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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渭城朝雨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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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光守在门口,天色已经暗了,谢隐却还没回来。
怎么回事?这小子从没有这么晚都不回来?难不成他今天又在外面挨揍了?还是……
白狐逐渐焦躁起来,身上的毛发也渐渐倒竖,不安地在门口来回徘徊。
不行!得出去找找!
循着他的味道出门,濯光到处都找遍了也没有看到谢隐人,心中的不安逐渐放大,不知为何他竟然隐隐觉得害怕起来,这小子别真是出什么事了!他还没报恩呢!
忽然水榭拐角处走过两个老仆妇,两人手上端着食盒,步履匆匆,嘴中却在窃窃私语,隐隐约约听她们提到谢隐的名字,濯光赶忙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
“不会吧?你听谁说的?”
“我听二少爷身边的小四说的,他亲眼看到的,还能有假?”
“啊,造孽呀!这也太可怕了,好歹也是一条人命啊!那孩子勤劳又肯干,从不惹是生非,怎么就容不下他?”
“唉,虽然姓谢,但他终究是见不得光啊,他是什么身份你又不是知道?有他在!这老爷头上就是悬着一颗雷!指不定哪天就炸了,怎么能容得了他?”
“可是……可是他好歹也是老爷的亲骨肉啊,难道就这样……”
“谁说不是呢?其实他模样长得挺好的,我瞧着倒是比几个少爷都要好些,只是可惜了……听说啊是被活活打死的!”
“唉……也是个苦命人,少爷的身子奴才的命,若是出身好些,生在夫人肚子里不会落得如此下场,可怜喏……实在可怜,平日里身上就没一块好肉。”
“谁说不是呢?听说啊,这次是为了一只鸡,你说人这一生值不值当?一只鸡竟然比人命还要金贵?”
“哎哟喂,你听谁说的?怎么可能?为了一只鸡,还能要人命啊?这也太黑心了点!”
“嘘!小心点说话吧,那可不是普通的鸡,听说是二少爷花重金买来的斗鸡,也不知谢隐这小子是馋了还是怎么了,竟然给偷走了,他平日里不就爱偷鸡,以前也不这样呀,你说说怎么就这么嘴馋呢?这下好了,为了只鸡连自己的小命都搭进去了!想想都不值!”
“我的老天爷,原来是这事!哪里是什么买来的斗鸡啊,我悄悄跟你说,你可别告诉别人,二少爷买的那只斗鸡不知怎的发了鸡瘟,早就死了,还是三少爷来我们厨房要了只活鸡去,我当时还奇怪呢,三少爷突然要只活鸡干什么?咦……三少爷应当知道这事啊,那只斗鸡早就起了,谢隐偷的不过是一只普通的公鸡罢了……”
“啊!还有这事……那怎么……天呐……我知道了!你说会不会是三少爷故意不告诉二少爷!故意……”
“天呐!嘘嘘嘘!别说了,别说了……”
濯光跟后头把两人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鸡?想起那小子神秘兮兮拎回来的那只肥鸡……
竟然是这么一回事,可笑,真是可笑!
人真是可笑至极!
为了一只鸡,什么下作的手段都使得出来。谢行分明就是借刀杀人,他恐怕是故意引谢隐去偷那只鸡的,而谢敏竟然真的能为了只斗鸡活活将人打死……
就为了一只鸡……
最可笑的还是谢隐,这个傻子,何苦呢?是为了自己吗?为了让自己开心?这才去偷那只鸡的?
明明他自己都食不果腹,明明他自己都瘦的跟豆芽菜一样,明明他成天浑身是伤受尽欺辱,却还是笑呵呵回来和一只不会说话的狐狸谈天说地……可笑,谢隐!你真是可笑!
该有多痛啊,被人活活打死,你该有多痛啊?
濯光忽然想起,从前自己还不曾给他疗伤的时候,他总是每晚疼得满头大汗倒抽冷气,身子也是一会冷,一会热的,可这人总是闭着眼咬着牙,一言不发,沉默着忍受这一切。
濯光在战场厮杀,什么伤没受过?可他知道不管什么伤都是一样的痛,忍痛的滋味他比谁都清楚,这谢隐果然人如其名,很会隐忍。
这次他是不是也是这样做的?隐忍着,沉默着任由他们拳打脚踢,直到断气?
傻子!
濯光再也按耐不住,顾不得身上的伤动用灵力,他要现在!立刻!马上!找到谢隐!
快到半夜,濯光终于找到了。
那个傻子被人丢在荒野,在寒山的一个角落,穿着破衣,身子僵硬冰冷,濯光上前推了推他,没有任何动静,舔了舔,血也是凉的,果然是死透了。
他双手护在胸前,濯光怎么使劲也扒不开,只能动用灵力强行打开他的手。
而后,咕噜噜滚下一个东西来。
目光落下,原来是荷叶包着的一根的鸡腿,看起来油腻腻的,早已凉透。
濯光胸口蓦地一痛,又怒又痛,心想你都要被人打死了,你还护着这玩意干什么?
你……
濯光忽然发现,他竟然流泪了,为一个死了的傻子……
他长到这么大,从未流泪过。即便是妖族战败,他自云端跌落的时候,即便是尊主被封印,他被打回原形的时候,那可以说是他八尾濯光这辈子最挫败失意的日子,他都从未流泪,可这时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无以言表又陌生的痛楚蔓延过他全身……
谢隐,你死的时候,也这么痛吗?
濯光忽然想起初见少年时,他抱着白狐傻笑,“我家就在山下的渭城中,长乐坊乌衣巷廿十九号谢府,我叫谢隐,你可别忘了。”
忘了?呵呵……
谢隐,你若是就这样孤零零的死在了寒山,除了我,这世间还有谁会记得你?
寒山之中传来一声凄厉咆哮,像野兽,又像人,惊的飞鸟四散逃窜,忽然一阵极强极大的白光亮起,照得整座寒山犹如白昼一般,霎时间寒山内蛰伏的百兽齐鸣,草木呼啸,场景着实恢宏诡异。
……
寒山狐女庙。
三人相对而坐,面前的茶已经凉了,窗外更声露重,屋里却静悄悄的,温斐不由得为这叫谢隐的人生出一丝怜悯来。
或许是因为同病相怜?谢隐一生孤苦,从前的他也一样……
仲羲问:“他用的什么办法为谢隐续命?”
朔月只答了四个字:“剖丹断尾。”
“什么?!”温斐实在难以相信,濯光竟然为谢隐做到了这一地步,“他……他剖了自己的妖丹,还斩了自己的尾巴?”
朔月不知为何突然扫了一眼石像,而后道:“他说谢隐是个傻子,殊不知自己也是,一头八尾大妖,竟然把自己的一半内丹分给一个死人。”
“断尾是为了给他续命?”仲羲停顿片刻又道,“用妖丹为他重聚三魂七魄,谢隐得了濯光一半精元,然而他本是一个凡人躯体,若濯光不断尾给他,他怕也是熬不住濯光这磅礴妖力。”
温斐现在才明白,强行给个死人续命原来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一半的妖丹,外加狐妖的尾巴本身就是他法力的象征,何况濯光原本就受了伤,只怕他当时除了这个办法,也没有其他的法子可以救谢隐了。
朔月苦笑一声,“其实若不是八尾濯光在大战之中受了重伤,他或许不用剖丹断尾,所以……”
仲羲接着道:“所以谢隐自那之后便是半妖之身,这也是为什么他至今还活着。”续命之后,谢隐从人变成了半妖之身,寿命自然会比普通人要长得多,更别提给他续命的,并非普普通通的小妖怪,而是一只八尾灵狐,说他是因祸得福,一朝登天也不为过。
温斐有些好奇,“那谢隐现在在哪,你见过他吗?”
朔月一愣,随即笑得有些落寞,“不知。”
而后朔月又道:“剖丹断尾后,濯光一部分外泄精元附着在寒山之上的活物上,因他那时受谢隐之死影响,满心愤恨,故寒山上那些活物也变得暴躁易怒,后面那只攻击人白虎便是其中一个。”
难怪呢,那白虎杀了谢行谢敏,想必就是为了报仇的。
人的眼睛看不见,可在飞禽走兽的眼中,谢隐重生之后,他不再是普通的肉体凡胎,在他身后盘踞着一只灵力高强的金眸白狐,像是在守护谢隐一般,如影随形,寸步不离。
谢隐所到之处,无论妖、鬼、兽、怪皆不敢造次。
温斐道:“那后来呢?谢隐如何了?”
后来?
后来谢隐回了谢府,他诡异的起死回生让那些凶手惧怕,也让谢家惧怕,毕竟哪有人被活活打死了,又能安然无恙的回来?
也有人觉得奇怪,他还回来干什么?都死过一回了的人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天大地大,哪里不能安身立命,何苦要在这里受人白眼。
可谢隐不为所动,仍旧在他那间破茅草屋里任劳任怨,有人问他,“谢隐,你怎么不走?谢家这样对你,你还回来干什么?”
谢隐摇了摇头,道:“小狐狸还没回来,我不能走。”
那人面露惊异,脸上是藏不住的鄙夷,嫌弃道:“别不是被打坏了脑子吧?你那破屋子除了老鼠蟑螂,什么时候有过狐狸?疯了疯了……”
谢隐却十分肯定,“有的,它很聪明很漂亮,雪白的毛,金色的眼睛,很喜欢听我说话,哦对了,它还爱吃鸡。”
那人更加惊恐,忙不迭地跑了,一边跑一边还说,“傻了,傻了,果真打傻了,难怪人家都说这傻子成天自言自语,他别不是和鬼说话吧?”
日子照旧过着,谢隐却觉得自己好像哪里不一样了,从前挨揍,他经常痛到半夜睡不着觉,可如今,他轻而易举就能躲过那些人的追打,即便不小心被打到被伤到,受伤的地方也很快就能痊愈。
更奇怪的是,他竟然能听懂身边的动物说话了!
比如那天出门,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就是在说:“狐妖来了,狐妖来了,快跑,快跑,快跑。”
狐妖?!谢隐心中吃惊,哪里有狐妖?它们是在说小狐狸吗?
那麻雀却不理他扑棱棱地飞得老远。
又比如说,池子里的锦鲤以往就喜欢围着他打转,因为他时常要给鱼儿们喂食,可如今任他怎么撒食这群鱼儿也不过来了,反而一个个紧紧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怎么又有一只狐妖?二婶家的小六子不就是被那只狐妖吃了嘛!”
“咕噜咕噜,还有三大爷家的外侄女,长的白白胖胖的那个,也被那狐妖吃了,太可怕了!”
“他从前不是人吗?怎么变成狐狸了?”
“不对不对,还是人,也不对,他怎么又是人又是狐狸啊?”
“好奇怪啊……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呀?他是不是来吃我们的?”
“你看他那狐气冲天的样子,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啦!”
“你刚刚是说谁家的外侄女被吃了?”
“嗨呀,你怎么这么笨呐?记性这么差!我刚刚说的是三大爷家的小六子!尾巴是红色的那只……你怎么就给忘了?”
“不对不对,他说的六大爷家,不是三大爷,我听得清清楚楚,我记性可好了,不可能会记错的。”
“他怎么还不走啊?这狐妖看着我干啥?我可不好吃,我瘦巴巴的,没肉,吃这条,就我旁边这个黑白的兄弟,他肥,好几斤呢,好吃!”
“嗨呀!你!老子给你一尾巴,你这个贪生怕死的家伙,滚滚滚,别让我再看到你!”
谢隐听它们吵吵闹闹,忍俊不禁,原来从前鱼儿们嘴巴张张合合,竟然是说了这么多话。
谢隐笑道:“你们放心,我不吃你们,我是来给你们喂食的。”
“天呐!狐妖听得懂我们说话!”
“啊啊啊啊啊,太可怕了!但是他说他不吃我们!”
“别信他,别信他!狐狸最会撒谎了!之前那只狐狸也是这么说的,还不是把二婶的外侄女给吃了?”
“不是说是六大爷家的吗?”
“是二婶家的小六子,三大爷家的外侄女!”
“算了算了,跟你们说不清楚……”
谢隐道:“你们说的之前那只狐狸可是一只白狐?”
黑的那条小肥鱼稍稍游了过来,怯生生道:“是啊,是一只白色的狐狸,有八条尾巴呢!狐狸有八条尾巴,可是大妖怪……”
谢隐给他们撒了些鱼食,鱼儿们见他并没有什么动作,逐渐放下戒备,慢慢靠了过来,嘴里还在絮叨……
“那只狐狸好像受伤了,不然以他的修为应该早就修成人形了。”
“就是就是,他的妖气可厉害了!”
谢隐问,“你们可还知道什么?”
鱼儿们吃得正欢,问什么答什么,争先恐后说道:“我知道,我知道,他说他叫濯光,是琅環界赫赫有名的八尾大妖,濯光将军!”
“对对对,他说他现在就差个宝贝,就能成大事了!”
谢隐又问:“那个宝贝叫什么来着?”
“叫太息木!长在幽冥地府的神树,太息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