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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该死的少年血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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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太久没摸到床,陈黎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上午。他醒来时,院子里空无一人,机器的轰鸣声吵得他心烦意乱,他顺着声音走过去,发现吴森和郑浩峰正对着一块大铁疙瘩下功夫。
“这个图纸的角本身就是有问题的,得改。”吴森站在一块画板面前,手摸着鼻梁,像是被什么问题难住了。一旁的郑浩峰正蹲在他脚边,全方位的研究那块铁疙瘩。
阳光穿透屋顶的透明瓦片倾洒在吴森身上。陈黎远远看着,被光线刺得眩晕了几秒,他没法看清吴森的脸,只觉得这个穿黑色机车服留寸头的哥们还挺养眼。特别是腿,够直,也够长。
他正愣神,吴森似乎发现了他,停止了和郑浩峰之间的对话。郑浩峰顺着吴森的眼神望向门口,看到了这个麻烦精,嘴巴翘得能挂起夜壶。
陈黎迅速回归战斗状态。
“你醒了?”吴森招呼他。
“嗯,”陈黎轻哼一声,也不知吴森能不能听到,“我是来跟你说,那个,我走了。”陈黎本来想说谢谢,还是给咽了回去。他觉得这话娘们兮兮的,不适合从他嘴里出来。
吴森还没说话,郑浩峰先从地上窜了起来,“拜拜了您嘞。”顺便送上一个江湖不必再相逢的笑脸。
陈黎捏紧拳头,看在受人恩惠的份上,算了。
他正要走,赵桂芬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哎呀小伙子,你走什么呀?你上回不是说找活吗?我们这正巧缺个人,管吃管住的,你还折腾个什么劲儿啊,来这不是正好?”
赵桂芬跟着这两个不省心的儿子,上半辈子也是在风里雨里淌过来的,看见浑身是伤的陈黎,倒是一点也不觉得诧异。
陈黎皱皱眉,“我不懂这个,干不了。”
“哎呀,不懂可以学啊,你们年轻人学东西都快。”赵桂芬又是一把薅住了陈黎,心想,这回她是不会再让这只鸭子飞走了。
陈黎低着头,余光瞥向吴森的方向,见吴森没说话,脸上也没啥表情,再看郑浩峰,一副你敢留下我就弄死你的逼样,他脑子一充血,还真答应了。
赵桂芬同志觉得自己为厂子立下了汗马功劳,腰杆子挺得笔直。她热情的扶着陈黎进了厨房,本着留人先留胃的原则,一定要让他见识一下厂里的伙食。
说是个厂子,其实就是个作坊,除了两个老板之外,还有俩位外地来的打工仔,因为吴森出的工资高,他们也顾不上什么命不命的了,尽管这东阳镇本地人都把吴森说成个杀人剔骨的变态,他们为了讨生活,还是硬着头皮干下来了。
厨房很简陋,除了灶台就是一张大圆桌。俩个工人因为害怕吴森,不敢跟他们同桌吃饭,直接捧着饭盒蹲在车间里解决。四人围着圆桌坐下,赵桂芬热情似火,一边往陈黎碗里夹菜,一边噼里啪啦地提问。
“小伙子,你叫什么?”
“陈黎”
“你多大呀?”
“十九。”
“你家在哪啊?”
“C市。”
“......”赵桂芬下一个问题正要上膛,被陈黎一个眼神给粉碎了。他烦透了这个叽叽喳喳的老婆子,要不是吃人的嘴软,他早就摔筷子走人了。
饭后,吴森把陈黎叫到了办公室,递给他一张入职登记表,陈黎只刷刷把自己的大名填了上去,其余内容全部留空。
吴森接过表格看了一眼,沉默几秒,接着像背书似的说了一大串:“一天八个小时,周末单休,管吃管住,月薪3500,后续看能力加薪。不允许迟到早退。”
陈黎根本没耐心听完,转身就要走。刚到门口又折了回来。
“那个,我能借你卫生间洗个澡吗?我......”他差点脱口而出自己已经一个礼拜没洗澡,还好理智尚存。
“行。”吴森忙着处理手头的文件,几乎没抬眼看他。
“还有,你有不要的衣服吗?借我一套,我的,破了。”陈黎扫了一眼撕裂的袖口。
“除了内裤以外随便穿。哦对了,你身上有伤,自己行吗?。”吴森这才抬头看向门口的少年。
“你是要帮我洗?”陈黎斜靠在门上,脸上是难得的戏谑。
“靠!”一万支利箭从吴森的眼神里飞窜而出,少年耸耸肩,手插着裤兜,大步流星的走开了。
陈黎在吴森的衣柜里挑了一套灰色的运动套装,他平常极少穿暗色,白色居多,可吴森的衣柜统一的暗色系,他别无选择。
他从浴室出来时觉得世界都干净了。路过房间的穿衣镜,看见了镜子里帅的惨绝人寰的自己,忍不住驻足。到底是青春期的少年,臭美是这个年龄的特性。他对着镜子摆出了全套“牙疼头疼肚子疼”的拍照姿势,正沉溺于自己完美的曲线,身后突然传来吴森低沉的声音。
“照够了吗?照够了出来吃饭。”
空气瞬间凝滞,陈黎甚至不敢呼吸,他怕被这尴尬气氛给呛死。上一秒他还觉得这个世界清新透亮,这一刻,他便后悔了。谁能过来,弄走他背后那个贱货?
陈黎不确定自己的演技是否过关,只能恢复一如既往的孤傲,低着头大步走出了房间,和吴森擦肩而过。
只要他不尴尬,尴尬就是别人的。
吴森看着少年小跑的背影,嘴角轻扬,无奈的摇了摇头。
饭后,吴森扔给陈黎一把钥匙,说是客厅最里面有一间客房,让陈黎去收拾收拾,以后当他的宿舍。
陈黎推开门,房间看起来很整洁,家具也基本齐全。他长呼一口气,整个身子扑到了床上,这些天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突然放松了下来。
眼前是一条暗无边际的长廊,陈黎身后跟着三个男人,押着他进了治疗室。他被下令躺在床上,头部戴上仪器,一瞬间,脑部开始高频率震动,那种痛不欲生的触感,就像无数个带着银针的槌子在猛砸他的太阳穴。陈黎的身体不由自主的抽搐着,他不想死,他在求救,可面前的三张脸露出了阴森的笑,好像他越痛苦,对方就越兴奋。
陈黎睁开眼,天花板正在猛烈旋转,他只能大口大口呼吸,以证明自己还活着。
在改造中心呆了两个月,每一天都在目睹这样的电击酷刑。至此,这个梦便缠上了他。
陈黎擦掉额头上的汗液,顿时觉得口干舌燥,这种时刻,他急需一根烟。
他推开房门,发现客厅的灯亮着,墙上的挂钟显示十一点三十分。他倒了一杯水大口灌下,恍惚间听到院子里传来男人的歌声。
院子的角落里有一个凉棚,正是秋季,四周爬满了葡萄藤。棚顶挂着几串小白灯,棚下摆着一张玻璃桌,吴森正抱着吉他在弹唱。
我站在离地狱最近的地方
我看见了你的脸
有我追寻的光
你带我走吧
去你沉睡的过往
那也将是我的天堂
......
陈黎没听过这首歌,但他从这几句词里感受到了深渊一般的绝望。吴森冰凉的歌声飘荡在夜色里,带着沉闷的吉他扫弦。他一时间像被拽进了一个黑暗的漩涡,那些可怕的变态的梦魇席卷而来。他深吸一口凉气:“大半夜的唱歌,你他妈有病吗?”
吴森望向门口的少年,脸上一闪而过的诧异。他放下琴,略显尴尬:“我吵醒你了?不至于呀,我每晚都弹,峰子就从没听见过。”
“我没他那么猪,”陈黎缓缓走上前,“有烟吗?给我一根。”
吴森从兜里摸过烟盒,扔给陈黎,少年轻松接住,抽出一根,点燃,饥渴的吸了一口,吐出长长的烟圈。
“你刚刚弹的什么歌?没听过。”陈黎把烟盒递还给吴森,在他正对面坐下。
“瞎弹的,没歌名。怎么?你也会弹吉他?”吴森接过烟盒,自己也点了一根。
“装逼的玩意儿,我不会。”陈黎满脸的不屑。
吴森皱皱眉,掸掸手里的烟灰,没再说话。
突如其来的沉默,伴着深秋的寒意,气氛逐渐到达冰点。陈黎甩掉手里的烟头:“操,别冷场行吗?怪尴尬的。”
吴森摇头笑笑,问:“啤酒喝吗?”
“行。”陈黎答得干脆。
吴森起身走出厨房,出来时,手里提了一打易拉罐啤酒。
往常镇上这条路不管多晚都会有几辆货车经过,今天也不知怎么了,像是相约罢工,院子里除了易拉罐的反弹声,寂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吴森对面前的少年充满了好奇,从在国道上捡到他那刻起,就有许多问题充斥在他脑子里。但这小子像个活刺猬,谁靠近就扎谁。大家本来也不熟,他也不适合去讨人嫌,想问的都给忍住了。但现在似乎是个很好的机会,人在深夜意识最为薄弱,更何况,眼下有酒,他觉得可以试试。
“对了,你昨天去游戏厅干嘛?”吴森开口打破沉默。
“废话,去游戏厅还能干嘛?”
吴森半信半疑的点头,“你真不是张雷达的人?”
“我都说了,我谁的人都不是。”陈黎瞥他一眼,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那你怎么跟里面的人干起架了?”
“我看他们不爽咯,靠,你他妈怎么比那老太太还碎嘴?”
陈黎有些不耐烦,把手里的酒罐狠狠掷在桌上。
“你小子别在我这儿犯浑啊。我告诉你,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十个你也不是我的对手。”吴森凝视面前的少年,似乎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猛灌了一口啤酒。
“吹牛逼谁不会呀?我又不是没见你昨晚在游戏厅那怂样。”
陈黎话音刚落,吴森的手突然掐上了他的脖子,那速度快的他甚至来不及察觉。
不知道怎么了,一股男人的胜负欲突然窜到了吴森的脑门。他脸上青筋暴起,手里的力度却控制的刚刚好。吓唬小孩,他还是有分寸的。
他把陈黎推到了墙角,看着少年的脸渐渐泛红,眸子里却没有丝毫恐惧。他不自觉加大了手上的力度,没想,少年却挣扎着笑出了声:“来呀,掐死我呀,就看你敢不敢。”
大概是酒精的作用,吴森觉得自己的前额像在被烈火炙烤。片刻后,他嘴角露出戏谑的笑:“你身上有伤,趁人之危的事我不干,等你好了,咱俩公平的来一场,到时候看看是谁怂。”
吴森的脸紧凑着陈黎,他的呼吸带着夜风沁入陈黎的鼻腔,陈黎的耳朵刷的一下红了。刚刚近乎窒息的痛感也没让他这么不自在,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突然一个激灵,推开了吴森。
俩人重新回到座位上,陈黎整理好衣领,心口突然的烦躁:“你他妈是不是有病?下回要打架别玩偷袭行吗?”
吴森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朦胧,光线还不如旁边那颗星星耀眼,吴森看着看着就入神了。
陈黎不由自主被面前的侧脸吸引。他不得不承认,这家伙长得还算人模狗样,高挺的鼻梁下是一双薄薄的唇,往下是突起的喉结,在月色中带着若隐若现的性感。陈黎从十七岁以后,再也没有承认别人帅过,实在是他自己那张脸长得太人神共愤了。但此刻,他的反应证明了一切。
该死的少年血性。
“对了,那天在车里听你说什么学校?你是学生?这个时候跑到我们东阳来干嘛?”吴森突然发问。
“学校”俩个字就像一盆冰水浇灭了陈黎的所有欲望,把他瞬间拉回了那条暗长的走廊和目光涣散的人群中间。他本能的抗拒:“关你什么事?喝了你两瓶酒,还真把自己当我老子啦?操!”他踢开凳子,大步的逃开了
留吴森坐在夜色里,望着少年的背影,似乎又回到了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