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徒》沈来福

3、第三章

　　之后的一个月，娜瓦埃在大部分时间中一直处于昏睡状态，而在少数不多的清醒时刻，她则会外出给托比准备些生活必需的物品。所以两个人真正的相处时间并不多，但这对于娜瓦埃来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说到底她只需要履行自己的承诺，保证托比平安长大就可以了。
　　好在这个孩子意外地很听她的话，并且能勉强把自己照顾好，她不需要对他的生活注入太多没必要的精力。只是过分黏她了些，但他毕竟刚和母亲分离，所以娜瓦埃也没太和他计较。在她尚有多余精力的时候，甚至会回应他几次，而大多情况下都是放任他一个人在小屋周围探索。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娜瓦埃特地叮嘱过托比，无论在屋外看到什么生物在游荡，都要立刻回到屋里。而在几天后的一次晚餐上，他就边咬着面包边和她讲述那一天他所看到的奇怪生物。
　　听到他的话，娜瓦埃停下给他涂果酱的手，看向他问道：“长什么样？”
　　托比看着她严肃起来的脸，刷地放下面包，用手在空中比划着，来不及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就含糊道：“有这么大，整个都黑乎乎的，嘴里长了好长的牙齿，长得像狼但也长得像人，丑死了。”
　　娜瓦埃瞬间就明白了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轻轻应了一声，并没有和托比再详细展开，只是又给他递过去一块面包，看他一口一口地吃完所有东西后，只警告他乖乖在屋里等她，便独自出了门。
　　她并不对怪物的出现感到意外，只是这一次她亲眼看到了托比口中的佝偻着身子的黑色生物。
　　设置的结界给娜瓦埃省去了不少麻烦，但事情也许没有她想得那么简单。看着在结界外明显已经具备人形的怪物，她的眉梢逐渐攀上阴霾。
　　按照她的性格，在进行仪式前早已确认过周围没有任何其他生物，离开时也确实清理掉了所有关于痕迹，就算这些东西会对森林进行搜查，按理讲也不会这么快就成功找到她的具体位置。除非，它们是为了另外的东西而来。
　　娜瓦埃缓缓闭上眼，纤长的睫毛在沉默中微微抖动着，而在几秒后再睁开时，她原本瞳孔的颜色变得更加深沉，像是两个暗红色的漩涡，牵引着某些事物往里沉陷。
　　通过这个转变，她明显地感知到这只怪物所身处的阶级比她所设想的还要高出一截，而很有可能不久之后，就不会再只是这么简单了。而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她甚至还不能出手将它们的存在抹去。
　　正想着，结界外长着獠牙的生物突然像人一样直起身子，将手猛地刺入胸口，它发出痛苦的低吼，却并未停下继续往里深入的动作。
　　娜瓦埃紧紧皱起眉头，不动声色地转动右手施展术式，时刻准备甩出一个法术了结它。
　　几个呼吸间，它便从里面掏出一样闪着红光的东西。还没等娜瓦埃来得及去看清那是什么，它就已经被用力捏碎。
　　霎时间一阵血雾弥漫开来，随着空气的流动逐渐侵蚀进结界里。
　　而原本呈站立姿态的怪物一阵摇晃，最后猛地砸向地面，没了意识，只是身体不时发出猛烈的抽搐。
　　娜瓦埃转动眼瞳，看向像是寻找到目标一般明确向她飘来的东西。她从血雾中能看到里面蕴含了一些东西，但却不明白它这么做的意义。即使是撒旦本人的血也不会对她产生任何影响。
　　“小娜？”
　　就在事情陷入僵化时，她的身后传来托比的叫声。想必是因为她在外面待了太久，怕她又留他一个人在屋子里，于是无视她的警告擅自出门来找她了。
　　对于他少有的出格举动，娜瓦埃的眼底升上一丝不耐，回过头刚想开口让他先进去时，却惊诧地看到他原本纯黑的瞳孔里开始染上一点血红，而他整个人加快了向她走来的脚步。托比往往会对陌生的事物抱以强烈的好奇，因此她并没有细想，只是以为这个孩子好奇心过于旺盛，便开口叫他想让他停下。
　　“托比。”
　　独属于娜瓦埃的清冷声音让托比的脚步有一瞬间的停止，却仍旧无法阻止他继续前进。他的眼里分明不再有往日的清明，取而代之的是完全陷入混沌的血色。他不是来找她的，而是不受控地被这个东西吸引而来。
　　仿佛是感知到了他的出现，血雾发出一阵刺目的红光，像是在为找到了托比感到兴奋。
　　事情不受控地往从未预料过的方向发展。娜瓦埃的心里有个答案呼之欲出，但现在她根本来不及去捋顺。她在心中默念好几遍咒语，然后轻轻转动手指，唤来风将托比整个人托离地面，阻止他继续往前。而托比在双脚离地的一刹那，似乎意识到娜瓦埃有阻止他的意思，开始疯狂扭动着浮在空中的身体，并发出不满的喊叫。
　　娜瓦埃向托比处走近几步，按住了他不断挥舞着的手，同时又腾出另一只手点在他的额头，道：“压制。”
　　话音刚落，位于托比胸前的金色十字架便开始不断地颤动，被篆刻在上面的祷告文逐个挣脱束缚，跳动着围绕托比一圈圈地旋转，交错缠绕成一个囚笼。它们间断性地闪着光芒，无声地发出祷告，压制着他体内被唤醒的某些东西。
　　托比应时结束了狂躁的状态，但由于两方属性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体内不断产生冲突，他脸上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减下去，只是眼底时强时弱闪烁的红光持续宣告着自身的不屈。
　　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后，娜瓦埃看着始终不停从他额头和鼻尖冒出的冷汗，以及皱成一团的小脸，眼底难得升上了些许无措。
　　最终因为不忍心再看他煎熬，她转过身，摊开手掌，握住了凭空出现的长剑。
　　它以微弱的弧度隐隐颤着身子，像是对好不容易的现身感到激动。娜瓦埃没有心情和它胡闹，屈起手指在剑身上一弹，极轻的“叮”的一声，却有着很浓厚的警告成分。它不敢再违抗命令，在几个呼吸间恢复成了平稳的状态。见状，她将剑横过来，伸直左手，利落地在手腕处割了一下。
　　猩红的鲜血没有了桎梏般争先恐后地涌出。而在接触到血液的一瞬间，剑身发出比以往还要耀眼的光芒，像是得到了什么玉盘珍馐似的嗡嗡作响，发出餍足的叹息。对此，娜瓦埃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垂眸把它收了回去，接着用空下来的手引着血液飘向空中和血雾交汇，进行中和。
　　血雾像是具备了感知能力，在血液靠近的时候节节告退，逐渐隐出结界，最后消散在空中。娜瓦埃没再去管结界外的状况，而是转身去探查托比的情况。她将手覆在他的额头，闭上眼，轻声念叨着祷告文。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听着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她才终于放了心。娜瓦埃挥挥手，原本托着托比的祷告文被拂开，迅速钻回到了十字架中。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抱住了降落的孩子，往屋里走去。
　　“重塑伊甸园”五个大字在娜瓦埃脑中浮现，她想起很久之前从一个堕天使那里听到的所谓地狱崛起的计划。她将托比轻手轻脚地放在床上，盯着他尚显苍白的脸。她还不能确定这个计划的真实性，但如果真的存在，那托比就必定是这个计划的产物之一。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实施这个计划。刚才托比失控的画面再次从她眼前闪过，她唇角微勾，心底一片了然。为了获得更多可控的战力吗......
　　那这个计划确实被隐藏得足够好。
　　娜瓦埃的脸上短暂地掠过了一丝嘲讽，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之前她把随身携带的十字架给了托比。她的目光逐渐下移，停留在丧失了些许光泽的十字架上。仔细端详了一会后，她伸出手轻点在上面，持续不断地往里面注入能量，直到它加快了明灭的速度，显出不堪重负的模样后才停了手。
　　看着恢复如初的十字架，娜瓦埃却喃喃道：“还不够。”
　　她站起身，在屋里略显焦躁地踱着步。好一会后，她才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举起尚未愈合的左手。
　　还有她的血，只要再加上这个。刚一生出这个念头，娜瓦埃就已经伸直了左手，让血液肆意滴落。只是在血液还没来得及接触到地面时，就被一小阵风带起，在托比的上空旋转汇集。在收集到足够多的血液后，娜瓦埃开始少有停顿地念起大段的祷告文，而血液也随着仪式的进行延展形成一个六芒星阵，在空中发出夺目的红光，映得托比没有血色的脸庞有了红润的色泽。
　　法阵在没一会后就完全形成了，娜瓦埃及时停下了祷告，徐徐降下左手，操控着它缓缓往下和托比的身体融合。而在到达最后阶段时，她却没来由地突然开口重新祈祷道：“我的主，我在这里向您祷告，祈求您能允许我为面前这个无罪之人祛除罪恶。”
　　胸前的十字架发出一阵刺眼的光芒，娜瓦埃却没有理睬，像是只是在通报些必然会发生的事情似的，不管不顾地完成了整个仪式。
　　在看到托比的脸色缓慢恢复正常后，她长舒一口气，终于得空去包扎手上的伤口，然后收拾了屋外的残局。
　　使徒的尸体以诡异的姿势横躺在结界外，正在她在琢磨该怎么处理它时，它已经在几个眨眼间化为乌有。
　　倒是谨慎，她皱着眉想道。
　　森林里仍是那副不曾被打扰过的模样，一切似乎都只是以最寻常的姿态在运行着，仿佛今天的变故只是一场虚影。但她仍旧惴惴不安的心在提醒着她，或许很多事情早就已经不在她所能掌控的范围内。
　　远处忽地传来一阵鸟类的和声鸣叫，娜瓦埃抬起眼，望向天际短暂出现了几秒的眩目光影。
　　伴随着一声格外清亮的叫声，一只通体纯白的鸟向她飞来，在她上空盘旋几圈后优雅地降落在她的肩膀上。它长长的尾羽垂落在她背后，和金色的头发相互纠缠。娜瓦埃托起手上凭空出现的光球，然后递向它。
　　安其罗眨了眨绿豆大小的银色眼睛，轻柔地将光球衔在口中，却并未立刻离去，而是继续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娜瓦埃说些什么。但娜瓦埃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垂下了手，沉默地继续眺望着远方。于是两者就这样一起陷入寂静。
　　半晌，娜瓦埃才开口道：“去吧。”
　　抖抖精致的羽毛，安其罗摇了摇头，展开翅膀，扑棱几下升空离去。
　　她目送它拖着漂亮的尾羽，没有留恋地向远处的天飞去，去往她许久未踏足的地方。直到什么都看不见后，才转身回了小屋。
　　在这之后，娜瓦埃就只是干坐在没有转醒迹象的托比床前。一个晚上的时间，小屋附近残存的使徒气息又吸引来了一些或强或弱的恶魔，但最终都是无功而返。直到天明，她才终于盼到了随着微微颤着睫毛出现的眼睛。
　　醒过来后，眼底一片清明的托比像是看出了她脸上的疲惫，小声问她发生了什么。娜瓦埃意识到他遗忘了一些事情，没有多嘴解释，只是皱起眉摇了摇头，便赶着他去桌前吃些东西，自己则坐在床上盯着他。
　　托比变得更加乖巧听话，全程只费力地咬着肉干，不时偷偷地瞥她一眼，然后在接触到娜瓦埃清冷的目光时又连忙低下头，只留给她一个圆鼓鼓的腮帮子。娜瓦埃想趁着自己还清醒的时候说些什么，但在勉强交代完不准摘下胸口的十字架后，脑袋昏昏沉沉的感觉变得更加明显。还没有来得及和他交代好其余的杂事，她整个人像是被突然卸下了全身的力气，再也支撑不起任何动作似的，一头栽倒在床上。
　　耳畔隐隐有托比的喊叫声和急促的脚步声，但是她实在是太累了。意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陷入一片昏暗，好在她现在没有太多牵挂。
　　这个意外最终还是得以圆满结束，她在昏迷前的那一瞬间这么想到，或许也不算圆满，于她而言不过是自损八百。

　　安其罗持续不断地向上飞着，直到穿过软绵绵的云层，才在通过一道眩目的白光时，进入到一个全新的国度。这里以云层为基底，白色为主调，数不清的建筑规矩地被排放好，成为供无数人生活的盛大国度。而屹立于中央的是一座望不到顶峰的高塔。那是他的目的地。
　　徐徐扑腾着翅膀降落，在爪子即将接触到地面时，他的整个身体开始化出人形。原本只有绿豆大小的眼睛逐渐变得狭长，而正中则端端正正地镶嵌着银白色的瞳孔。他头顶的鸟羽逐渐变长变繁盛，化成及地的银发，满身光滑的羽毛也转变成了松松垮垮的一件白袍，露出胸口形状好看的锁骨。他的全身上下像是被雪所装饰的一样朴素，没有其他的颜色或缀饰出现。除了身后那对微微被收起的翅膀，高调地宣示着他的身份。
　　安其罗向着通天塔快步行进。他在路上遇到许多长相各异却都一致拥有金发银瞳特征的天使，他们在看到他的那一刻颔首以示敬意，安其罗也抛出一个个微笑点头回应。之后便各自匆匆掠过，奔赴需要他们的岗位。
　　“安其罗大人，您回来了！”
　　不远处有清脆的叫声响起。
　　安其罗停下脚步侧目看过去，入眼是一个极具活力的少年，他正在兴奋地向他招着手。他温柔地笑了笑，回道：“耶达。”
　　唤做耶达的少年小跑靠近他，眼里像是有着无限星辰，一闪一闪地引人注目。安其罗知道他又要缠着他问些凡世的事情了。于是抢在少年之前，摸了一把他金色的微卷短发，开口道：“等我回来再和你讲故事，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呈递给主。”
　　耶达红着脸缩了缩脖子，脸上笑意更盛，点头称好。却在安其罗即将离开时大着胆子拉住了他的衣角，垂下眸子嗫嚅问道：“娜瓦埃大人，她还好吗？”
　　安其罗想起娜瓦埃手上的狰狞伤口和惨白疲倦的脸，微不可查地皱起眉头，却在下一秒又展开一个笑，轻轻点头称是。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耶达安心地松了手，顶着红透了的脸和安其罗道别：“那我等您回来。”
　　守卫以不可冒犯的姿态肃立在通天塔入口处，他们身着银色的护甲，那上面刻有独属于天戒所的标识。而看到行色匆匆的安其罗后，他们并未做出任何反应，任他通行。
　　沿着盘旋而上的楼梯上行，安其罗在即将到达顶端时和米迦勒擦身而过，他停下脚步，侧过身礼貌地行礼向他打招呼。身形高大的青年则微微颔首，为了通行方便更加收敛了身后无处安放的六翼，然后迅速离开。
　　到达布满银色纱帘的顶端后，安其罗低下头，恭敬地举起右手覆在心口，然后隔着帘子将光球转交给里面的人，同时含糊带过了关于娜瓦埃的事。
　　被纱帘阻挡住的内部源源不断地传来圣洁的光，让本就无法被看清的地方变得虚无缥缈起来。里面的人安静地听完了他的话，却没有回答。就当安其罗想出声询问时，一小颗光球撞开层层叠叠的纱帘到达他的面前。安其罗瞬间明白了那人的意思，恭顺地垂眼接过光球，转身离开。
　　而帘子里像是从来没有待过人一样，良久没有动静。直到一阵不知礼数的风撩动了垂落在地的纱帘，带着一缕银发落到外头。而风在钻出帘子的同时带出一声不知对谁说的轻叹。
　　“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