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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春寒 ...

  •   七年正月,迟芯懒坐窗边,叼着笔,冲外头街道上空飘飞的雪粒自言自语:“还真有两把刷子……”
      陈济斐死后,寒烟阁居然风平浪静地度过了好几个月,官府甚至问都不问,现任一品朝官的儿子死了喂!怎么做到的?
      一本书飞来,稀里哗啦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目标是他的脸。
      迟芯上身一仰,轻松避让。眼看那书就要飞出窗外,砸向路人,一只纤纤玉手粗暴地“唰”一把抓住,瞬间将飘逸的书页捏作一团废纸。
      拿来凑近一看,论如何调制香粉?正经书啊。
      “哎唷,得亏不是春|宫|图。”迟芯咂嘴道。
      他将那团“书”举起来晃了晃,声音懒懒的:“先——生——,淫|秽杂书不可乱扔,有伤风化啊——”
      “嗬呸!一辈子教两次你,风化早没了!”
      一阵哄堂大笑。
      教习老叟跺着拐棍,一小步一小步挪得飞快,他抢过书,蘸着口水一页一页抚平,上来就是一顿数落:
      “好意思吗?又来我这听学!就算二月出台,也是二十岁的老公子!你有没有点身为老人的自知?”
      迟芯闻言不屑道:“嗯?二十岁怎么啦?二十岁,小爷我风华正茂!再怎么老人——也老不过您吧?”
      底下此起披伏地微微荡过一阵嬉笑。
      “先生,左右您先动手砸我,这就是您的不是了,”迟芯语重心长道:
      “您一把年纪,又时常眼神有差,上回掉的春|宫|图~教坏不少过路的少男少女呢吧!”
      “要不是我挺身而出,您……”他好生无辜地看向教习老叟,“寒烟阁珍贵的教习老先生要是出了什么事,再~一不小心驾鹤去了,另找一位多亏钱呢?”
      一众男孩子们皆在忍笑。
      教习气得那个胡须直颤,漏风的牙间颤颤巍巍挤出话来:
      “你能耐!还有俩月,趁早滚去当‘公子’!照你这嘴皮子进步的功夫,练武干嘛?还只准你一个,这儿谁有你这待遇?”
      “唉~,人挖墙角也先要探探墙,万一那墙恰巧也想砸人呢?”
      迟芯笑呵呵地单手旋转起毛笔,方圆五步皆尽飞墨攻击。前后左右熟练地拿纸遮挡,却把教习的白胡子画成了斑点胡,可怜他自己的衣裳跟着遭殃。
      “老夫看你就是故意的——!”教习老叟忍无可忍,他又要洗胡子了。
      只听楼下“铛”一声响,一屋子少年鱼贯而出,“放饭了放饭了!”“饿死了!”“今日不许抢我的炸小鱼!”
      迟芯等人都跑光了,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冲那老叟作了揖:
      “失礼!曹老~下次还敢。嗌我们都擦擦去~…”
      老叟一面被他半推半请地跨出门槛,一面余气未消,口中念念有词:
      “下次,你的下次是哪次?”
      迟芯变了。变成了自己都厌恶的模样。讨好卖乖,虚与委蛇。逢场作戏,他沿着外壳另铸了一尊自己。
      因为那夜那人说,如此就可以让他光明正大地习武,如此便可以助他归去。
      可是迟芯每每想起,就感到气馁而憋屈:自身事被他人了如指掌,反过来却是一败涂地。其心计之老成前所未有的陌生,被人压一头真不好受。
      迟芯曾以“最差的一介”落选,却奇迹般跟了龟公而出名。此次更加清奇且劲爆:二十岁上教习堂,二月初二登台。
      在生辰上自己给自己献舞,长见识了。迟芯早在心里骂了无数个“呸”,不如死嘞!
      花柳蜂巢这行里,二十岁是一道分水岭,人皆爱青春,女子是,男子更是。过了二十岁,单纯青涩与少年自带的娇柔便流尽了,哪还有好风光供人欣赏。
      这群哥儿们来时便知,若在这里满了岁数还没被买走或没遇上大赦天下,就会依来时所犯再次领罪,要么参加梅兰竹菊会,一路拼命进前四,然而那四位必定名花有主,希望极其渺茫。
      烈火焚身与温水煮青蛙原是殊途同归,抢银子罢了。州官可以放火,百姓不许点灯,这门生意常人没命掺和。
      昱|太|祖以雷厉风行、赏罚分明而流芳,他所制定的律法规定无论如何不可斩杀未满岁者:男丁未满二十,由大理寺酌情考量,报三司筛选,相貌姣好者入为“公子”,其余养在狱里,年满袭旧罪入刑,;女户未满十五为仆役,年满则流入牙行。若逢大赦天下,则十罪之外者可恕。
      还以为是多大的动静,不过是天子的恩泽演变为市井街头的闹剧,继而赋予众人挖掘达官显贵恶趣的机会,再以此编撰捏造嬉笑八卦,凑完热闹散了便罢。
      曾是“旁人”的迟芯学律法时常常拿这条开玩笑,什么难听的都说过。迟家世代忠良,是大昱在枪林箭雨里磨砺的刀剑,是所向披靡,是天下荣光,是绝对正义,是国之肱股。昱朝西、北两面受敌,皇帝效仿管夫子赚银两,为国库充些武器、车马及粮饷,迟家高兴还来不及。
      但到了迟擎烈这辈,盘观者变成了当局者。选择入局,便不复为大昱引以为傲的力量,而是必须摧毁的萧墙。
      最后定的罪名是结党谋反。
      迟芯想不通,甚至想都没想过,只觉得忽然之间,面前摆满了证据、共犯、证人,供词——全部经由他爹迟擎烈亲口认过,亲自签过,亲手做过。九族人心惶惶。平宗慈心,下令只株三族,从此六族俯首帖耳,惟命是从。
      迟芯一丁点都没有参与过,他完全不知晓。所以最初,他只以为自己的苟活是因为分毫未沾,后来他懂了。是因为他们发现他生了一副好皮囊,舍不得放他干干净净的走。
      他能清楚听见耳边的低语:
      “你的确清白,不染纤尘。所以昱朝相信你的忠诚,来为昱朝尽忠,寒烟阁会帮你完成毕生所想。
      ……不想,我不想!
      迟芯骤然惊醒,万事归常。
      他又一遍思考:不想死与怕死,怕死与贪生,不想死与贪生,究竟是哪一种,迫使他那样奋力地抵抗说“我不想”?
      这一觉睡得太累。迟芯像往常一样坐起来,打开窗户,想要等天明。明日上元,一轮瑶镜格外清皓。
      春寒料峭,入夜更不逊于孟冬时节。醒来汗水浸透被褥,洗遍全身,好冷,被子里更如冰窖一般,夜夜寒凉,有梦如此,无梦亦如此。
      最初不以为然,久不习武肯定会变虚弱。奇怪的是,去年冬至之后,得到上头的允许,他便日日不歇,唯独此症不减反增。每每感觉招式在而根基损、时常滞涩。他开始疑心害怕,怕再也拿不回琼林宴上的意气风发。
      这些年的堂皇与愧疚,斩不断的怀念和自欺欺人,可惜,可怜,可叹,可笑,他只是常人,快意恩仇,爱憎分明,有欲有求。结果爱不彻底,爹谋反;恨不完全,父子情;恩不明了,何为君臣?仇不由实,错在己身。既看不见前方的路途,也回不到曾经的来处。
      “为什么?爹……您为什么这么做?”
      “天底下的人,总是毁誉参半的。爹…只能陪你到这儿了……”
      毁誉参半。可您也说过“养育之恩当报,孰是孰非当明”,为何要这样逼我。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善才能感知到痛。迟擎烈的话给他扎下矛盾与痛苦的根,荆棘将迟芯牢牢困住,周而复始地让他见证天塌地陷。
      忠孝难两全。
      “孩儿不孝。”一片昏暗中迟芯向迟擎烈叩首,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是笑着听完这最后一言。
      除却尊严,拜入龟公手下只为相信爹为他指的方向不是错。誓死忠君忠天下,然而这两年支持他活下去的信仰正在动摇,正因如此,他才要不惜代价去探寻,去勘明。
      千里婵娟岁岁相似,如今的迟芯已然决定藐视悲惨与不公。月有何罪,人心致之。
      +++
      恩显五年五月
      “迟爹救命!有蛇啊啊啊啊!”含露院不知是谁“嗷”地叫出一嗓。
      “迟老大救我!鬼压床了!”玉树院传来哭诉声。
      “迟大爷快来!打人了!”照花院一阵叮铃哐瑯,跟糟了贼似的。
      “闭嘴!上药呢!都躺尸!”
      流光院一声怒吼,东南西都安静了。
      “迟爹,你先去看看他们吧!我自己能行。”
      殷冉戳戳迟芯。
      “不去。”
      “可是万一真的闹蛇、鬼压床,打人就不好了。与其火上浇油不如釜底抽薪,偶尔也要听听读书人的道理。”
      殷冉又戳戳迟芯。
      “净瞎掰。”迟芯且将殷冉背上的伤痕淤青尽数敷完,这才准备动身,“你等会儿,我先收拾他们。”
      殷冉嘴上答应,稍后还是穿了里衣,随手披了件罩袍,悄悄跟在后面——看热闹呀!就是因为阁里的生活淡如白水,所以庑院尽是五花八门的奇葩——“有事找迟芯。”林饮溪如是说。
      不一会儿,东院飞出一条肥壮的蚯蚓,“啪叽”摔进草地里,晕了;又一会儿,南边有人哭嚎:“我错了!可我不爱一个人睡!”
      房中空虚的日子不好受倒是真的。殷冉叹息着摇摇头,寻思下一个轮到照花院,才过院门就听见争吵声。
      “来啊迟芯,你敢动我?上次十棍子没打开窍啊?”
      来至房门外悄悄探头,只见瓷碗碎了一地。
      “又是陈济斐。”殷冉偷偷嘀咕。
      陈济斐可是“名人”,他是前太子太保儿子。太子都登基几年了,太子太保大人依旧当着太保。
      不过陈太保很久之前差点因为贪污受贿入狱,好像还是如今的宰相大人亲自批审的呢……殷冉想得出神,无意中目光落在陈济斐手上。
      一块碎瓷!还沾了血!殷冉忙透过门缝四下寻觅,原是他带的侍童受伤,被迟芯拦在身后,捂着左颊,
      迟芯比侍童高,挡是可以挡住,但也正为“后顾之忧”而发愁。无意间,他瞄见殷冉猫在门外,心生一计。
      两人用眼神交流,很快读懂了对方的意思。迟芯护着侍童,慢慢就势转到门口,尽量让这看起来像打架双方的绕圈试探。
      陈济斐正在气头上,不依不饶:“我爹一品太保,我教训自家下人,你凭什么拦?认贼作父的东西,我必得教训教训你!”
      殷冉等他们靠过来后,冲那侍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接了出来,扶去擦药。
      陈济斐双眼瞪得浑圆,拿碎瓷指着迟芯,嘴上嚣张得很:“只要我跟我爹说一声,你,你们这些,都完——”
      话音未落,陈济斐顿觉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已经躺地上了,背朝下摔了个结结实实,手里的瓷片也被夺走。
      “嘁!嘴上将军。”迟芯掸了衣服,活动脖子和肩膀,就像在热身。他从正上方弯腰俯视地上的人,指点道:
      “喂!呼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09. 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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