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徒》沈来福

6、第六章

　　生命之泉里来了个奇怪的客人。
　　这几天在精灵里面一直流传着这么一个说法。
　　据之前参与了冲突的前线精灵所说，她的头发是天使中最高贵的淡金色，眼睛却是独属于恶魔的血红色。
　　精灵族的王室没有否认这个说法，负责在泉水里面照料她的精灵们也并未承认这个说法，即使她们天性再好奇活泼，也不好意思在客人疗养的时候，强行扒开她的眼皮看看。
　　在泉水传来娜瓦埃苏醒的消息时，奥布里正在和麦迪逊商量要不要强行将她唤醒。据麦迪逊所说，在生命之泉里待着也许能帮助她恢复一些神力，但如果时间过长更有可能会造成反效果，对她的身体产生反噬。
　　看着麦迪逊明显不愿再多说的脸，奥布里泄气似地撇撇嘴，也不再追问些什么，只闷闷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讽刺谁的话：“真是高贵。”
　　然后不出意外地得到了麦迪逊缓缓递过来的一个警告的眼神。
　　以往就算奥布里在他面前再任性胡闹，他最多也只会是无奈地摇摇头，当作什么也没看到似的纵容她。直到几天前娜瓦埃的出现，彻底打破了这个现象。只要她一说她的坏话，甚至只说一些仅仅算是调侃的话，都会接收到来自麦迪逊的警告。
　　她磨了磨后槽牙正想发作，就听到有人轻轻敲了敲门。她迅速端坐在椅子上，恢复了以往在人前的沉稳形象，朗声道：“请进。”
　　屋外的精灵轻轻推开门，从门缝里探出一个梳着少女发式的头，她有些害羞地望向屋里的两人，轻声道：“女王殿下，客人醒了。”
　　听到这个消息，奥布里腾地站了起来，下意识就想飞奔出去，却在接触到门口那道带着些许惊恐的眼神后，又立马坐了回去。她欲盖弥彰地挺直背，不去看麦迪逊脸上一言难尽的表情，点点头回道：“我马上过去。”

　　二人到达生命之泉边缘时，正碰上穿戴整齐的娜瓦埃脚步匆匆地往外走着。
　　追着她的精灵看到来人是奥布里和麦迪逊，瞬间停下脚步恭敬行礼，道：“女王殿下，客人执意要出来，我们实在是拦不住。”
　　奥布里粗略点了点头，然后两眼放光，认真地打量着娜瓦埃。
　　只见她的头发被编成精灵族少女常梳的样式，拨到身前，沿着脖子往下，长长地垂落在胸前。上面错落有致地点缀着不同颜色的小花，只是更像是一个半成品，辫子的下半部分仍是光溜溜的，没有任何装饰。
　　她身上原本沾满灰尘的明黄色长裙也被脱下，换成了由精灵族特有的植物编织成的浅绿色中裙，底下露出的幼白色脚踝上还缠绕着银色藤蔓状的脚饰。
　　所有的装饰让原本沉闷的人显得灵动起来，奥布里不禁发出一声感叹，轻声道：“真好看。”
　　娜瓦埃没听到她的话，只是有点无措地错开两人看向她的眼神，沉默了一会，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解释一番，便道：“我没有不配合，她们非缠着我要给我穿这穿那的。”
　　麦迪逊瞥了眼身旁那个即将控制不住自己扑上去的人，感同身受道：“我明白。”
　　娜瓦埃不擅长和别人交流，听了他的话，胡乱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垂下眸子，用手一下一下地抚着被编起来的头发。
　　麦迪逊咳了一声，唤回了奥布里被吸引走的注意力：“殿下。”
　　奥布里如梦初醒般地收回视线，整个人又变得优雅矜持起来，缓缓走进娜瓦埃道：“我们谈谈可以吗？”
　　娜瓦埃将手放下，点头答应。
　　三人就这样边向外走着边谈论些什么。
　　在这里地位最高的是奥布里，其他两人便不说话，只是安静地跟在她后面走着。奥布里一个人在前面嘟了嘟嘴，想起娜瓦埃说过的来这里的原因，嘴巴先脑子一步抛出一个问题。
　　“你说你是来找一个孩子？”
　　“是的，殿下。”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年精灵在外出的时候常会碰到各族的孤儿，他们天性单纯善良，不忍尚未独立的孩子一个人在外面流浪，于是奥布里便在数十年前颁布法令，允许他们将孩子带回族内抚养。托儿所也因此建立起来。
　　“唔，他大概率是被安置在托儿所了，我带你去看看。”
　　听了她的话，娜瓦埃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客气道：“麻烦殿下了。”
　　没说几句，就这样又陷入沉默。
　　受不了的奥布里绞尽脑汁想着一些不逾矩又能活跃气氛的问题，此时娜瓦埃却主动开了口。
　　“很抱歉破坏了结界，殿下。”
　　奥布里被吓了一跳，没想到她会提到这件事。但毕竟如果自己的族民不对她的外貌抱有偏见，她也不会强行破开结界。于是挥手想说没事，就听到娜瓦埃已经又顺着说了下去。
　　“我很愿意帮您修复，如果您信任我的话。”
　　奥布里在那一天看到她一个人就让这么多精灵都招架不住时，知道她能力超群，却不知道她还擅长有关于结界的法术。吃了一惊，略略回过头看向她道：“你还会修复结界？”
　　像是不满她对自己的质疑，娜瓦埃抬起头面无表情地对上她的眼神，只是血色的眼里隐隐在流转些什么。
　　意识到她因为自己的语气产生了些误会，奥布里讪讪一笑，刚想道歉，却被突然插嘴的麦迪逊打断。
　　“殿下，娜瓦埃大人所构造的结界，在天界是不下于我的老师的存在，您完全可以信任。”
　　两个人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及时结束了有些尴尬的对视，一齐看向他。
　　娜瓦埃的眼底恢复成之前毫无波动的样子，轻轻动了动唇，道：“多谢。”
　　奥布里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看麦迪逊，又看看娜瓦埃，然后在两人略带疑惑的视线下沉思片刻，问道：“我好奇很久了，你们之前认识吗？”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娜瓦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恭顺地答道：“我并不认识麦迪逊阁下，那一天是第一次见面。”
　　麦迪逊赞同地点点头道：“娜瓦埃大人是主最得力的助手之一，但在天国时，我们并没有什么机会见面。”
　　奥布里眨眨漂亮的绿色眼睛，在心里长舒一口气。只是面上不显，了解地点点头，又领着他们走上了前往托儿所的道路。

　　生命之泉是整个精灵族生命和力量的来源，体积庞大，又离位于中心的托儿所很远，所以三人走了好一会，才刚走出人烟稀少的泉水区域，到达了王宫的后花园内。
　　娜瓦埃遥遥地便望见大群的护卫和侍女在入口处站着等候，她的脚步顿了顿，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身旁的两人，看到他们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便又加快了速度跟了上去。
　　好在那些人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在看到三人向他们走过来时，并没有随意地说话或者动作，只是一个个行礼，然后让开一条路让他们通行，整齐地跟在他们身后。
　　许久没有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娜瓦埃感觉心脏有些不可控地开始怦怦跳起来。她有些迫切地想知道托比的现状，而不是在这里和别人周旋。虽然他应该很安全，但她总还是放不下什么似地感到一阵阵间歇心悸。
　　懊恼从心底升起，她并没有像承诺过的那样很好地保护好这个孩子，也许她从一开始就应该拒绝的。手又不自觉地附上那几个少女为她编织的头发上，她的耳边像是又响起了她们兴奋的交谈，却在下一瞬间变成了其他的声音。
　　她听到一个声音带着毫不掩饰地厌恶道：“你们看她的眼睛，怎么会是这种颜色。”
　　“是啊，这实在是太不祥了，她的父母该不会是......”
　　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另一旁的同伴紧急打断，他的眼睛不带怜悯地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女孩，脸上却显出惊恐的表情。
　　“嘘！小点声，你难道想像盖尔一样被加百列大人亲手送进天戒所吗？”
　　尚是孩子的娜瓦埃的眼前又浮现出加百列信誓旦旦的脸，她明明再三和他强调了不要再多管闲事。她兀自叹了口气，装作没听到似的匆匆略过他们，奔向不断涌入人群的大门。
　　脚步被人忽然截住，她低头看过去，发现是那些总是对她的外貌指点的人或天使，七窍流血地横躺在她面前。娜瓦埃站在原地，平淡地接受这一切。
　　“是你杀了我们，是你这个恶魔。你罪该万死！”
　　年幼的孩子莫名被冠上了罪恶的名衔，她不由得瞪大眼睛，嘴里不住地喃喃否认。她看向声源，却怎么也看不清楚他们的脸，再一眨眼时，竟都套上了她自己的脸。
　　那张拥有象征着不详和灾厄的血红瞳仁的脸。
　　她像是不堪重负一般猛地后退一步，蹲下身抱住自己，像是这样就能保护自己远离这些指控。
　　周围的议论声随着她的动作有增无减，密密麻麻地要钻进她的耳朵，逐渐和前几日听到的声音重合。
　　忽然有人牵住了她的手，一切戛然而止。
　　娜瓦埃猛然惊醒，望向正朝着她笑着的奥布里。周围只有一行人的脚步声和衣角上下翻飞的声音，她瞬间明白了刚刚发生了什么，敛起眼皮向伸出援手的奥布里点了点头。
　　察觉到她的情绪逐渐变得和缓，奥布里又安抚地笑了一下，只是并未松开她的手，继续带着她走着。

　　就这样穿过王宫和闹区，一行人在众多好奇的注视下到达目的地。
　　娜瓦埃听到一边有孩子的嬉笑打闹声传来，停下了脚步望过去，一眼就看到了位于中心的托比。
　　他的脸上又长了些肉，圆嘟嘟得更讨人喜欢。两颊上有着健康的红晕，个子似乎也向上窜了窜。头发稍微长长了些，但整个人都被打理得很干净清爽。娜瓦埃没看过他和别人相处的模样，但现在看到他被团团围住的画面，没来由地觉得欣慰。
　　周围的人随着她的动作也停下了脚步，安静地等着她做出些反应，却只看到她直直地看向某个地方。
　　奥布里就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落在一个黑色的脑袋上。那个孩子有着一副可以吸引到所有精灵的脸，正被围着茫然无措地护着胸前的东西。奥布里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几眼，只勉强瞄到它似乎在发着金色的光，便收回视线，轻轻握紧娜瓦埃的手，示意她回神，询问道：“你不去见见他吗？”
　　娜瓦埃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脸色越发凝重，似乎是在思考些什么重要的事情。
　　像是看出她在顾虑些什么，麦迪逊走上前说道：“如果你愿意的话，他也可以一直待在这里。精灵族的托儿所已经建成了几十年了，有充足的经验和物资，能够保证他的健康和安全。”
　　听到他的话，奥布里赞同地点点头，和他一起看向娜瓦埃，无声地用眼神询问她的意见。良久，才看到她下定决心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三人决定离开，打算去王宫的议会厅里商讨些有关结界的事务。
　　刚转身没走出几步，众人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惊呼，期间还夹杂着几个孩子大声喊着托比名字的叫声。娜瓦埃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似的，猛地转过身，然后接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拨开人群冲过来的托比。
　　她常年没有起伏的脸上难得染上了一些不知名的东西，娜瓦埃蹲下身抱住他，不住地用手安抚着托比颤抖的身子。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怀里闷闷地穿出来这么一句话。
　　“你来接我了。”
　　听到他被强压下去却仍显出一些的哭腔，娜瓦埃闭上眼遮挡住眼底的悲悯，回道：“我找到你了。”
　　等到两个人的情绪都平复了一些，娜瓦埃才将还在不住抽噎的托比从怀里挖出，看向他的眼底严肃道：“你愿不愿意留在这里。”
　　周围人听了她的话皆是一惊，不明白话题为何在一阵峰回路转后踏上了他们都没有设想过的奇怪道路。她身旁的奥布里更是惊讶，不敢置信地后退两步，勉强撑着麦迪逊的手才站稳，问道：“难道我刚刚发呆听漏了些什么东西吗？她怎么就说到这里去了。”
　　麦迪逊眼神复杂地看向那两人，摇了摇头。
　　托比的脸上先是显出一片空白，然后才颤着声音不敢相信地问道：“你不要我了吗？”原本已经收敛好的情绪再次分崩离析，他又扑进娜瓦埃的怀里，放声哭起来。
　　娜瓦埃意识到自己问得太过直白，拍拍他的背示意他放开自己，有些无措地解释道：“在这里你可以生活得更好。”
　　托比只是死死地抱住娜瓦埃的脖子，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一遍遍地拒绝她的要求。
　　孩子的哭声止不住地在她耳畔响起，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不适，声音平稳地说道：“你必须留在这里，我没有精力照顾你。”
　　怀里的孩子听到她的话，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磕磕巴巴地回道：“我，我不需要你照顾。我只想和你在，在一起。”
　　娜瓦埃叹了口气，缓声道：“托比，不要无理取闹。”
　　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托比不自觉地僵直了背，却还是不服输地看向她，道：“我没有。”
　　麦迪逊见两人陷入了僵持不下的境地，向前一步蹲下身，斟酌片刻道：“那不如白日让他待在这里，晚上由你领回去？”他摸了摸托比的头，对着他轻声道：“娜瓦埃大人很累的，你明白吗？”
　　托比有些抵触来自对面这个人的动作，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乖巧地低下头听他说着。在听到他抛出的让步条件后，便忘记了所有不快，像是找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似的望向娜瓦埃，争取着她的同意。
　　看着他湿漉漉闪着光的眼睛，娜瓦埃终究还是点了头，同意了这个条件。
　　争端被成功解决，众人都不自觉地呼出一口气。奥布里在托比单方面黏着娜瓦埃时，转头交代好了所有事务，然后带着他们离开。

　　与此同时，托儿所的空地上，从托比胸前的十字架开始发光开始围在一起的孩子们，一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终于齐刷刷地呼出一口气，不再拘束些什么，开始议论起来。
　　“是女王殿下哎！真漂亮！”
　　“殿下旁边站着的一定就是麦迪逊大人了吧！”
　　“刚刚托比的十字架竟然发光了，太神奇了吧！”
　　“是啊是啊，是因为感知到女王殿下了吗？”
　　......
　　一个抱着玩偶的女孩子拉拉站在一旁望着众人离去的坎黛丝的手，轻声问道：“托比怎么和那个人走了啊？”
　　坎黛丝回忆起方才匆匆看到的娜瓦埃的脸，脑中刷地掠过更年幼时所见过的人，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邦妮瘪了瘪嘴，脸上写满了不开心，道：“以后就没法和托比一起玩了。”
　　轻轻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抚，坎黛丝含糊地应了一声，脑子里却一直回想刚刚到底看到了什么。一双血红的眼睛从她眼前掠过，她整个人突然僵在原地，冷汗从后背泛出。原本应该已经被消除的记忆突然又模模糊糊地涌上心头，坎黛丝感觉自己仿佛又身至无间地狱，遭受着非人的虐待。
　　没错了，她刚刚站的位置比较偏，看过去时却正巧能模糊地看到了那人血红的眼睛。那个人应该就是原先抚养托比的人。但为什么托比会又想起她到底是谁？精灵又怎么可能会把恶魔放进来？
　　之前结界被破坏的事情突然击中她的脑袋，坎黛丝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着，不自禁地喃喃道：“就是她，破坏了结界。”她轻轻抚摸着手臂上的疤痕，那是她在被收养前就已经烙下的，却好像仍然在对她的身体造成伤害。
　　坎黛丝闭上眼恨恨地磨了磨牙，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经被完美地隐藏好。她看着人群离开的地方，张开嘴无声地念叨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