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徒》沈来福

2、第二章

　　广阔的黑暗笼着娜瓦埃全身，就像之前进行仪式后的那样，她又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梦魇。
　　几百年来她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往日里她总是刻意地避免回忆起从前，但死于她剑下的亡魂总是不甘心让她好过，时常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折磨她。哪怕她明白他们早就已经被领着去了收留亡魂的世界。
　　远处有蓝色的火焰燃起，以燎原之势迅速蔓延到她的脚下，点亮了整个梦境。娜瓦埃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并未出手阻止。少时的她也许还会感到心惊，但在凡世中的这些年，已经让她学会如何从这些荒诞不经的梦里探索新的乐趣。
　　“娜瓦埃。”
　　熟悉的声音在空荡的空间里回荡着，钻入她的耳朵，她抬起眼往前望去，看到身着白袍的高大人影从火焰出现的地方凭空显现。袍子上是她从出生开始看了十几年的金色花纹，以及位于正中的十字架。
　　思绪沿着火焰一起跳动，越过时光到达几百年前的天界，娜瓦埃眼中有焰光跳动，使得原本从不盛放感情的眸子有了几分柔和色彩。
　　在她愣神的片刻间，对面有一只过于苍白的手从袍子里探出，向她展开，似乎是准备带她离开。
　　这还是娜瓦埃第一次梦到这么久远的事物，她眨眨眼，开始向那处走去。而她身边的蓝色小火焰开始一朵朵向她聚拢，顺着她赤裸的脚向上爬着，准备将她吞噬。
　　分明离得不远，娜瓦埃还是觉得自己走了很久，久到火焰已经缓慢攀至她的膝盖处。梦里理应是没有痛觉的，但她却真真实实地体会到了被灼烧的感觉。好在那人并不是遥不可及。
　　等她终于到达那人面前，抬起手准备触碰他所伸出的手时，他整个人却突然化为泡影，消失在虚无之中，只留下那件白袍躺在原地。
　　娜瓦埃伸出手的动作顿了一瞬，转而变成弯下腰准备去捡拾这件白袍的动作。
　　这一次她成功触碰到了它，触感是不变的柔软细腻，而就在她捏住一角准备提起来细看的时候，血色却刷地染上了整件衣服，甚至沾得她满手都是。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只是轻轻松了手，让它重新掉落在地。
　　蓝色火焰在接触到被染红的袍子的一瞬间壮大了势力，它们像是不再畏惧些什么似的，加快了上升的趋势，片刻间到达了娜瓦埃的大腿根处。
　　身上的明黄色长裙没有受到损坏，她低下头拍了拍裙子。火焰顺着她的动作抖了几下，爬升的速度减慢了许多。
　　再抬起头时，原本袍子所在的地方变成了昨天那个抱着长面包的少年，玻璃珠般的褐色眼珠死死地对着她的脸，无声地质问着她为什么要掠夺走他的生命。
　　娜瓦埃的脸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和他沉默地对峙着。很久以后，她有些站累了，便蹲下身看着他。
　　直到整个人都被火焰裹挟住，她才想起要伸手阖上少年的眼睛。收回手时，少年的眼睛已经合上，而就在她准备起身离开时，平白有两道血泪从他已经闭上的眼里流出，慢慢滑过布满雀斑的脸颊。娜瓦埃难得地愣了愣，却也很快就收敛了所有情绪。
　　不过是梦，她在心里头对自己说道。只是这次的梦太过离奇，出现了本不该出现的东西。
　　后退几步，娜瓦埃下意识地想去找寻出口，她在这个梦境里待的时间过于漫长了。现实里还有太多事情等着她去办，从来都是平静稳重的她，此刻脸庞却没来由地染上了焦虑。
　　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外面等她，但她忘记了。
　　她环顾一圈，只看到没有边际的火原。她低头沉思片刻，便转身离开，想回到来时的地方。而在她的脚即将离地时，腿上的火焰忽地化成了一双双惨白的手，从下往上堆积着缠住她的身子，争先恐后地要把她往下拽。
　　娜瓦埃看着这些手上因为用力过度而暴起血管，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放松了身体任由它们带着她往下沉没。

　　昏昏沉沉地睡了不知道多久，娜瓦埃睁开眼，勉强从复杂多变的梦里醒来。
　　“你醒啦！”耳畔有稚嫩的童声响起。
　　娜瓦埃侧过头，对上一双水亮的黑眼睛。
　　黑头发的小男孩托着下巴，就这样趴在她枕头旁边直勾勾地看着她，脸上带着看到她醒来后掩盖不住的笑。他不吵不闹的，不像是刚和母亲分离的样子，倒像是已经和娜瓦埃一起生活了很久似的。
　　娜瓦埃用手撑起身子坐在床上，垂眸问他：“你认识我吗？”
　　记得没错的话，在她昏睡过去之前，托比一直处于熟睡状态，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和他说明自己的身份。他没有理由这么镇定，更何况他还只是一个四岁的孩子。
　　听到她的话，托比露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似地小声道：“妈妈昨天偷偷和我说啦，她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让我以后乖乖地跟着你。”
　　娜瓦埃瞬间明白了他的话。艾利安娜在彻底离开前进入了托比的梦境，给了他最后的指示。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以示安抚，看到他舒服地眯起眼睛，下意识地也眯了眯眼。
　　小孩子饿了很久，这时肚子突兀地叫出声。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他一瞬间红了脸，轻轻拉住娜瓦埃的袖口，低着头嗫嚅道：“我饿啦，姐姐。”
　　呆了一下，娜瓦埃才想起来人类是需要通过进食维持生存的，于是下床带着他去森林里找些能吃的东西。
　　森林深处没有人类的踪迹，到处都是最原始的模样，空气里弥漫着植物的清新气味和动物身上的腥臭。不远处有野兽的嚎叫声传来，娜瓦埃弯腰拉住托比的手，牵着他往那处走去。
　　走了一会后，托比抬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娜瓦埃。”
　　像是第一次见到了有趣东西似的，托比激动地叫道：“小娜！好可爱的名字。”
　　娜瓦埃停下脚步看着他，认真纠正道：“是娜瓦埃。”
　　“知道啦，小娜。”
　　一番对话后，大抵是声音引来了藏在深处的动物，十几米开外的树丛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见他仍只是笑嘻嘻地看着自己，娜瓦埃明白他没有要改的意思，只得领着他继续往传来动静的地方走去。
　　走了没几步，藏身于树丛里的狼就先一步出现在他们面前，这匹狼身形高大，正处于壮年时期，毛皮又养得油光顺滑，想必平时是没有少吃东西的。它绕着他们开始缓慢踱步，像是在思考应该先从哪里下口。
　　原本活泼调皮的孩子突然收敛了气息。托比第一次在外面见到这么大的狼，现在吓得抓紧了娜瓦埃的手，却不敢开口说话。
　　见到面前出现的野兽，娜瓦埃只是上下打量了一下它，开口问道：“你吃狼吗？”
　　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似的，托比瞪大眼睛看向娜瓦埃问道：“什......什么?”
　　“那就是不吃了。”
　　看着娜瓦埃脸上突然显出的认真表情，托比突然意识到她并不是在和自己开玩笑。他又转过头去看了看逐渐靠近的狼，颤着声音道：“其实......也是吃的，但它这么大，我们打不过呀。”
　　听到他的话，娜瓦埃的眼神一瞬间变了，她打量着面前的狼，思考该从哪里开始下手。她的视线最终和狼的眼睛对上，一狼一人的眼里都闪着奇异的光彩。
　　托比感觉到周围有什么东西伴随着空气流动进入了身旁娜瓦埃的身体，却不知道是什么，只感觉到呼吸突然变得困难。然而不止他感受到了，动物的一些感官总是会比人类要灵敏。他看到对面原本还弓着身子时刻准备袭击的狼，此时突然发出了一声呜咽，夹着尾巴飞速逃离了。
　　娜瓦埃面无表情地举起左手，向它逃开的地方轻轻一送。几个眨眼后，就听到一声狼嚎响彻整个森林。原本栖息在树木上的鸟类四散逃开，不知道为什么，托比觉得它很疼。
　　回去的路上，娜瓦埃看到树上有曾经看见别人吃过的果子，便施了术式摘了几个下来。红透的果实在树枝上摇晃几下，随即向娜瓦埃飘来，她向身后挥了下手，它们就乖巧地排队跟在了两人身后。
　　托比回头看了眼漂浮在空中的狼的尸体，嘴里回味起之前村里举行仪式时分到的香喷喷的肉，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他低头看着自己努力迈着步的双腿，想起娜瓦埃施展的术式，禁不住好奇问道：“小娜会魔法吗？”
　　娜瓦埃轻哼一声，算是回答了他的话。
　　若是旁人在场，都会知道娜瓦埃不想多说，但年幼的孩子不懂人情世故，莽莽撞撞地持续问道：“那小娜为什么不直接变出我们要吃的东西呢？这样我们就不用走这么远了。”
　　沉默了一会后，娜瓦埃终究还是回答道：“我不能使用关于创造的魔法。”
　　“为什么呀？那谁能用这种魔法呢？”
　　娜瓦埃抬起头，眺望着远处的天空，轻声道：“上帝。”
　　她的目光像是去到了森林之外更广阔的地方，变得迷茫起来，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着，恍惚间仿佛又看到无数洁白的羽毛在空中漂浮着。那是她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看到的第一幕场景，从此独属于她的人生开演。

　　娜瓦埃不需要进食，但在凡世这些年多多少少也学会了些人类为了生存使用的技能。她的手中出现一小个火球，向着搭好的木堆上飞去，霎时间形成了更大的火焰。稍显生涩地处理好死去的狼后，她将它架在了火上，开始为托比烤制食物。
　　一旁的托比坐在娜瓦埃给他移过来的石头上啃着果子，看到她凭空变出火球后，又亮起眼睛发出一声惊叹。
　　听到他叫出声的娜瓦埃偏头轻瞥了他一眼，眉头微蹙，不是很习惯他一直在自己身边大呼小叫的。被看了一眼以后，托比连忙收声，专心致志地继续吃果子，只是一直闪闪发亮的眼睛不时向外散发着他无穷的好奇心。
　　娜瓦埃走到他身边坐下，托着脸盯着火堆发呆。身旁的孩子咔咔几口啃完了最后几口，起身将果核丢入了娜瓦埃专门准备的收集垃圾的小桶，然后到小屋后的小溪里把自己身上的果汁洗干净，哒哒地跑了回来，扑进了娜瓦埃怀里。
　　怀里猛地扑进一个人，娜瓦埃被吓了一跳，低头望过去，对上他湿漉漉的眼睛，却实在不好发作。便拍了拍他的屁股，示意他坐好。
　　托比朝她献了一个讨好的笑，转过身在她腿上坐正，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你刚刚说上帝会创造的魔法，我现在突然想起妈妈以前和我说过......”
　　从娜瓦埃的视角看过去，她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脑袋左摇右摆着，她的思绪也随着他的脑袋晃远。托比太小，并不明白自己曾经得到或者失去了什么，对这个世界永远抱着天真的看法。但也许这就是凡世孩子成长的趋势。仔细想想或许不止是凡世，不论是哪里，涉世未深的孩子应该都是这样，懵懂天真，跌跌撞撞地在旁人的爱护下成长。他们太过弱小，所以需要来自父母或者其他强大的人庇护。
　　耳畔似乎又响起那道熟悉的声音：“让她自己来。”
　　只要他一说话，就没有人敢违抗。周围的人眼里有怜悯、无奈和心疼，却也只能袖手旁观。而她也只能依着他的意思，一遍遍地去尝试对于那时候的她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但这样的日子她好久没再体验过了。娜瓦埃将手覆在托比的头上，一顿揉搓，感受着他柔软的头发在手下舒展。
　　“小娜！”托比面带不满，回头喊她。
　　娜瓦埃带着询问看向他气鼓鼓的脸，不知道他在气些什么。
　　看她的样子，托比就知道她没有听自己说话，瘪了瘪嘴道：“我问你上帝是谁，你为什么不理我？”
　　“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妈妈也说要让我乖乖听他的话，但我一下子忘记了，刚刚才想起来。她说通过这个就能听到他说的话，是真的吗？”说着，托比用手举起了胸前的银色的十字架向她展示。
　　十字架在不远处火焰地映照下闪着亮光，和他的眼睛一样。娜瓦埃看了一眼，没有波澜地回答道：“假的。”
　　听到她的话，托比面露嫌弃，狠狠地放下十字架，咬牙道：“我就知道，怎么可能嘛！”
　　娜瓦埃看着他气得鼓鼓的脸颊，伸出手戳了戳，道：“但我这个可以。”
　　托比的目光不加掩饰地看向她的胸前，他的眼睛在接触到那枚刻满了祷告文的金色十字架后，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他喃喃道：“真漂亮啊。”这么一对比，他自己的十字架反倒显得朴素起来。
　　娜瓦埃微微笑了下，并没有回复他，只是伸手在胸前拂过，将十字架摘下，递向托比，道：“给你。”
　　十字架在她白皙柔软的手心里乖乖躺着，两者互相映衬，变得更加夺目。托比一时看呆了，甚至忘记了要去接过它。
　　娜瓦埃好脾气地用手指点点他的额头，然后翻过手掌盖住了他的眼睛。再拿开手后，托比胸前的十字架已经被替换掉，原本的银色十字架则挂在了娜瓦埃的颈间。托比脸上升上两坨红晕，像得到了稀世珍宝似的捧着它不放，激动道：“谢谢！”
　　一个十字架就让他这么兴奋，娜瓦埃被他高涨的情绪带得浅笑起来，甚至连声音里都带了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暖意：“吃饭吧。”
　　一顿饭毕，两人进了小屋。
　　跟着娜瓦埃跑了半天，再怎么活力充沛也还只是个孩子，托比的眼皮早已困得直打架，娜瓦埃施了个法术给他细细清洗了一遍，就把他轻轻放在床上，放任他陷入梦乡。
　　听到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后，她叹了一口气，脸上也开始显出倦色。她本来就没有恢复太多，又消耗了太多精力，实在是有些撑不住了。
　　她推开门走出屋子，抬头确认了上方所覆盖着的屏障，虽然早就已经叮嘱过托比不要乱跑，却仍旧不放心地又施了一道法术上去。她明天又不知道会睡到什么时候。
　　夜深时分，又是隐于森林里，空气里似乎都带了几分宁静意味。娜瓦埃常年处于四处奔波的状态，距离上次的修养已经有好几十年了。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难得的安宁，却不敢彻底放下心来，隐于暗处的东西一直在蠢蠢欲动，只是现在发展的速度加快了。
　　难得有情绪染上她的眼底，却又在片刻后被隐藏得无法窥探。她转动血色的眸子，看向头顶，双手捏住胸前的十字架，低声道：“愿主保佑。”
　　十字架在夜色下隐隐闪着光芒，像是在回应她的祷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