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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今晚就睡这儿 ...

  •   吴森果然收到了老李十万块的汇款信息,只是他没想到事情会进展的这么顺利。或者说,他低估了那位少侠的战斗力。

      老李打电话来哭诉,更多是在求饶。据说那小子上班的第一天就让他厂子里两位员工开了瓢。老李再狡猾,这辈子也只是个拨弄算盘的生意人,见到一言不合就动刀子的,能把他吓飞半条魂。他更加觉得这是吴森在给他警告,再不还钱,恐怕下一个开瓢的就是自己那颗秃得溜光的脑袋。

      吴森揣着明白装糊涂,他的目的是把钱要到手,至于老李,反正以后不会再合作了,留个面子功夫就行。

      他对着电脑上的设计图发呆,眼前突然跳跃出少年阴冷的脸。那孩子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为何身上会有这么重的戾气?更可笑的是他自己,从在后视镜里注视到那双眸子起,他便不由自主想起了十年前。他的十八岁,那股亡命,悲凉,却又深不见底的恐惧感再一次袭来。他用了十年才摆脱那些回忆,试图和这东阳镇的每一个平常人一样生活。他不知道,这样的安稳到底是真实存在,还是自己编织出的一场梦。

      郑浩峰推门而入,开口之前,先是一声叹息:“哎,这应哥怎么跟个狗皮膏药似的?昨天刚派人来过,今天又来了,说是明晚的开业礼你必须到场。”

      吴森回过神来,“人呢?”

      “被我打发走了呀,我知道你不想再跟他们扯上关系了。”郑浩峰一屁股瘫在沙发里,特意找了个可以看见吴森侧脸的角度,以便于观察他的表情。

      谁知这家伙依旧不动声色,只淡淡道:“你去给应哥回个电话,说明晚我会准时到场。”

      “嗯,知道,”郑浩峰还没反应过来,“什么?你说你要去?”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从沙发上蹦起来,窜到吴森面前。

      吴森的眼神从电脑屏幕的顶部飞射到郑浩峰身上,“你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什么叫我至于吗?这几年你为了避开他们费了多少脑子啊?你怎么又突然要去了呢?合着爷您是看心情办事啊?”

      吴森知道这些年郑浩峰为了搪塞那帮人没少动脑筋,甚至厂子里的工作都没这么耗费心力。从前他觉得能躲一日是一日,这两天不知道怎么了,一股说不出来由的危机感追上了他。或许有些事终归是要了结的。

      “当年灿灿的事他确实帮了不少忙,”说到这,吴森的眸子一闪而过的黯淡,“更何况,咱们要还想在东阳镇待下去,就不能得罪他。”

      郑浩峰一听到灿灿这个名字,心也不自觉的抽搐一下。他偷瞄了吴森一眼,带着试探性的安慰,“那就看在咱妹妹的面子上,明天赏他个脸,去搓他一顿?”

      吴森没再说话,他环着胳膊,转身面向窗户,一抬头,阳光铺满了整张脸。这些年每每想起吴灿,吴森都会下意识站到有光的地方,就好像这样,便能照亮他内心的那块灰色地带。

      晚上八点,吴森如约而至。

      这是龙应在东阳镇开的第八家游戏厅,表面是游戏厅,其实暗地里是一家地下赌庄。当然,龙应也有不少纯正的游戏厅,放一些老虎机和捕鱼机之类的娱乐赌博设备,但那些都只是试水产品,都是为了今天这个大号赌坊在掩人耳目。

      龙应走出游戏厅大门,绚丽的彩灯跳跃在他干瘪的脸上。初秋,他穿着一套松垮的棉麻套装,五十岁的男人了,身高和体重逐渐缩水,空荡的裤腿明显长出了一大截。龙应和电视里演的□□大佬很不一样,他没有纹身,没有大金链,只是腕上时刻戴着一串佛珠,一双三角眼眯起来,尽显慈眉善目。谁又能猜到这样一个普通男人,便是跺跺脚就能晃动整个东阳镇的应哥?

      “阿森啊,你是越来越忙了。”龙应大远路就伸手握住了吴森,殷切地拍着他的手背。身高原因,他不得不仰着头和吴森交流,吴森却避免低头看他,全程把脊背压弯了几个度。

      “应哥说笑了,我们那小本买卖您也知道,就是个卖苦力的。”吴森尽量让自己的言语圆滑起来,跟龙应这个段位的人打交道,他不得不小心防备。

      龙应拍了拍他的肩膀,领着他进入内厅。郑浩峰忙着跟门口一个九头身的美女搭讪,早就把要为吴森守身如玉,不对,是赴汤蹈火的誓言抛到了脑后。

      正厅的嘈杂渐渐被隔绝,顺着走廊到底,是一个专门的招待间。龙应和吴森面对面坐在沙发上,气氛凝滞了几秒。龙应倒出两杯酒,推给吴森一杯,总算切入正题:“想通了?愿意回来帮我了?”

      吴森笑笑:“应哥说哪的话?我就在这东阳镇,有什么事您招呼一声,我义不容辞。”

      “阿森,你懂我的意思,我是让你把厂子关了,和从前一样过来帮我。”龙应试探性的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我也不瞒你,我这身体已经不行了。我是不怕死,可元元才二十岁,干我们这一行的,仇家遍地都是,除了你,我找不到其他有能力护着她的人了。”不知是呛到了还是一时激动,龙应突然一阵剧烈咳嗽,肺部传来刺耳的嘶嘶声。他的样子看起来极其痛苦,倒是让他那句时日无多多了几分可信度。

      吴森起身要去帮他拍背,他艰难的晃晃手,“暂时还死不了。”

      气氛再一次凝结。吴森把龙应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接他的位子?娶他的女儿?东阳镇多少人求之不得,可他吴森早就对这些没兴趣了。他现在苟且在那个模具厂里,还能坚持活多少天他自己也不知道,说不定明早起来他一个想不开,就送自己去见了阎王。他这样一个连生存欲望都没有的人,怎么能去祸害别人?

      他必须得断了龙应的念头。

      “应哥,我......”吴森刚要开口,门口冲进来一个黄毛小子,“应哥,有人闹事。”

      龙应冷冷的盯了黄毛一眼,“慌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东西,”黄毛赶紧认怂低头。

      龙应泰然的从沙发上起身,路过吴森身边时突然停住,他缓缓弯下腰,凑到吴森耳边:“你好好考虑考虑,当然,时间也不要太久,我这人没什么耐心,”他拍拍吴森的肩膀,脸上再次浮上体面的笑:“你先坐会,我去外面看看。”

      正厅欢脱的游戏机声盖过了嘈杂的人声。这里鱼龙混杂,多是些慕名而来的赌徒,时间还早,地下室的场子大概还没开盘,他们只能百无聊赖的玩着清水的游戏机,等着接下来的奋勇厮杀。

      此时,陈黎被五个壮汉堵在角落里。看现场的情况,他们已经撕扯过一番。陈黎的嘴角破了,手背也拉了一道大口子,血啪啦吧啦的滴到地板上,他似乎也不知道疼。

      对了,他手里依然举着那把上回差点了结郑浩峰的刀子。

      估计郑浩峰也是看在那把刀子的面子上才站在一旁冷眼观战,脸上贱兮兮的表情,就差一捧瓜子一杯茶。他看见吴森出来,赶紧拉着他一起看戏:“还别说,这小子身手和我当年有一拼啊,那几位大哥膘肥体壮的,他硬是一对五撑了这么久,牛逼的很呀。”郑浩峰环着胳膊,一副后继有人的欣慰样。

      吴森摸了摸鼻梁,按理说这小子也算间接帮过他忙,他原本该立马出面解围,可心里有个声音在诱导他,再等等,再等等,看看他究竟几斤几两。

      围堵的人终于没了耐心,一个浑身横肉的男人生扑过去,陈黎丝毫不惧,利落的挥动手里的刀子,那男人手臂中了一刀,一个重心不稳,撞到了墙上。接下来的四人一齐冲上来,其中一个手里还握着钢管,猛地朝陈黎的脑门去了一下。陈黎恍惚几秒,抱着他的腰想来个过肩摔,其余人便趁机殴打他的背部,他愣是头也没抬一下,就像一个没有痛觉的机器人。直到一个厚重的拳头砸到他的后脑勺,他顿了几秒,终于缓缓瘫在了地上。

      “住手。”龙应的声音波澜不惊,手下的人立马接收到指令,停止了动作。他走到陈黎身边,捏住他的下巴,问:“小子?谁派你来的?张雷达?”这声音不疾不徐,却让人脊背发凉。

      陈黎抬起下巴,扫了龙应一眼,满脸的不屑。

      龙应大概几十年没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了,突然提起了兴致,“不管是谁派你来的,你敢来我这里闹事,你都是条汉子。我看你年纪不大,身手倒还不错,要不来我手下,我保证比张雷达给你的好处多。”

      陈黎并不知道龙应口中这个张雷达是什么人,他也不屑知道,他更反感此时龙应这副捏着他下巴装逼的模样,他突然移动脖子,朝龙应的手狠狠咬下去。一丝冷笑划过他的嘴角,几乎不留痕迹。

      血从陈黎的嘴角缓缓滴下,龙应虽然没叫出声,但看表情就知道这小子下嘴有多狠。他一怒之下,抡起右腿就踹了过去,陈黎倒地不起,他的手指这才得以保住。

      众目睽睽,他龙应被一个毛没长齐的臭小子给咬了,而且这小子说不定是他的万年对家张雷达派来的,这要是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在东阳镇立威?龙应眼里闪过一丝杀气,随手夺过底下人的钢管,准备就此了结这条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狗。

      “应哥!”吴森拨开人群走上了前,他托住龙应的手,声音沉沉道:“这小子我认识,留他一条命。”

      场子陡然安静。大家心里都在猜测,为什么吴森会跟张雷达的人有瓜葛?难道他已经投靠张雷达,打算和龙应对着干?那这东阳镇岂不是要翻天了。

      龙应被架在半空,进退两难。他的脸部抽搐了几下,脑子里分析了种种可能性,不过他和那帮庸人不一样,他更能穿透事物的内核。吴森对张雷达的仇恨比他要深十倍,以他的性格,没把张雷达生吞活剥就已经是奇观了,投靠他?这辈子也不可能。

      他赶紧缓和一笑,搓了搓手,道:“这小子原来是你的人,你早说呀,他也能少挨几下子。”

      “我谁的人也不是。”谁知地上的人突然开口,打破了渐渐回温的气氛。陈黎身体虽精疲力尽,但声音里的孤傲丝毫未减。

      “你给老子闭嘴!”吴森朝着他猛吼了一声,眉眼间尽是寒气,连身后的郑浩峰都不觉一愣,他忘了有多久,没在吴森脸上看到过这种神情。

      陈黎被吼的很是不爽。如今他像个废人一样瘫在地上,体力上是无法战败吴森,他只能用自己阴冷的眼神告诉这人少他妈多管闲事,可俩人目光触碰不过三秒,陈黎眼里的不屑便不受控制的收敛了回去。

      龙应用夸张的笑声稀释了尴尬,他拍拍吴森的肩膀:“没什么大事,既然是你的朋友那就是我龙应的朋友。快到点了,下去玩两把?”龙应看看墙上的挂钟,大概是在提醒吴森快点结束了这场闹剧。

      “应哥您去玩吧,我改天再专程拜访,我得带这小子去处理一下伤口,否则在您这儿出了事,倒是给您添了麻烦。”他看向倒在血泊里的陈黎,脸上捕捉不到任何表情。

      随后,吴森从皮夹里取出一沓钱,塞到其中一位打手怀里,客套道:“这钱拿去请兄弟们喝几杯,就当我给大家赔个不是。”

      吴森这一系列举动也算挽回了龙应的面子,龙应也没必要揪着不放,笑盈盈的带着人进了内厅。

      人群渐渐散去,吴森在唏嘘声里听到两个字,“怂货”,没错,这声音的主人正是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陈黎。

      郑浩峰一路骂骂咧咧,说吴森犯贱,三番两次管这臭小子的闲事,问题是这臭小子也不领情,除了骂人,还动不动拿刀子戳人。他现在跟他同乘一辆车,总有股命悬一线的错觉。

      吴森懒得听郑浩峰念经,他不断从后视镜里注视陈黎。这小子还真是能忍,脑袋快被揍成蜂窝煤了,手上的血也还没止住,他倒好,一路连吭都没吭一声。现在十八九岁的年轻人都这么吊吗?吴森心想,他果然是老了,这小子说的没错,他就是个怂货。

      根据吴森的经验来看,陈黎身上都是些皮外伤,就懒得费事送他去市区医院了,他直接把车开到了厂子附近的卫生院,找了个熟悉的医生,简单包扎了一下。

      医生们本就对这血肉横飞的场面见怪不怪,更何况来人跟吴森同行,这张面孔他再熟悉不过,也不敢多问什么,匆忙包扎好,配了点药就打发三人走了。

      上车后,吴森问陈黎住在什么地方,陈黎半天坑不出个屁,又问他家里人的联系方式,他用他仅能转动的眼珠子回应吴森,他家里人大概都死绝了。吴森接着这根烫手山芋不知道该甩给谁,向郑浩峰求援,想不到对方一副“你犯贱你活该”的逼样,他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把陈黎扶进了厂子。

      这间厂房是吴森和郑浩峰的全部身家。一个大院,正门到底是模具车间,右边是一栋小洋房,外装看起来相当别致。

      郑浩峰气性正足,推开大门就回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把房门拍上,留吴森和陈黎站在客厅里干瞪眼。

      吴森架着陈黎的肩膀,俩人就差左脸贴右脸。陈黎眼下手无缚鸡之力,要是搁以前,哪个人敢这么搂着他,他一定揍到对方想自残。他时不时用余光瞥向吴森,发现那家伙的脸色比他还难看,好像怀里的他是坨新鲜出炉的屎。他瞬间就不爽了,用尽余力挣开吴森,“我去,老子不要你扶。”他在想,是不是他太久没洗澡身上出味,熏到了吴森。

      吴森推开门,顺手把陈黎扔到了床上。接下来是一阵发狂的猪叫声。

      “我操,你找死吗?我操!”陈黎抱着胳膊倒吸一口冷气。

      “还知道疼啊?刚刚一对五不是挺能耐吗?”吴森顺手摸到床头的灯,唰的一下,眼前顿时明朗起来。

      陈黎飞速扫过。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书桌,一张床,家具以黑白色调为主,不够华丽,倒是很符合面前这位的调性。

      “你今晚就睡这儿,明天好了赶紧给老子滚蛋!”吴森转身打算出去。

      “你呢?”陈黎有气无力地问。

      一股尴尬的气流突然窜到了吴森的脑门上。操他娘的,他神烦别人问东问西,但嘴上还是答了一句:“我去隔壁挤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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