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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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大雨刚过，托比感觉自己身上像是被水汽缠上了一般粘稠难受。他蹲下身，用树枝在屋檐下略微潮湿的泥土上又添上一条划痕，嘴里喃喃地开始算起日子，掰着手指数到“五”后，才站起来，转身又进了小屋。
这是娜瓦埃陷入休眠的第五天，看着躺在床上面色惨白的人，托比心里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他现在一门心思只在娜瓦埃身上，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打理自己。他的脸上布满了泪痕和灰尘，头发乱得和屋外一丛早就枯萎的杂草没什么两样。而他所能做的只是靠着提前准备的食物保证自己不死。
他以前也知道娜瓦埃嗜睡，但她从来不会像之前那样突然没了声响地倒下去，而且还睡这么久。他趴在床边，想起自己曾经亲眼目睹过的死亡，小心翼翼地握住娜瓦埃的小指头，道：“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也不是没有想过去外面找帮手，可是一想起娜瓦埃的叮嘱和之前看到过的各类野兽，他即将迈出结界的脚?就会重新回到原地。没有娜瓦埃保护的他随时都会死在不知名的獠牙之下，而且他也不放心娜瓦埃一个人留在这里。
天气逐渐转好，托比眯起眼望着天，感受着从云层里探出的日光，转身拿起一个盆向小溪跑去。今天适合给娜瓦埃擦擦脸，虽然她从来都染不上尘埃的脸似乎并不需要这样做。她那张没有波澜却仍过分夺目的脸浮现在他眼前，他感到自己鼻头一酸，几滴眼泪“啪嗒”落在刚打好的水中。
托比用力地擦过眼睛，刚想把水搬起来，却听到若有似无的哼唱声由远及近传来，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除了野兽嘶吼声以外的其他声音。他有些不敢相信地停下动作看过去，远远望到一个将金发盘起的高挑女人从结界外经过。
她的身段已经具备成熟女性的魅力，手上挎着一个篮子，里面满满当当的装着她从别人那里交换得来的东西，像是一个刚从集市回来的妇女。但她的长相和娜瓦埃一样不似常人。她的耳朵尖而长，眼睛则是和周围植物刚抽出的芽一般的新绿色，澄澈的像是一汪藏匿于森林里的湖泊，五官却是普通。
猛地把盆放在地上，托比边大叫着边朝她走来的方向跑去。没走几步，他胸前的十字架像是感知到他的意图，倏地发出耀眼的光芒。托比被晃得睁不开眼，闷哼一声，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用手挡住自己的眼睛。
耳边的窸窸窣窣声逐渐远去，就当他以为这个人就要这么离开的时候，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物一样惊叫一声。托比感到自己胸前的炽热陡然消失，试探性地睁开眼睛，看到她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弯下身子打量他。而他也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她。
感受到托比过于直白的目光，女人没有计较，只是露出一个和蔼的笑，眼里盛满了名为怜悯的情绪，轻声开口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她的身上散发着和自己母亲一般的气味，托比抽动鼻子轻嗅几口，没来由地感到亲切，于是向她靠近几步后拉住了她的衣袖，指指屋子道：“小娜一直不醒，你可不可以帮帮我。”
玛佩尔在他抬起手臂的一瞬间瞄到因为衣袖掉落而露出的淤青，不禁皱起眉毛，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她脑里一下子就把现在的情景和之前长老所说的关于恶魔强行囚禁人类并任意使唤他们的事情串在一起。
托比不知道面前的女人在想些什么，只是敏锐地察觉到她突然变化的情绪。他谨小慎微地又拽了一下她的衣角，唤回了她莫名飘远的思绪。
看到面前这个长相可人却打理得一塌糊涂，明明受尽虐待但还想着帮助恶魔的孩子，她感到一股无名火从心头窜起，直想趁里面那个恶魔不清醒的时候杀了她。可她又觉得她肯定是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不然祭司们不会感知不到她的存在，而以她的能力又肯定打不过，就恨恨收了心思，安抚性地摸摸托比的头，问愿不愿意跟她走。
“我待的地方有很多药，你和我回去挑一些回来好不好？”
托比想起娜瓦埃设下的结界，却又不知怎么开口，只是含糊道自己出不去。
玛佩尔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以为他不相信她，就解释道自己住的地方离得并不远，拿到药很快就会回来。当看到他胸前精致的十字架后，她眼前一亮，伸出手指了指道：“而且它会保护你的不是吗？”
十字架听懂了似的明晃晃地发出一阵柔和的光，像是在承认她所说的话。
玛佩尔见状对他温柔地笑笑，朝他伸出手，说：“你看，我说的没错。走吧。”
托比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小屋，犹豫地伸出手去。
这一次他没有被结界阻挡住，成功牵住了玛佩尔温暖的手，跟着她走了。
两人就这样一起穿过无数茂盛的植物，像是在走一个没有尽头的迷宫。七转八弯后，他们的面前显出一片广阔的平地。这里和托比生活过的小村有些相似，规模却更加庞大。他好奇地四处张望着，但还没来得及细看，玛佩尔就领着他目标明确地进入了一座顶端镶嵌有巨型十字架的建筑，里面每个人都佩戴着和那枚巨型十字架相似的小型银色十字架。
像是感觉到他的迷茫，玛佩尔蹲下身安慰道：“不要担心，你在这里很安全，他们会给你药的。”
看着她干净的脸庞，托比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此时有一个长相精致的女性向他们走来，玛佩尔像是认识她，忙站起身和她寒暄，同时交代了托比的来历。那人在听完后向他投来怜悯的目光，几乎是立刻便带着托比和玛佩尔做了告别，然后领着他去治疗清洗，还给了他些新鲜吃食。
托比不知道她们说了些什么，但从她们轻柔的动作里感觉不出恶意，于是就这样晕晕乎乎地任她们摆布。在被换上一套整洁的衣服后，托比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请问我什么时候才能拿到药啊？”
面前这个面容平和的女性听到他的问题，先是一愣，旋即轻轻笑开，道：“我带你去看看好不好。”
托比就这样被牵着去了制备药物的地方。
大批大批的草药堆在地上，桌子上则放满了透明精致的玻璃仪器，四五个人在旁边有条不紊地动作着，保证里面不停的有鲜亮的绿色汁液流过。
穆得莉一把将他抱起好让他看得更清楚，然后凑在他耳边轻声哄道：“你看他们在做了，只是做药要花很长时间，所以你先在这里乖乖等着可以吗？”
感觉到是自己太过着急了，托比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点头答应。
见他终于放下心来，穆得莉伸手从桌上拿过一个盛满了药汁的小瓶递给他：“这个是给你喝的，对你的身体很好。你也不想让家里的人担心不是吗？”
托比摊开手接过那个小瓶，看着里面的液体在光线的照耀下变得更加透明晶亮，他黑曜石般的眼珠也被映照得闪闪发光。他轻声道了谢，打开瓶子把药灌了进去。入口是从未品尝过的清甜，喝完后他还回味地抿抿嘴，有点可惜这么快就喝完了。
不一会后，托比感觉眼前的光线突然变得模糊起来，忙碌的人们的身影也开始不停地旋转起来。意识到事情有什么不对劲，他睁大眼睛想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觉得眼皮变得格外沉重。几个眨眼后，便失去了意识倒在了穆得莉的怀里。
再醒来时，入眼是洁白的床幔。托比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揉还没能完全睁开的眼睛。在床上静静地坐了好一会，他才想起自己在哪里和前来的目的。
刷地掀开被子，托比来不及穿上鞋就撩开了床幔想往外跑，却在掀起帘子的一瞬间愣在原地。他所处的房间里布满了十几张和自己身后一模一样的床，而不远处的一张床上正有几个长相各异的孩子或坐或站地在小声议论些什么。
一个背对他抱着玩偶的小女孩坐在床沿，晃着腿道：“你们昨天看到了吗，他长得好漂亮啊。”
颜色各异的眼睛在这句话毕齐刷刷地看向托比的方向，却在看到他的一瞬间一起发出惊讶的叫声。孩子们迅速围上来，有的热情地拉住他的手，有的问着他各式各样的问题，有的则是在包围圈外用充满好奇的眼神打量着他。
托比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实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动。
像是感觉到他的害怕，其中一个最年长的漂亮女孩站出来，将围在他身边的孩子们拨开，轻声道：“你们吓到他了。”
听到她的话，原本兴奋的孩子们立刻便安静了下来，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只是脸上一直保留着方才充满喜悦的表情。
她首先和托比进行了自我介绍，然后和他解释了这里是哪里和他是怎么到这里来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方才那个小女孩大声打断。
“穆得莉阿姨说以后你就要和我们一起生活啦！”
坎黛丝知道她只是喜欢和漂亮的孩子玩，佯装生气地瞪了一眼她，然后成功得到了她吐舌头的回应。无奈地摇摇头，继续道：“是这样没错。你不用害怕，他们只是特别喜欢你。”
托比缓缓点点头，抬起眼睛环视一圈，最终选择慢慢靠近坎黛丝，轻拉住了她的手。
孩子们发出一阵欢呼，为收获了一个新朋友而感到激动。虽然他还比较害羞，但他们并不介意，反倒是七嘴八舌地和他进行了自我介绍。托比模模糊糊地记了个大概，还没来得及问怎么才能拿到承诺的药，就又被拽出去游览了整个托儿所。
成功和黏人的孩子们分离，已经是晚上了。托比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从窗户潜入的月光发呆，怎么也不能像之前在娜瓦埃身边那样轻易入眠。
也不知道小娜怎么样了。如果她醒过来时发现他不在，会不会着急难过。一想到此时孤身一人躺在小屋里的娜瓦埃，他的心里便升起挤挤胀胀的各类情绪。他为拿不到药感到气馁，为自己随意和别人到了不认识的地方感到后悔，也为她感到难过。
他又想起娜瓦埃惨白疲倦的脸，整个人像突然被针扎了一下似的泄了气，开始不受控地掉起眼泪。她会不会以为自己是不要他了，她会不会也和自己一样因为找不到他在一个人偷偷地哭。
哭着哭着，他听到床边传来衣服的摩擦声，有人醒了。托比狠狠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泄出一点声音。
外面的声响停了一瞬，随即就有人掀开床幔，露出一张布满忧色的脸。
托比见到是熟悉的人，连忙起身坐了起来，抽着鼻子小声道：“坎黛丝姐姐......”
此时已经接近午夜，房间里的孩子早已陷入熟睡，坎黛丝不敢大声多说些什么，只向他更凑近了些，压着喉咙问道：“要我陪陪你吗？”
听到她的话，托比感觉自己的眼睛里又升起一层水雾，带着他的视线模糊起来。她的头发在月光下发出淡淡的光，显露出和自己熟悉的一个人一般的淡金色。而颜色本就较深的眼睛也因为站在背光的地方，变得更加深沉。
面前女孩的身影和记忆中某个人的身影重叠起来，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也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悲凉。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坎黛丝见状伸出手将他拥入怀里，像安抚一只刚离开成猫的无措小猫一样一下一下地用手摸着他的背，不时还捏捏他的后脖颈。
托比被捏得舒服起来，从喉咙里发出畅快的叹息，还会用脸蹭蹭她以示回应。
就这样不久后，坎黛丝听着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和缓，知道他是睡着了，便把手转移到他肩膀上，轻轻扶着他躺下。
她站在床边看着他仍旧微微皱起的眉头，不禁抬起手轻抚几下，直到听到他发出不满的呢喃才住了手。她不知道他到底在牵挂些什么，但就像玛佩尔和穆得莉那样，她也想让他忘掉之前的琐事，就像她所经历的那样。
不好的事情和人一直记在心里太久，只会变成一个梦魇，长久不衰地折磨着曾亲身经历过它的人。但不久后他就会和现在的她一样，忘记过去种种，无忧无虑地过上更好的生活。
这就是精灵给予所有被抛弃的人的偏爱。
坎黛丝直起身站在原地，脸上晦暗得看不出表情，淡淡开口道：“忘记吧，不管那个人是谁，你们都不会再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