“而且种母蛊的过程也很痛苦，撑不下去、母蛊死亡的话，就又要重新培育。”
世间万物都有其规律，蛊术的强大诡异自然是建立在种种苛刻条件之上。
“原来如此……”裴莫离叹了口气，“所以很多蛊虫效果虽然诡异莫测，但对主人的反噬也不可小觑。”
莹莹和茵茵心有戚戚地点点头。
“说起来，我从前从古籍中看过一种蛊虫。”姜珏用一种闲谈般忽然想起的语气道：“唤作‘子母苏生蛊’，能让人沉睡不醒，从而衰竭而死，二位可知？”
莹莹目露迷茫之色，倒是茵茵点头道：“我听说阿嬷说过，但这种蛊失传很久了。”
失传？
姜珏的心几乎因此停跳了一瞬。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