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徒》沈来福

1、第一章

　　赛扎村的夜晚，一如既往的宁静。只是今夜像是被敛去了所有声息，没有任何生物在这个地方活动。
　　除了几只从远处森林飞来的满身漆黑的乌鸦，它们身上光滑的羽毛在月光下斑驳得发着光，显出更加诡异的色彩。
　　空旷的平地上没有什么落脚点，只有一块指引过路人的路标。它们一只只规矩地停落在路标上，几个脑袋一致朝向森林，并不时用鸟喙整理一下已经十分整洁的羽毛，似乎是在准备迎接一个即将到来的贵客。
　　一条小路，从赛扎村里探出，路过停满了乌鸦的路标，逐渐向外延伸到远处的森林里。而小路与森林交界处，薄雾中隐隐显出一个人影，伴着乌鸦阵阵欢快起来的叫声和月亮清冷的光芒到达这个隐于国家边缘的小村。
　　来人一直被无法消散的薄雾笼罩着，只能通过身型可以模模糊糊判断出这是一位穿着明黄色长裙的女性。这个颜色过于明亮，甚至会给人一种她正在暗夜里发着光的错觉。
　　脚步声缓慢但有力地响彻在空旷的平地上，向躲藏于暗处的东西宣告她的到来。而在她靠近路标时，原本乖乖站立着的乌鸦们突然展开翅膀，像是在为她献上它们最高的敬意，然后眨着血红色的眼睛迅速离开。
　　几乎是在一刹那间，路标旁的小径显出一个小口，为来客展现出与外界看到的不一致的不同寻常的景色。真正充满灯火与嘈杂声的小村出现，而她并没有在意突然产生的异象，不带犹豫地走入赛扎村。在她的裙摆进入小村后之后，这个小口立马合上，周遭重新陷入死寂，仿佛刚才的喧闹只是一时的镜花水月。
　　尤尔是小村里第一个注意到来了客人的村民。
　　他是个满脸雀斑的的少年，正抱着妈妈让他出来购买的长面包路过小村的入口。客人的服饰实在过于亮眼，原本已经快离去的尤尔，不自觉地把目光沿着她衣袖上繁复的花纹向上逐步攀至她面无表情的脸，然后在看清来人五官时不禁愣在原地。
　　少女生了一副标准的漂亮容貌。她的五官生得极好，却又奇妙地维持着平衡，不显得引人注目，只有细看才能发现她的好皮囊。她的皮肤和尤尔曾经见过的来自城堡的大小姐一般细腻白皙，只是面前这个人的皮肤似乎更接近无暇的程度。但是她眼睛的颜色太过特殊和不详，总是没来由地引得旁人不自觉地要陷入其中。
　　来人转动血色的眼睛懒懒地顺着打量的目光盯住尤尔，她并未对这个无礼的举动表现出不满，只是停下了脚步等待对方接下来的反应。
　　和冰冷的眸子对上，尤尔才反应过来自己有多粗鲁，于是赶忙迎到她面前，局促地点了点头开口道：“不好意思，小姐，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吗？”
　　她并没有回答，只是收回了目光，抬手将披在身后的浅金色的长发扎起。
　　小村的居民一直是热情好客的，尤尔从小到大还没遇到过这种不答话的怪人，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继续接待来客还是快点回到家里。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了一会，正当他即将迈脚离开时，他看到少女取下了脖子上的十字架，开始祷告。
　　他看着突然开始虔诚祈祷的少女，觉得莫名其妙，出声道：“小姐？”
　　对面的人不予理睬，殷红的嘴唇上下翻动着。
　　“我的主，我在这里向您祷告。我已经成功到达了罪恶之地，请允许我向您索取好运，保佑仪式能够正常进行。”
　　耳朵模模糊糊地抓捕到“祷告”二字，尤尔以为她要去教堂，便腾出了一只手，转过头指向身后道：“请问您是要去教堂吗？教堂就在......”但话还没说完，就没了声音。
　　少女已经结束了祷告，迈步向简陋的广场上走去。而她的身后，是缓缓倒在地上的少年。前一秒他还在期待着明天的阳光和面包，而现在长面包却从他手中散落开来，落了一地，沾上了从他心脏伤口处不断涌出的血液。
　　这是尤尔家明天的早餐，但注定没有人能够尝到它的味道。
　　死去少年的眼睛瞪得老大，漂亮得像是孩童手中的玻璃珠，只是失去了它应有的光芒。

　　一场清洗仪式在悄然无声中发生，或许也并不是完全的安静，女人和孩子的哭喊声会在出现的下一秒戛然而止，只是这些凝聚了痛苦的声音无法传到小村外界。
　　少女的长裙上不可避免地沾上了血液，原本裙摆上繁华的花纹被染得看不出原样。她右手上的那把长剑从人们心脏抽出后带出的血液甚至飞溅上了她干净的脸庞。
　　血液特有的颜色在她脸上和那双眼睛交相呼应着，显得她像是刚从某个至暗之地爬出来似的。
　　“你这个恶魔！”
　　“下地狱吧！”
　　“畜生！”
　　......
　　谩骂声从未停止。
　　反抗也是。
　　一个尚有还击能力的男人带着斧头奔向她，却被轻巧避开，心脏被染红的长剑精准刺入，身子摇摇晃晃地跌在地上。
　　“愿主保佑你。”
　　少女收回长剑，用左手附上胸前的金色十字架，做了一个简单的祈祷后，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开始寻找下一个需要被拯救的罪人。
　　原本整洁的广场上满是尸体和鲜血，整个小村除了火焰在房屋上跳动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预示着大清洗仪式的即将落幕。广场上空开始有集群的乌鸦盘旋，发出嘶哑难听的叫声。
　　“再等等。”
　　乌鸦们似乎有些不满，但还是在一阵更大声的叫喊后住了嘴，只是不停地在天空中扇动着翅膀。
　　穿过广场和一系列小屋后，少女在某间平平无奇的屋子旁停下脚步，用剑轻轻挑开了稻草堆，一个头发凌乱的母亲和她怀里的孩子暴露出来。
　　接触到光线的一瞬间，黑头发的少妇短促地尖叫了一声，而在余光瞄到少女手中的长剑后开始不住地摇着头，嘴里不停喃喃道：“求求你......求你放过我们，我们什么也没做......”
　　已经清洗了整座村庄的少女并没有心软和回应，只是将剑对准了她怀里抱着的孩子的心脏。剑上金色的花纹不断闪着已经死去的数十人的鲜血所聚集成的红色光芒，似乎下一秒就要带着他的灵魂去到地狱。
　　看到这一幕，少妇在一瞬间崩溃，哭得更凶，她甚至已经无法发出哭声。但作为一个母亲，她还是大着胆子背过身把孩子藏到了身后，挺起胸膛迎上剑锋防止少女手上的剑继续靠近他。
　　她抬起头，漏出满是泪痕的脸庞。
　　从这个角度，少女可以看到她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满是水雾，正在暗暗酝酿着下一场的哭泣。
　　而在少妇看清少女的容貌时，却突然愣住了。她的表情霎时间凝固住，只有从她不断颤抖的嘴唇才能看出仍残留在她脸上的恐惧。
　　“娜瓦埃？”少妇颤声问道，“你是娜瓦埃？”
　　听到她的问题，娜瓦埃的脸上出现了在这次仪式中的第一个表情。她皱起眉头，将长剑收回来几分，弯下腰打量着面前的少妇。而她的眼睛因为背着火光，隐于一片阴影中，让人捉摸不透她现在真实的心思。
　　细细打量了几秒后，她直起身道：“艾利安娜。”
　　“是我，我是艾利安娜。娜瓦埃，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们......”
　　艾利安娜松开紧揪着衣角的手，像是寻得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快速地扑在娜瓦埃的腿上哀求道，甚至顾不上她还未完全收回的长剑。
　　娜瓦埃在她扑过来前及时把剑隐入虚空，却并没有要扶她起来的样子，只是一直低头看着抱着自己腿流泪的艾利安娜。
　　看到她脑袋上乱得甚至不能称得上是头发的秀丽黑发，娜瓦埃不禁想起当时和她第一次见面时她的模样。她还记得她曾经是一个很体面的修女，注重细节，头发永远都梳成一个漂亮的样式。而现在她已经不再像十年前那样，具有那个年纪所特有的青春活力，时间让她变得更有韵味，也更糊涂了。
　　哀求声持续地钻入娜瓦埃的耳朵。而在她们上方，开始集结起成群的乌鸦，翅膀的扑棱声大到足以掩盖住艾利安娜的声音。
　　“你罪孽深重，”她没有犹豫，没有起伏地宣判艾利安娜的结局，“你必须死。”
　　长剑再次出现在她抬起的手中，剑锋逐渐贴近了艾利安娜的后心。
　　抱着她哭泣的少妇听到她的话，明白自己逃脱不了死亡的命运。她抬起头，直直看向娜瓦埃没有感情的眼睛，咬牙说道：“那能不能求你......保住我的孩子。”
　　“他真的什么都没有做过......我知道你能看出来，他没有参与过关于佩斯利教的任何活动。”
　　娜瓦埃不为所动，只是把剑更贴近艾利安娜的心脏，她的耐心快被耗完了。
　　“等等，再等等，”艾利安娜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开始咬着牙和娜瓦埃翻旧帐，道，“我之前救过你，你没有忘记对吧？”
　　“是的。”
　　得到娜瓦埃肯定的回答，艾利安娜的眼里像是燃起了火焰，她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娜瓦埃道：“我可以死，但你必须要抚养我的孩子长大。”
　　“凭什么？”
　　娜瓦埃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觉得好笑，下意识地眨眨即将弯起来的眼睛，控制住即将从眼角荡漾出的笑意。
　　“上帝不会让你这么对曾经的救命恩人的，不是吗？”
　　确实有人在很多年前教导过她，即使她对世间所有事物都不怀有感情，也不能不对曾对自己伸出援手的人报以感恩之情。但这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她身上背负杀孽无数，而她也并不需要这所谓的感恩来洗涤灵魂以升入天堂。
　　看着娜瓦埃一如从前般没有情绪波动的脸，艾利安娜像是已经听到了她即将说出的答案。往常都会及时出现的护卫直到现在都一直悄无声息，她明白现在只能冒着激怒面前这个少女的风险孤注一掷。
　　娜瓦埃冷漠地看着艾利安娜的容貌突然扭曲，然后听到她情绪激动地大叫：“你就不怕我诅咒你吗？我会诅咒你，让你堕入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头顶传来娜瓦埃的一声没控制住的笑声，她知道她并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艾利安娜的身子逐渐瘫软，之前不断闪耀着光芒的黑色眸子逐渐失去焦点。
　　她早就已经收到了千百条来自濒死之人的诅咒，如果诅咒真的对她有效，她早就已经被挫骨扬灰，落得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到那时候，堕入地狱或许算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可现在她不还是站在这里，进行着应尽的职责。
　　头顶的乌鸦发出不耐的叫声，催促娜瓦埃快点完成这次仪式。
　　“求你放过他......”艾利安娜挣扎着还想说些什么。
　　娜瓦埃垂下眼睛，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艾利安娜身后熟睡的孩子身上。他额前略长的黑发乖巧地覆盖在眼睛上方，衬得这个孩子越发得讨人喜欢。细看下去，会发现眉眼间有艾利安娜的影子。而在目光触及到他胸前的银色十字架时，她的瞳孔紧缩了一下，像是发现了有趣的东西。
　　“我答应你。”
　　突如其来的回答让艾利安娜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喜悦的神情占据了她有些衰老的脸庞，牵扯出几条细纹。“他的名字是托拜厄斯，请你照顾好他。”
　　“托拜厄斯......”娜瓦埃轻声念叨了几声那个男孩的名字，笑出了声，然后干脆利落地将剑捅入艾利安娜的胸膛，结束了她在这场仪式中的所有职责。
　　她的眼里带着怜悯，低下头望着艾利安娜还没散去水汽的眼睛，道：“我会的，你得到了我的承诺。”她的眼里有周围不断摇晃的火焰的倒影，这么看过去，倒像是给人一种她看到了什么可以拯救她的东西的感觉一样。
　　趁尸体还没完全僵化前，娜瓦埃挣开了艾利安娜的束缚，走向在稻草堆里熟睡的男孩，把他轻手轻脚抱了起来。托拜厄斯似乎睡得不是很踏实，在进入娜瓦埃怀抱的一瞬间，紧紧捉住了她的衣领。
　　先前的怜悯早已消散，她的表情重新变得冷漠，低下头对托拜厄斯说道：“以后我就叫你托比了。”
　　托比的手没有松开，嘴里发出几声呢喃，像是在答应娜瓦埃。
　　没去管这个孩子是否接受了被改名的事实，娜瓦埃抱着托比倒退几步，来到稍微空旷的空间。刚站定不久，周围的房屋就开始以摧枯拉朽之势轰然倒地，激得火焰烧得更旺，向上窜了窜。原本热闹的小村成了废墟。
　　一切结束，娜瓦埃脱力般地长叹一口气，脸上现出疲惫神色，缓缓道：“带他们走吧。”
　　乌鸦们听到她的话，发出悲鸣，为这次仪式奏响最后的哀悼曲，然后加快了飞翔的速度，逐只滑入小村，掠过一具具尸体后升入空中，向着月亮升起的地方离开。
　　原本笼罩着小村的透明结界在第一只乌鸦接触到它时散开，化成数不清的细小光点，缓慢优雅地往下坠落，像是在下一场雪，为受到污染的大地清除一切秽物。
　　娜瓦埃拿来束头发的东西自动散开，淡金色的头发重新披露在背上。她抱着手里的孩子离开，沿着来时的路回到了森林。她的身后是陷入摇曳火光中的小村，为原本阴冷潮湿的森林平添一份温暖。
　　她胸前的金色十字架随着走动不住摇晃，终于在某一瞬间和托比银白色的十字架相遇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这个声音没有随着时间逐渐减轻，而是在离开两人后突然变得声势浩大，以看不到的迅猛速度扫荡了身后的整块平地，为整场仪式放下了结束的幕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