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情债》有狐十九

55、渭城朝雨08

　　永宁侯府，一座极其奢华富贵的府邸。

　　府内九曲回廊，琉璃金瓦，翘角飞楼，白玉铺设的精巧步道，园中栽满了各色花草，芬芳馥郁，争奇斗艳，蝶飞鸟吟，好不梦幻。

　　回廊内坐一个人，看背影便觉优美动人，长发如墨垂至腰际，正是青丝如瀑，青色衣衫愈发衬得这人超然脱俗，美人一双勾人心魄的眸子仔细看竟然是透着淡淡的金色光泽，薄唇高鼻，妖冶非常。

　　忽然一阵风动，吹起片片落英，四周弥漫起一股清甜花香。

　　青衫美人长睫微微一闪，勾着唇道：“大老远来一趟，还要躲着我不成？”可四周并无一人，也不知是在和谁说话。

　　忽又一女声传来，这声音十分冷艳，只闻其声便知道长相定然不俗，忽然凭空一阵金光乍现，而后青衫美人面前竟然多了一个红衣女子。

　　红唇玉面，金眸黑发，一身烈焰红衣耀眼夺目，却远不及她美艳至极脸庞，声音却冷得瘆人：“濯光，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青衫美人回过头，却可小腹却微微隆起，显然是有了身孕的样子，闻言不喜不怒，只淡定道：“如你所见。”

　　红衣女子目光落在那隆起肚子上，怒不可遏：“濯光！？你疯了是不是？你怎么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你……你还怀了他的孩子？”骂到后面，她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若不是今天亲眼所见，她是一万个不信的，她的亲弟弟怀着一个凡人的孩子！

　　濯光毫不在意，笑道：“云霓姐，你不应该为我高兴吗？”

　　原来这红衣女子就是濯光家的大姐，白狐云霓。

　　云霓眸光似箭，说的话狠戾又决绝，“高兴？高兴什么？高兴我的弟弟是个断袖？高兴我的弟弟为了一个凡人剖丹断尾？还是要我高兴你以男身怀子？还在这个扮成个女人模样游戏人间？”

　　“他救了我。”

　　云霓愈发愤怒，“他救了你又如何！？你要报恩，自有千万种法子，何必要把自己搭进去？他不过是一个凡人罢了，你这样做值得吗？你知不知道你是男身！强行怀子会有怎样的后果？你究竟在干什么？”

　　濯光摸了摸小腹，依旧风轻云淡道：“我知道，不过你问我值不值得，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或许在你看来，我多半是疯了，其实……连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有些时候我想不了这么多，该这么做便就去做了，仅此而已。”

　　云霓痛心疾首，“濯光，即便你有八尾，但你受了伤又剖了一半妖丹给那个凡人，还为了给他续命斩断一尾，现在你又以男身强行怀子，你这是在逆天而为颠倒阴阳，是在自寻死路啊！”

　　男的如何能孕子？即便变成女子的模样，也不过是障眼法罢了，终究是违背阴阳的歪路，云霓实在想不通她那心高气傲桀骜不驯的弟弟如何会做出这种胆大妄为惊世骇俗的事情来！

　　濯光不满，瞪眼道：“姐，你别说的这么吓人，我做事情自有分寸。”

　　云霓怒斥：“你还敢说自己有分寸？要不是小十六来告诉我，我还被蒙在鼓里，那个叫谢隐的人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向来只有人被狐狸迷得神魂颠倒，这下可倒好，他一头八尾灵狐被个凡人迷得失了智。

　　“我发过誓，要叫他得一心爱之人，至死不渝！”濯光笑了笑，十分灿烂的模样，“只是没想到那人成了我自己。”

　　云霓眉头紧皱，冷哼一声，“要女人，你八尾濯光勾勾手指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平时容貌才情再出挑的也是前赴后继，你何必要让自己以身相许？”

　　濯光满不在乎，道：“我也没想明白，不过我向来看得开，做事全凭心意，想不明白的事情便不想了。”

　　云霓盯着濯光，似乎在分辨这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就因为这个凡人，我都快要不认识你这个亲弟弟了，若不是看出来你的变化之术，我几乎要以为自己找错人了。”

　　濯光摸了一把脸，隐隐还有些得意，“这张脸我本就根据自己原先的容貌去变的，只不过女气了些，姐，你倒也不至于认不出我来吧？我自问还是甚美观的，比起那些凡夫俗子来，不知道要好去多少，你也知道别人的脸我还瞧不上呢，我不变回原来的样子是怕你看到亲弟弟怀着孩子的模样会有些难以接受。”

　　云霓冷声道：“呵，那你这个弟弟还真是贴心啊，不声不响的和一个凡人男子弄出个孩子来了，我要是再晚点来，你们岂不是要儿孙满堂了？”

　　“那不成那不成，姐，你生过孩子还不知道？这事未免也太辛苦了，比行军打仗还辛苦！我肚子上背着这么个累赘，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弄得我一天天腰酸背痛的。”濯光摇头晃脑，语气十分欠揍。

　　云霓正色道：“濯光，跟我回去。”

　　濯光慢慢站了起来，也十分正经回答道：“不行，我现在还不能回去。”说起来，他确实许久没回琅環界了，不知道那里变成了什么样子，一提起来心里还真就有点想呢，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云霓冷着一张美艳的脸，慢慢吐出两个字，“为、何？”

　　濯光垂下眸子，不再看云霓锐利的眼神，“我还有事情没做完，不能回去。”

　　“你还没胡闹够吗？你要成为妖界的笑柄是不是？”云霓再也克制不住，气得凌空一掌，拍在老远的一座造景石山之上，那山石应声而碎，化作成齑粉随风飘散。

　　“姐，我真没胡闹，我现在还不能回去。”

　　云霓道：“给我个理由，不然我今天就是绑也要把你绑回去，以前的你我可能奈何不了，可如今……”

　　濯光自嘲一笑，嬉皮笑脸说：“姐，就是以前我也不敢跟你动手啊，就是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的。”

　　云霓对濯光这油嘴滑舌的一套早已习以为常，丝毫不为所动，“少来，你要是真有这么老实就好了。”

　　濯光忽然道：“我找到太息木了。”

　　此言一出，云霓蓦地瞪圆了美目，似是十分吃惊，“太息木？！怎么可能？”

　　濯光却说：“真的，我怎么会拿这事骗你。”

　　云霓愣愣问道：“太息木乃是那神龙的精血灌溉而生，长于幽冥地府的深处，非亡者不可至，妖身更是无法靠近，你试了那么多办法都不行……难道是……？”

　　“嗯，是谢隐。”

　　果然，谢隐死过一次，是被濯光强行续命得以重生，又得了濯光一半妖丹，半人半妖，自然可以接近太息木。

　　云霓道：“他知道你不是人？”

　　濯光被她这样问，颇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别扭？半晌后才道：“应该知道……一点？”

　　“呵，你俩还真是……”云霓想了又想，最后只能蹦出一个，“臭味相投。”

　　一个狐妖化作人的模样，一个人揣着明白却装糊涂，还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成了婚，有了孩子，真是闻所未闻，堪称古今第一奇事。

　　濯光只当这是夸奖，笑道：“多谢，我俩确实十分相投。”

　　云霓走近，修长如玉的手抚摸上濯光微微隆起的肚子，动作微微有些僵硬，察觉到里面的生命后云霓的眉眼语气却不由得温柔了几分，“取名字了吗？这孩子？”

　　“还没有，现在还早，不着急，”濯光忽然握住了姐姐的手，语重心长道，“姐，以后这孩子你要帮我多费心了。”

　　这样子倒像是临终托孤，云霓没由来的不喜，甩开濯光的手，昂着头背过身道：“我家里那堆小狐狸已经够我操心的了，你俩自己的孩子就自己带着吧，眼巴巴的要我多费什么心？”

　　濯光耍赖道：“我这不是没有经验嘛，求姐姐你赏个脸，好歹你是亲姑姑，你不费心谁费心啊？”

　　云霓叹气，“罢罢罢，你刚才自己也说了还早，现在就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对了，我这有个东西，你先拿去。”

　　“什么东西啊？”

　　云霓掏出一颗流光溢彩的珠子递给濯光，“这是混元珠，用了它可以使你免受生育之苦。”

　　濯光接过珠子惊叹不已，“姐？这可是你嫁妆里压箱底的宝贝，你舍得拿来给我用啊？”

　　老爹老娘从前把这混元珠看得跟自己的眼珠子似的，濯光就是远远看上一眼，都被他们赶出七八十里去，生怕这混账儿子拿了这宝贝去，若是知道这混元珠最终还是落在了他手里，二老岂不是要气得从地里炸出来？

　　云霓瞪了一眼道：“要你拿着就拿着，废什么话？你一只公狐狸非要给人生孩子，就算你再怎么自大狂妄，终究是有违阴阳，凶险万分，若是传出去我弟弟八尾濯光难产死了，我白狐一族以后还怎么在妖界混？臭小子，你可别令我全族蒙羞啊。”

　　濯光轻笑，知道云霓分明是关心自己，便不再说什么，老老实实接过混元珠收了起来，濯光其实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怀孩子辛苦是辛苦了点，但是他还挺乐在其中的。

　　云霓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变幻莫测欲言又止的模样。

　　濯光察觉她的怪异，扫了眼道：“姐，你想说什么便说吧，这样吞吞吐吐的，可不像你的个性。”他姐云霓脾气火爆，性格爽利，向来是快言快语的人。

　　云霓吸了口气，下定决心似的，掷地有声地问：“你俩究竟谁上谁下？”

　　“唔？……咳咳咳……”濯光未曾料到她竟然是要问这个，差点没被自己呛死，顿时咳得面红耳赤，呼吸困难。

　　云霓瞥了一眼，嗤笑道：“是你自己叫我直接问的，怎么？害羞了？”

　　濯光好不容易才喘气上一口气，白了云霓一眼道：“咳……不是，姐，哪有做姐姐的关心弟弟闺房之事的？”

　　云霓痛心疾首，“你可别告诉我你是下面那个，不然我一掌拍死你！”

　　濯光立马跳脚提高音量，“姐！你胡说什么呢？你怎么能怀疑我的能力？”

　　云霓见濯光这样跳脚，半信半疑道：“这么说……真的不是？”说完又指了指濯光的肚子，道：“那怎么是你……？”

　　濯光白眼飞上天了都快，摆手道：“我那是看他身体虚，又虚又弱的！而且你也知道我不会伺候人的，若是让他怀，我岂不是天天都得伺候他？那我哪行啊？还不如我自己来，让他伺候我，既不更自在。”

　　这解释倒像濯光的风格，云霓勉强信了，道：“行了，别跟我贫嘴了，记住，早点回琅環界来，别在外面给我惹是生非。”

　　濯光气愤，普天之下也只有他亲姐敢说他在外面惹是生非了，“行了，姐，你别啰嗦了。时候也不早了，你赶紧回去吧，不然姐夫又该着急满界找你了。”

　　云霓走后，濯光独自坐了许久，兀自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日头渐落，黄昏已至，回廊一边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有人伴着黄昏的光晕而来，隔着老远就喊道：“濯光，你在哪？我给你带了樊楼的五味焙鸡，还热乎着呢，快来快来！凉了就不好吃啦！”

　　濯光回神，闻言一笑，懒洋洋地起身，抱怨道：“你小子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都快饿死了！”

　　谢隐忙道：“今天樊楼有酒宴，人多，我下次一定早点去，哦对了，我还给你带了……”

　　又是一阵晚风凉凉吹过，吹散了二人的话语，后头的话全都隐没在这轻柔晚风之中，无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