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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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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沙哑的嗓音在没有窗子的囚室内响起,刺史府虽没有地牢,临时关押犯人之处却是不少的。
卫兵没搭话,好像没听见一般,只笔直地站着。
“呵……”柳雅怜笑了一声,对此不是太意外。
自被这些卫兵忽然冲入府中,二话不说的抓来这里,他已尝试跟他们说过许多次话。
只是不论乞求、贿赂抑或怒吼,这些人都没半点反应,俨然是令行禁止、军纪严明。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呢?
他向后靠在冰冷的墙面上,思绪已然有些混乱了。
他不是柳家二郎么?他父亲不是中书令么?这些人怎么敢二话不说就来拿人?
难道他们手上已经掌握了什么重要证据?那为何还不来审他?碍于他柳家人的身份么?
青青现在如何了?她胆子那么小,被吓到了吧?
若私盐之事败露,他和他那位出身殷家的夫人恐怕都讨不了好,只希望这些人莫要为难青青……
早知如此,莫要为她赎身说不定更好些。
“吱呀。”
木门被推开,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疼。
他不自觉眯起眼,房中的卫兵很快出去了,房门被带上,房内又恢复了昏暗。
待他眨去眸中泪意,就见有两人坐在了那张小小的桌案前,案上除却纸笔,还燃着一盏昏黄的烛火。
烛火映亮了那二人的脸,这让他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那二人生得都极好,一者面若新雪、凤眸清冷,一者相貌秀雅、眉目温润,可这不是他惊讶的原因。
“殿下?”柳雅怜一时甚至觉得自己看错了。
那位体弱多病的公主殿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做男装打扮?
可纵使他不过是在幼时远远见过这位殿下几次,这样出众的相貌,却绝无认错的可能。
“二表哥。”低柔的声音响起,验证了他的猜想。
姜珏抬眸看着他,凤眸无悲无喜,仿佛神殿上端庄却冰冷的神像。
“殿下怎么在这里?”柳雅怜下意识问出这个问题,旋即就反应了过来,“折冲府的卫兵是您调来的?”
此时此刻,如裕安公主这般身份贵重之人,出现在由折冲府卫兵重重把守的刺史府,还能有什么其他可能呢?
姜珏也没否认,只淡淡道:“二表哥,其他人的口供都已经做完了,接下来你只要配合便好。”
“呵呵……哈哈哈……”柳雅怜忍不住笑了,他很少这样笑,“ 既然都做完了,殿下还需我配合什么呢?”
桌案那边的两人静静看着他笑,半晌,姜珏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尾音消散在空气中,不知怎的,忽然有了种悲悯的味道。
“二表哥,你知道我为什么最后才来找你么?”他低低的问着。
柳雅怜心里一突,不知为何,忽然升起种不妙的预感。
“不是因为我母妃出身柳家,也不是因为此事中柳家是殷家的靠山。”姜珏没让柳雅怜想太久,将话直接挑明了,“只是因为……你和柳家都不过是被利用了而已,实在没什么好问的。”
“我来见你,只因我不明白……舅舅乃中书令,外祖贵为穆俭公、亦是太师,柳家旁支中都有不少族人身居要职,这还不够么?为何非要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插手私盐之事?”
“你说什么?”柳雅怜此时却压根顾不上这些问题,甚至顾不上对姜珏用敬称,“你说……我们被利用了是什么意思?”
他坐直了身体,眼睛瞪大,面上满是急切。
姜珏没立刻回答,他看着柳雅怜眸中深藏的惶然,忽然发现当面揭破这些委实残忍。
“便是字面意思。”裴莫离忽然开口道:“殷家敢做这私盐生意,靠的不是你柳家的势力,也并非只因贪财。”
虽然姜珏此前表现得对贪心不足的柳家十分痛恨,但她深知人情感的复杂,不忍让这个不过十六岁的女孩亲自开口,说出这样残酷的事实。
那毕竟是裕安公主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所以她开了口。
“那他们靠什么?”柳雅怜不敢置信般地摇了摇头,“他们能靠什么?不过是航运起家的商贾,他们家连在江南一代为官的人都没有。”
“殷家的目光可比你们长远的多。”裴莫离感慨般的叹了口气,“他们靠的是仁王,求的是从龙之功。”
“什……这不可能!”柳雅怜豁然站起,带得铁链“哗啦啦”的响。
“没什么不可能的。”姜珏冷淡的垂下眼帘,半掩的眸中依旧没有多余的情绪,“你难道觉得,你娶了殷家女儿,便很了解殷家了么?”
柳雅怜一愣,想到自己的发妻,忽然感觉她的面目似乎都有些模糊不清。
身为名义上的国公府嫡孙,中书令嫡子,他虽对自己的婚事不抱太大期望,但也从未想过会娶一个商户女。
可他如何能反抗呢?他能在国公府好好长大,便全仰仗父亲了,当他父亲要他娶一个人时,他丁点反抗余地也无。
可他心中是怨的,甚至是恨的。
既然不能给他和大哥、三弟一般的待遇,为何要将他记作嫡子?如果他不是嫡子,作为庶子在国公府长大,想来也不会期待那么多,也就不会这般怨恨了吧?
这股怨恨无法对柳家发泄,便自动迁怒到了殷氏身上。
他看殷氏穿红带绿,便觉得她小家子气、全是商户的俗气,看殷氏衣着朴素,又觉得她性格木讷、不会打扮,殷氏开朗爱笑时,他嫌弃她不够端庄,殷氏日渐沉默时,他又觉得和她相处如坐针毡……
所以,他缘何觉得能将殷家牢牢掌控,只因为殷家一直对他小意讨好,殷家女儿在他面前低眉顺目么?
“殷家是如何搭上柳家,又是如何和柳家联姻的,你且细细道来。”姜珏冷淡的声音响起,惊醒了沉浸入自己思绪中的柳雅怜。
“是。”他已彻底明白自己的处境,姜珏只要不想被州帝责骂,就没必要扯上仁王来骗他。
关于殷家的事,他也是在和殷氏成亲后,才被父亲慢慢告知,此时他一边回忆,一边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想和柳家攀关系的富户很多,江南的宗族这边每年都能收到不少富户的节礼,柳家对这些一向是来者不拒的。”
他这话裴莫离很能理解,毕竟两者间差距过大,就算柳家收完礼之后什么好处都不给,富商们也依旧会趋之若鹜,甚至可以说,能找到门路给柳家送礼,对于那些富商们来说已经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了。
“殷家不过是这些富商之一,而他们引起柳家族人注意,是因为他们送的礼中,有一大匣东珠。”
姜珏想到曾在母妃宫中见过的、舅母和二表嫂的东珠首饰,对事情的发展忽而了然于胸,而柳雅怜接下来的话也印证了他的猜想。
“江南这边的族人见了殷家人一面,得知他们靠航运起家,近来也在做海运生意后,起了掺一脚的心思。”
“于是东珠被送到京城,询问父亲和祖父的意见。”
“要维持一个大家族的运转殊为不易,能多条做生意的渠道也没甚不好,所以父亲和祖父叮嘱一番后,也就同意了此事。”
“而柳家族人在和殷家人一道去南疆后,除却海货和东珠,还发现了沿海地方的人是如何晒盐的。”
此后无论是殷家人悄然引导、还是柳家人贪念骤升,结果都是柳家决定利用殷家的货船,来做私盐生意。
“我一直以为此事是我柳家为主导,殷家做的事虽多,但也要仰仗我们打开销路,担心被我家抛下,才主动提出联姻。”柳雅怜苦笑着摇摇头,“没想到……却是我柳家落入了人家一早布好的陷阱,为他人做嫁衣裳,还沾沾自喜……”
裴莫离落下最后一笔,心中也有些唏嘘,人在高处呆久了,果然会心生傲慢。
“至于父亲和祖父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风险做私盐生意……”柳雅怜顿了一下,忽而叹了口气,“许是富贵迷人眼、贪欲无穷尽吧。”
姜珏和裴莫离齐齐一愣,裴莫离忍不住问道:“柳家如今还不够富么?”
“呵,在平民眼中,世家恐怕都一样,是他们难以想象的富贵。”柳雅怜笑得有些讽刺,“可世家中亦分三六九等,柳家在大州建国前,可排不上什么名号。”
裴莫离悄悄看向姜珏,就见这位殿下神色怔忡,似乎也有些惊讶。
“殿下出生时,今上已是州王,柳贵妃亦是当时州王府唯二的侧妃之一,想来殿下对这些事印象不深。”柳雅怜回忆起儿时的情景,口中泛起些苦涩的味道,“事实上,柳家当时为了支持今上,已是倾尽全力。”
“柳家和慕容家那等真正绵延百年的世家豪族不同,起家不过几十年,虽在当时州王帐下的其他世家面前装成隐世豪族的模样,实际上不过是个空壳子。”
“殿下应该很难想象,当你和贵妃在王府锦衣玉食之际,我还需拣大哥的旧衣服穿吧?”
姜珏一时无言,这确实是他不知道的。
他幼时长在王府,虽迫于无奈扮作女子,却被母妃保护得极好。
而那时进入王府,和家中联系渐少的母妃,恐怕也不清楚家中究竟落魄到何种地步。
随着后来州王称帝,母妃成为柳贵妃,柳家终于缓过气来,母妃就更不会知道柳家曾经落魄过,也不能理解柳家为何对权势钱财如此看重。
不过仔细想想,他就明白柳雅怜说的很可能是事实。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何当时的柳家家主被女儿劝说两句,就同意招赘一个泥腿子;为何柳家一朝得势,就似乎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
因为柳家和慕容家等真正的大世家本就不同,是在州国建立后,才真正获得和这些世家平起平坐的底气。
不过此事也不能只听柳雅怜的一面之词,打定主意之后多打听一下后,姜珏道:“多谢二表哥配合,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或许我能帮上些忙。”
柳雅怜愣了下,抿抿唇,终究是道:“我有一妾室,名唤青青,是个身世可怜的女子,和此事全然无关,若殿下还愿叫我一声表哥,还请您能照拂一二。”
裴莫离倏然抬头,等等,难道有一个蛊女被她们漏了?这柳二郎也不像中蛊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